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報到
“操!丫挺的又漲!五塊錢!就他媽修個邊兒!夠買半斤醬牛肉了!”
推子的嗡嗡聲在狹小、瀰漫著廉價染髮劑和髮膠混合氣味的空間裡持續著,伴隨著“草花”憤憤不平的嘟囔。
他穿著件沾滿碎髮、領口發黃的白T恤,肚子把圍裙撐得緊繃,正彎腰圍著顧凜的腦袋打轉,動作帶著一種職高練出來的、略顯粗暴的熟練。
“我說凜子,你丫這趟回來,怎麼跟去煤礦挖了倆月似的?”
草花停下推子,用戴著油膩指套的拇指和食指捏起顧凜額前明顯褪色、變得粗糙的一縷黑髮,湊近了看,“謔!這他媽是曬成醬牛肉了吧?北疆的太陽真他媽是後媽啊!”
顧凜坐在那張吱呀作響、蒙著褪色塑料布的理髮椅上,看著鏡子裡自己明顯黑了幾度、輪廓似乎也更清晰的臉。
鏡麵一角映著窗外。
北京豐台區這片老舊的居民區,灰撲撲的六層板樓擠擠挨挨,樓體上貼滿了“空調移機”“開鎖換鎖”“專業通下水”的小廣告。
馬路對麵的“盲人按摩”招牌下,一個穿著清涼的女人正倚著門框抽菸。
斜對角是“夜鶯網吧”和“兄弟檯球”,門臉油膩,裡麵傳出模糊的喧鬨聲。
空氣裡飄著樓下“沙縣小吃”蒸餃的味道和汽車尾氣的渾濁氣息。
這裡是城市的褶皺,混雜著下九流的營生和底層生活的煙火氣。
“嗯,曬得夠嗆。”
顧凜含糊地應了一聲,冇多解釋。
北疆的遼闊、草原的風、雪山刺目的光、柏叔蒲扇般的大手、白子妍靛藍長裙下舞動的手臂……那些強烈的色彩和氣息,與眼前油膩的鏡子和草花的抱怨,像是兩個割裂的世界。
“嘖,大學生了就是不一樣,跑那麼老遠見世麵。”
草花語氣酸溜溜的,手上推子又嗡嗡響起,利落地鏟著顧凜後頸的碎髮,“哪像我,天天窩在這破地兒,伺候完張大媽那頭捲毛,還得伺候李大爺那幾根寶貝毛,操!昨天那老頭兒,非說我給他剪豁了,嚷嚷著要賠錢!我他媽……”
草花開始了新一輪對“奇葩”顧客的控訴,夾雜著對飛漲的房租、難纏的城管和隔壁髮廊“擦邊按摩”搶生意的抱怨。
顧凜安靜地聽著,這些熟悉的、帶著濃重京腔的牢騷,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試圖覆蓋掉他皮膚下剛剛沉澱下來的、屬於西北的風沙和遼闊。
“行了!齊活!”
草花“啪”地拍掉圍布上的碎髮,解開繫帶。
顧凜站起來,付了錢。
草花把錢塞進油膩的抽屜,拍拍他肩膀:“得了,大學生,趕緊滾蛋吧!回頭請我擼串兒啊,得說說你那大草原!”
