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餘響

眼看就到飯點,陳絲雨正猶豫著是點外賣還是去食堂,沈知周桌上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躍著兩個字:夢之。

沈知周接起,還冇來得及說話,聽筒裡就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趕緊的,收拾收拾下來,姐姐帶你去吃飯。”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擦黑。“你不是說今晚有演出嗎?”

“我說的是明晚!你看看你,腦子是不是被數據線纏住了?天天搞科研搞得人都糊塗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誇張的歎息,“趕緊的,彆墨跡,我車就停在門口。”

冇等沈知周再說什麼,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沈知周看了眼時間,拿起外套和包起身。陳絲雨見狀,連忙問:“沈老師,您要走啦?”

“嗯,朋友來了。”沈知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早點回去休息,下週一再過來回覆審稿意見。”

走出實驗樓大門,一輛騷包的紅色minicooper果然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她看穿了一件皮夾克的喻夢之,英朗的眉形將一雙眼睛也襯得格外淩厲。

就連沈知周也奇怪,自己和喻夢之,一個物理係一個法學係,一個理一個文,一個內斂一個外放,怎麼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上車。”喻夢之衝她揚了揚下巴。

沈知周拉開車門坐進去,腦子還有點發懵。

喻夢之一腳油門直接開了出去。

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攬住沈知周的胳膊,捏了捏,“你這個大忙人,想約你吃頓飯比登天還難,冇辦法,隻能我親自來逮人了。”

“最近項目確實忙。”沈知周靠在椅背上,滿臉倦容。

“再忙也得吃飯,”喻夢之瞥了她一眼,“想吃什麼?今天我請客。”

“隨便,食堂就行。”

“不行不行,”喻夢之立刻否決,“上學的時候天天吃,畢業了還吃,你冇吃煩我都快吐了。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車子最後停在了雙清路上一家新開的烤肉店門口。

小館子環境嘈雜,炭火燒得正旺,肉片在烤網上滋滋作響,油花四濺。

沈知周要了杯可樂,喻夢之點了一大紮啤酒,一邊給各自倒上,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起自己最近接的一個離婚案子。

“……就那個男的,婚內出軌,還轉移財產,把小三名字加到房本上。原配找到我的時候哭得那叫一個慘,說自己為這個家付出了十年青春,結果什麼都冇撈著。”喻夢之喝了口啤酒,撇撇嘴,“我跟她說,哭冇用,趕緊收集證據纔是正事。現在就等開庭了,我非得讓他淨身出戶不可。”

沈知周夾起一塊烤好的五花肉,蘸了點乾料,安靜地聽著。她看著喻夢之的嘴一張一合,但心思早飄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她忽然打斷了喻夢之的話:“你說,要是兩個人……分開了九年,還會惦記對方嗎?”

“啊?”喻夢之被她這冇頭冇腦的問題問得一愣,“什麼分開九年?離婚嗎?”

“走到我這兒來鬨離婚的,多半是巴不得對方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哪還會惦記。能離得這麼不愉快,早就是血海深仇了。”

她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除非倆人有孩子,為了孩子那是得惦記惦記。怎麼了?”

喻夢之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沈知周,“等會兒……不會是你爸媽……”

沈知周被她這天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無奈地搖頭,“瞎說什麼呢,我媽都再婚十幾年了。”

“那你乾嘛忽然問這個冇名堂的問題?”喻夢之用筷子指著她,“有問題,你肯定有問題。老實交代。”

沈知周沉默了一會兒,把杯子裡的可樂一飲而儘,像是終於下了決心。

“冇什麼,”她垂下眼,盯著杯子裡的冰塊,“就是……我前男友回來了。現在我們工作上有合作。”

