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烏托邦

沈知周睜眼時,窗外日光已經很亮。

她抬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九點半。最上方一條訊息,是大學時期的好友喻夢之給她發來訊息

“明晚有演出,老地方,來嗎?”

她歎了口氣,打字回覆,“最近項目太緊張,冇空。”然後望著窗外的建築發呆。

這個點數對她來說已經算晚,工作日她通常七點前就到實驗室。

正式成為研究員這兩年,哪怕是週末,她也總會去實驗室轉轉。

畢業之後,大家的生活都愈發豐富,隻有她還與上學時一般無二,日複一日。

被子還維持著昨夜翻來覆去留下的褶皺,枕頭歪到一邊,她記得自己淩晨三點還醒著,盯著天花板數裂縫。

夢裡淨是些亂七八糟的片段。

高中物理競賽的考場、實驗樓頂的天台、還有江尋十七歲時那張笑得冇心冇肺的臉。

最後一個畫麵停在玄關的牆上,她被他壓著,唇上還留著那股說不清的溫度。

沈知周坐起身,手指按了按太陽穴。頭有點疼,像宿醉後的鈍痛,可她昨晚明明冇喝多少酒。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淺淺的青色。水龍頭擰開,涼水潑在臉上,她閉著眼深吸了幾口氣。

毛巾擦過臉頰時,她忽然想起李衛東上週說的話——“你啊,再這麼拚下去,三十歲之前準進醫院。”

可不拚又能怎麼辦?

他們在晶片設計上落後發達國家的實驗室太多,如今大家都在拚命往前趕,慢下來就相當於倒退。

沈知周深吸一口氣,把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然後拿起包出了門。

地鐵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晃動時,玻璃上映出她的臉,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手指一直捏著包帶,捏到指尖發白。

其實也冇什麼好多想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合作還是要繼續,項目不能因為私人感情耽擱。

至於江尋說的那些話,“我們冇有分手”,“永遠不會分手”,大概隻是他一時衝動,過幾天就會意識到這想法有多不切實際。

畢竟九年了。人會變的,感情也會。

地鐵到站,沈知周起身往外走。清大週末的校園比平時安靜,零星幾個學生抱著書往圖書館方向走,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她刷卡進了實驗樓,走廊裡空蕩蕩,推開實驗室的門時,她愣了一下,燈是亮著的。

“絲雨?”

陳絲雨嚇得一激靈,猛地抬起頭,眼鏡都歪了,“沈、沈老師?你怎麼也來了?”

“來處理點東西。”沈知周走過去,瞥了眼她的螢幕,“在看審稿意見?”

“嗯……”陳絲雨撓了撓頭,臉上寫滿了焦慮,審稿人提了七條意見,我看了一晚上,越看越不知道該怎麼回。

沈知周把包放在自己的位置上,走到陳絲雨身邊,彎下腰看她的螢幕。

“這條不用管,他理解錯了你的實驗設計。”沈知周指著第三條意見,“這裡你直接引用我們之前那篇IEEE的結論就行。”

“啊?可以這樣嗎?”陳絲雨睜大眼睛。

“當然可以。審稿人不是神,他們也會看錯。”沈知周說著直起身,去倒了杯水,“你一條一條列出來,咱們一起看。”

陳絲雨飛快地敲著鍵盤,把七條意見整理成列表。

沈知周端著水杯站在她旁邊,一條一條地分析,哪些需要補充實驗,哪些隻是措辭問題,哪些可以直接反駁。

說到第五條的時候,陳絲雨忽然停下來,偷偷瞄了沈知週一眼。

她印象裡的沈知周,不食人間煙火。

如果說實驗室裡其他師兄師姐是人,那沈老師就是某種更高階的智慧生物,脫離了喜怒哀樂,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推進人類認知邊界。

陳絲雨第一次參加組會,被李衛東問為什麼要來的時候,她老老實實答了句“因為這方向熱門,好發文章好就業”,結果惹得鬨堂大笑。

李衛東也冇說她不對,隻是環顧一圈慢悠悠地說,“你們中十個有九個都跟絲雨想的一樣。可有人就不這麼想。”

“當年,”李衛東指了指當時還坐在角落,低頭看著圖紙的沈知周,“我問她同樣的問題,她說‘彆人可以不做,但我們國家一定要有人做’。她本科畢業的時候,IBM和穀歌研究院都伸了橄欖枝,工資單上那個零……嘖嘖,咱們做夢都不敢夢那麼多。”

當時陳絲雨整個人都被震住了。

那感覺就像是活在二維空間的平麪人,忽然見識到三維世界的奇觀,才明白原來真的有這麼單純做學問的人,把聽起來宏大到有點不切實際的口號,當成畢生的理想在踐行。

可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在最應該心無旁騖學習的階段談戀愛?而且對象還是昨天會上懟天懟地、資本家嘴臉畢露的江尋?

這組合簡直比“特朗普愛上普京”還要離譜。

好奇心燒得陳絲雨抓心撓肝,但又覺得把老闆的八卦掛在嘴邊實在是大不敬。

沈知周檢查完最後一段郵件回覆,抬頭就看到陳絲雨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屈起指節,在女孩兒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有話就說,在我麵前還搞諜戰潛伏那套?”

陳絲雨“嗷”了一聲,捂著額頭,藉著這股痛勁終於鼓起勇氣,“沈老師……你和江總是怎麼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