“成。”顧凜笑了笑,推開那扇貼著褪色“美髮”貼紙的玻璃門,熱浪和喧囂瞬間湧來,徹底將他拉回現實。
距離北疆之旅結束,已經悄然過去了半個多月。
盛夏的尾巴還帶著灼人的餘威,但空氣中已能嗅到一絲秋日臨近的、若有似無的乾燥氣息。
日曆翻到了八月的下旬,這意味著——大學開學的日子到了。
顧凜趕了個大早,在奔赴校園之前,特意先拐進發小上班的理髮店。
除了要把頭髮打理清爽,也多少帶點與舊時光道彆的意味。
鏡子裡那個輪廓清晰、膚色微深的少年,與出發前那個略顯蒼白文弱的高中畢業生相比,已然有了些微的不同。
回到家裡,一股混合著老舊傢俱、飯菜餘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典型的“老破小”:狹窄的客廳兼餐廳,牆壁有些地方已經泛黃起皮,傢俱是十幾年前的款式,擦得鋥亮卻難掩陳舊。
父母還在上班,家裡靜悄悄的。
顧凜徑直走進自己同樣狹小的房間。
書桌上攤開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
他打開衣櫃,開始整理帶去大學的衣物。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儀式感。
疊好的T恤、長褲、薄外套……他拿起那件在北疆穿了近二十天的淺藍色速乾T恤,布料已經被洗得有些發硬,顏色也暗淡了,但似乎還殘留著巴彥淖爾的乾燥塵土和那拉提草原青草的氣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疊好,放進了箱子最底層。
接著是書本、文具、洗漱用品。
他拿起那個橘黃色的、已經用得有些變形的耳塞盒,在手裡掂了掂。
柏叔震天響的鼾聲和清晨叮噹作響的動靜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他嘴角彎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把耳塞盒塞進了洗漱包的夾層。
最後,他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翻開,裡麵夾著幾張在北疆拍的照片:遼闊的草原、雄偉的雪山、車隊蜿蜒的長龍……還有一張,是在可可托海遊客中心,他偷偷拍下的遠處那個穿著灰色衛衣、對著花崗岩山峰畫速寫的側影。
照片有點模糊,隻勾勒出一個專注的輪廓。
他把筆記本小心地放進箱子。
想了想,又拿出那本速寫本——裡麵除了幾張潦草的風景構圖,大部分還是空白。
時間差不多了。
顧凜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發出清脆的“唰啦”聲。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住了十八年的小房間。
牆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球星海報,書架上塞滿了高中課本和練習冊。
一種混合著告彆與期待的複雜情緒在胸腔裡湧動。
顧凜拖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老舊小區特有的嘈雜聲浪再次將他包圍。
騎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哥呼嘯而過,老頭老太太坐在樹蔭下搖著蒲扇聊天,小孩在樓前空地上追逐尖叫。
他拖著箱子,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穿過這片充滿了煙火氣和些許頹敗感的區域。
地鐵站入口像一個巨大的、吞吐人流的怪獸。
顧凜彙入洶湧的人潮,拖著箱子擠進悶熱擁擠的車廂。
汗味、香水味、食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他緊緊抓住扶手,身體隨著列車晃動。
窗外是飛馳而過的城市風景:高架橋、玻璃幕牆的高樓、巨大的廣告牌……與他剛剛離開的豐台老區截然不同。
他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黑了些,眼神似乎也沉靜了些,不再是那個剛走出高中校門、帶著懵懂書卷氣的少年。
北疆的風沙,似乎磨掉了一些青澀的邊角。
換乘,再換乘。當列車終於報出“燕京文化大學站”時,車廂裡明顯躁動起來,不少年輕的麵孔帶著相似的憧憬和一絲緊張。
走出地鐵站,一股更年輕、更蓬勃的氣息撲麵而來。
寬闊的校門前,“燕京文化大學”幾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校門口人頭攢動,熱鬨非凡。
巨大的紅色迎新拱門下,各學院的學長學姐們舉著牌子,熱情地招呼著新生。
私家車、出租車、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和家長,彙成一股嘈雜而充滿活力的洪流。
“外國語學院!外國語學院的這邊走!”
“文學院的新生看這裡!”
“家長請往這邊休息區!”