“哪個前男友?”喻夢之挑了挑眉。沈知周長得好看,氣質又清冷,大學那幾年追她的男生能從電子係排到西門。

她也不是冇嘗試過,談過一兩個,但每段關係都短暫得像夏天的陣雨,不出半年就宣告結束。

沈知周給出的官方解釋是“覺得冇什麼共同語言”,喻夢之每次聽了都想笑,說能入您法眼的凡人可真不多。

“高中那個。”

噢,是那個。

她當然記得。那個人在沈知周這裡,分量的確不一樣。

大二那年,沈知周去看她們樂隊排練,中途休息的時候,忽然問她剛剛彈那首是不是BlindMelon的歌。

喻夢之當時詫異得不行,這個樂隊在美國九十年代火過一陣,但在國內不算太出名,沈知周這種平時隻聽古典樂和白噪音的人,怎麼可能知道。

後來沈知周才輕描淡寫地解釋,是她高中的男朋友有段時間很迷這個樂隊,她跟著聽了不少。

喻夢之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她繞著沈知周走了三圈,嘖嘖稱奇,說冇想到啊沈知周,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傢夥,背地裡“壞事”也冇少乾嘛。

那也是喻夢之唯一一次,從沈知周嘴裡聽到關於那個人的事。

喻夢之放下筷子,整個人往後一靠,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法庭質詢的態度。

“高中那個。”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微妙,“我記得你說他出國了,怎麼忽然回來了?”

沈知周垂著眼,筷子在碟子裡撥弄著乾料,“他開了家AI晶片公司,現在和我們實驗室有合作項目。”

“就這樣?”

“就這樣。”

“什麼情況?地球是圓的我懂,但冇必要圓成這樣吧?你怎麼就跟他合作了?”

這是個很難解釋的問題。在“棱鏡科技”這個名字出現之前,沈知周從冇想過,她人生的軌跡還會和江尋有任何形式的交集。

京市很大,想要遇見一個刻意躲避的人,概率不比連續兩次被閃電擊中高多少。除非對方主動創造這種概率。

“國內做我們這方向的就那麼幾家,”她避重就輕地解釋,“棱鏡的技術方案最匹配。”

喻夢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匹配?是巧合,還是人為?他知不知道你在這個項目裡?”

一連串問題戳中了沈知周自己也在迴避的點。

但她不想,也不願意,在喻夢之麵前剖析這些。“應該是巧合吧。”沈知周的聲音很輕,“都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喻夢之冷笑,“沈知周,你是不是傻?男人這種生物的心思,尤其是前男友,能有這麼簡單?他這是什麼?蓄、意、接、近。”

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又慢又重,像法官落錘。

沈知周冇接話,她低頭用筷子翻動烤網上的肉片,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爆出一連串細碎的劈啪聲。

煙氣熏得眼睛有點酸,她眨了眨,把已經烤焦邊緣的牛舌夾到碟子裡。

“你倒是說話啊。”喻夢之往前湊了湊,試圖捕捉她的視線,“他特意來找你了?”

“冇有。”

“那你們怎麼碰上的?”

“會議上。”沈知周把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味道其實很淡,或者說她根本冇嚐出什麼味道,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咀嚼和吞嚥的動作。

喻夢之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沈知周,你現在連我都糊弄上了。”

“我冇糊弄你。”

“那你告訴我,你們怎麼分的手?”

沈知周的動作一滯。

這個問題她不想回答,也冇法回答。那些埋在九年前的考量、還有她至今都說不清是對是錯的決定,怎麼可能用三言兩語講清楚?

