第1章
第一章 廉價民宿
我叫林默,2014年的盛夏,我被這座南方城市逼到了絕路。
頂樓加蓋的出租屋像一口燜鍋,冇有空調,那台用了十年的落地扇轉得吱呀慘叫,扇葉積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後頸的汗漬裡,又癢又黏,像有軟體蟲子順著脊椎往下爬。洗得發白的T恤乾了又濕,後背結出一圈圈白堿,悶得我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帶著燥熱的滯澀,喉嚨裡總卡著一口腥甜,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連載的懸疑稿卡了整整三十七天,編輯的訊息從早彈到晚,每一句“儘快交稿”都像細針往太陽穴紮,我神經衰弱到閉眼就看見光標閃,連夢都是空白的文檔。房東踩著截稿日漲了三百塊房租,不多,卻掐斷了我最後一點活路——這個月稿費杳無音信,除去買饅頭和自來水的錢,我連下個月的電費都掏不出。
深夜十一點,我盯著電腦螢幕上刺眼的熒光白,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鍵盤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樓下大排檔的喧囂砸進窗戶,啤酒瓶碰撞的脆響、男人灌酒的鬨笑、女人尖細的爭吵,混著熱浪堵得我腦子發懵。我不是寫不出字,是被生存的逼仄和無處可逃的窒息感壓垮了,我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偏一點、破一點、臟一點都沒關係,隻要能讓我喘一口不帶煙火氣的氣。
朋友的訊息彈進來,字裡行間都是敷衍:“霧靈山有古宅短租,包月八百,包水電,安靜到死,寫不完彆回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手指抖著點開小眾租房軟件,價格篩選直接拉到最低。螢幕裡的房源要麼是城中村隔斷間,牆薄得能聽見隔壁磨牙;要麼是景區網紅民宿,一晚的價格夠我在這住半個月。直到一條毫無修飾的資訊,像一隻冰透的手,冷不丁攥住我的眼球。
「深山古宅民宿,單人間包月八百,包水電,安靜無擾,適合寫作靜養。」
下方灰色小字:山區信號全遮蔽,無Wi-Fi,無訪客,夜間禁行,介意勿拍。
八百塊包月?
在我住的城裡,八百塊連三天快捷酒店都住不起,隻能擠六人上下鋪。
我第一反應是傳銷割腰子的黑店,可點進詳情頁,冇有精修圖,冇有網紅裝修,隻有六張老式翻蓋手機拍的模糊照片,畫素渣到發虛:黑瓦覆頂的純木結構古宅,瓦縫裡擠著暗綠青苔,木牆被歲月泡成深褐,像浸過陳年**;屋簷懸兩盞紅燈籠,紙角脆得發黃捲曲,燈穗是發黑的棉線,垂著紋絲不動;雕花窗欞的紋路扭曲變形,像人的五指枯爪;院子裡三株歪脖子柏樹,枝椏朝天戳著,像求告的枯手,樹下的黑土潮得往外冒水,踩上去能沾起泥點。
評價區隻有三條,釋出時間精準卡在每年七月十五,連標點都冇有,字刻得生硬,像死人留在碑上的遺言:
「安靜。」
「適合寫作。」
「老闆人好。」
冇有曬圖,冇有長評,冇有差評,乾淨得詭異,乾淨得像被人用抹布擦去了所有活氣,連時間都在這三行字裡停住了。
我鬼使神差敲下一行字,指尖涼得發麻:“現在能入住嗎?”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對方秒回,字體是沉鬱的灰,像刻在螢幕上摳不掉:“可以。今晚就能來。”
“地址。”
“霧靈山陰樓民宿,導航直接搜,彆輸錯字,輸錯,找不到。”
我複製地名查導航,三百一十二公裡,全程盤山公路,越往深處路線越灰,最後直接消失在密林深處,連路網都斷了。那是霧靈山陰坡,本地人叫“鬼愁嶺”,說常年飄陰霧,霧不是遮眼,是勾魂,進去的人容易迷了路,魂被山扣下,人就成了行屍。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立刻劃走拉黑。可我那時候太想逃了,逃開催稿,逃開房租,逃開這座壓得我活不下去的城市。我像被抽走了理智,隻覺得八百塊,是我唯一的活路。
“我今晚過去。”
“好。天黑前務必趕到,彆遲到。亥時前入樓,是客;亥時後入樓,是祭。”
那個“祭”字冰得我眼仁發疼,我再追問,對話框徹底沉寂,像對方從來冇有存在過。我隻當是老闆的怪脾氣,後來才懂,那是陰樓的死線,晚一步,我就是給吊死鬼上的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