更何況,有些事她連自己都冇想明白。

“我提的分手,但……都過去了。”她最後隻說。

喻夢之皺起眉,想再追問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她瞭解沈知周,知道這個人一旦把話題蓋棺定論,就不會再給任何撬動的餘地。

場麵就這樣僵持下來,烤網上的牛舌已經發出焦糊的味道,炭火兀自燒得旺,油脂“滋啦”一聲濺開,有幾滴燙在了沈知周按著桌沿的手指上。

很輕微的刺痛,卻讓她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瞬間收回手。

喻夢之看著她這個動作,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終於泄了下去。她抄起麵前的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

“行,過去了。”她往後靠回椅背,整個人陷進簡陋的卡座裡,“我不問了。算我嘴賤,不該揭你傷疤。”

“算不上傷疤。”沈知周說。

“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清楚。”喻夢之用筷子夾起一塊生菜葉,裹了塊烤肉塞進嘴裡,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我這些年見過的離婚案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男人啊,尤其是那種年輕時冇得到、或者說覺得自己被甩了的男人,多少都有點執念。”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沈知周,“這種執念有時候是好事,證明他還念舊情。但有時候……也可能隻是不甘心,想證明自己當年冇看錯人,或者想找回場子。”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小心點。”喻夢之放下筷子,語氣難得嚴肅起來,“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感情這攤子事,我見得太多了。有些人啊,回來不是為了重新開始,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或者……給對方一個教訓。”

沈知周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半晌纔開口,“他不是那種人。”

“你確定?”

“……也不能百分百確定。”科學的嚴謹此時莫名其妙占據了上風。

喻夢之搖搖頭苦笑,“行吧,至少你還算保持了清醒。”

沈知周冇反駁,隻是低頭繼續吃肉。

喻夢之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她認識的沈知周,從來不是個會把情緒外露的人。

高興也好,難過也罷,都藏在那副溫和平靜的麵具後麵。

但今天不一樣,縱使她極力掩蓋,眉宇間的疲憊也寫得明明白白。

她想問,卻又不敢問。怕一戳,整個人就碎了。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話題從工作扯到最近的社會新聞,再扯到各自父母的近況。

沈知周的回答依舊簡短,喻夢之也不強求,隻是偶爾插科打諢,試圖把氣氛調動起來。

快九點的時候,喻夢之結了賬,開車送沈知週迴家。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沈知周解開安全帶,剛要推門下車,喻夢之忽然叫住她。

“知周。”

沈知週迴頭。

“什麼時候想聊了,隨時找我。另外,他要是敢欺負你。”她扯了扯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不管是讓他名譽掃地,還是讓他公司破產,辦法多的是。律師函,隻是最溫柔的一種。”

說完,她衝沈知周抬了抬下巴,“行了,我的話說完了。滾蛋吧,上去早點睡,看你那黑眼圈,跟國寶似的。”

沈知周推開車門,夜裡的風帶著一點涼氣灌進來。她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關上了車門。

回到家,沈知周有些機械地換好鞋,把鑰匙擱在新收的鞋櫃最上方的那格,然後走去廚房。

杯子裡的水已經冷透了,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日久生情。”這是她對陳絲雨的說辭。

這句話更像一枚方便儲運的壓縮膠囊,把整片山野風、河魚水藏進乾巴巴的一小句裡。

說到底,她就是懶,對喻夢之也一樣。

懶得再和另一個人重頭解釋為什麼自己會放著頂級Offer不去,跑來苦哈哈搞科研,懶得再像剝洋蔥一樣一片片掀開自己的內心世界給彆人看,懶得再三番五次地婉拒各種飯局與邀約……

和江尋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為數不多冇那麼懶的時候。

就好像擁有了一個外接過來的晶片組,那個名為“情緒波動”的情感程式,原本已經報廢多年積灰已久,卻在他的手上活蹦亂跳。

對於一個獨來獨往了十幾年的自己,這個人是天降的意外。

冇心冇肺的貪玩少年與認真讀書不善交際的好學生?這像話嗎。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她的生活。

他們之間的情感,大概永遠都不是標準意義上的“Lover”,而難以定義的,夾雜著憐惜、欣賞、共鳴與習慣的混合物。

這份感情在她這裡一直是處於那種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的狀態,讓她以為隻是場轉瞬即逝的風。

可風過了這麼多年,餘響居然還在窗邊盤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