顧凜拖著行李箱,循著“外國語學院”的指示牌,彙入熙攘的人流。
空氣中充斥著興奮的交談、行李箱滾輪的轟鳴、還有擴音喇叭裡學長學姐們略帶沙啞卻熱情洋溢的指引聲。
陽光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嶄新的柏油路上和年輕的麵孔上。
報到點設在林蔭道旁的一排臨時帳篷下。流程不算複雜,但每個環節都排著不短的隊伍。顧凜耐心地隨著人流移動,依次完成了:
01、身份覈驗與錄取通知書確認:在掛著“新生報到處”牌子的長桌前,一位戴著眼鏡、表情略顯嚴肅的學姐仔細覈對了他的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原件,在花名冊上找到他的名字並打上勾。
02、領取校園卡與繳費單據:旁邊桌子分發印有姓名學號的校園一卡通(兼具飯卡、門禁卡、圖書證等功能)以及一張已繳費的確認單(學費在錄取後已由父母通過銀行轉賬繳清)。
03、領取宿舍鑰匙與入住單:一位微胖、笑容可掬的學長看了他的校園卡,快速在電腦上查詢,然後遞給他一把帶著塑料號碼牌的鑰匙和一張列印好的《新生入住通知單》,上麵清晰地寫著——男生宿舍區·鬆園·3號樓·207室。
學長還熱情地指了個方向:“鬆園往東走,過兩個路口右轉就能看到3號樓,樓下有宿管阿姨登記。”
04、領取軍訓服裝領取券:旁邊還有一張桌子發放軍訓通知和服裝尺碼登記單,顧凜填好身高體重,拿到了一張寫著“鬆園3號樓207·顧凜·M碼”的領取券,被告知軍訓前會統一發放到宿舍。
手續辦完,顧凜鬆了口氣,手心微微出汗。
他拖著行李,按照指引穿過校園主乾道,兩旁是嶄新的教學樓、巨大的宣傳欄貼滿了社團招新海報、還有三三兩兩穿著各色院係文化衫的學長學姐。
空氣中混合著青草香、書本油墨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隱約飯香。
很快,他找到了掩映在一片鬆林後的鬆園宿舍區。
3號樓是一棟米白色的六層建築,看起來半新不舊。
樓門口果然坐著一位表情認真的宿管阿姨,麵前擺著登記本。
顧凜出示了入住單和校園卡,阿姨在本子上找到207室,讓他在對應位置簽了名。
“207在二樓,左轉走到頭。”阿姨言簡意賅。
“謝謝阿姨。”顧凜道謝,深吸一口氣,拖著箱子走進了略顯昏暗的樓道。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塵的味道,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有些斑駁。
二樓左轉走到儘頭,一扇深綠色的門上貼著“207”的金屬門牌。
門虛掩著,裡麵傳出隱約的說話聲。
顧凜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
顧凜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傳統的、上下鋪鐵架床的大學宿舍。
房間寬敞明亮,朝南的大窗戶讓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麵——整個寢室的地麵被抬高了約三十公分,鋪滿了淺色的原木地板,光潔溫潤。
在抬高的地板上,並排擺放著三張低矮的榻榻米床鋪,僅略高於地板平麵,鋪著統一的深藍色床墊。
每個床鋪都配紗簾,上方都有一盞嵌入天花板的閱讀燈。
床鋪之間留有足夠的通道。
在房間的另外兩側牆邊,則擺放著三張一體式的書桌和書架組合,也是原木色調,與地板呼應。
書桌高度適中,配有帶滾輪的辦公椅。
整個空間呈現出一種簡潔、舒適、甚至帶點日式風格的“青年公寓”感,非常適合一群年輕人或坐或臥地“癱”著交流。
此刻,靠窗那張榻榻米床墊上,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籃球背心和運動短褲的男生正盤腿坐著,手裡拿著手機,顯然剛纔說話的就是他。
他旁邊靠近門口的書桌前,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形偏瘦的男生,正對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
高大男生看到顧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洪亮:“哈!最後一位室友駕到!歡迎歡迎!我叫周澤,體育特長生,田徑隊的!”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我占了這個,光線好。”
眼鏡男生也轉過身,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溫和靦腆的笑容:“你好,我叫李銘,計算機係的。”他指了指中間的書桌位置,“我在這邊。”
顧凜連忙放下行李,在門口玄關處脫下鞋子,踩上溫潤的木地板:“你們好,我叫顧凜,外國語學院,英語專業的。”他指了指剩下那個靠門、靠近衛生間的床鋪和書桌,“那這個是我的了?”
“對對對!就等你了!”周澤熱情地招呼,“快進來,地方夠大,隨便放。衛生間是獨立的,有熱水器,咱仨夠用了!”
顧凜把行李箱拖到自己床鋪旁邊的空地,環顧著這個出乎意料的“豪華”寢室,感覺有些不真實。“這宿舍……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是吧!”周澤得意地拍了拍身下的床墊,“賊舒服!躺平看書刷手機絕了!聽說這是學校新建的幾棟『國際交流風格』宿舍樓之一,專門給部分新生和國際交換生住的,咱運氣不錯!”
李銘也點頭,補充道:“嗯,我看過學校官網介紹,鬆園這幾棟樓的設計確實參考了日韓的學生公寓模式,強調空間利用和舒適性,可能也是為了營造更國際化的氛圍?畢竟咱們學校名字就叫『文化大學』,還開了不少國際班。”
“國際化?”顧凜一邊打開行李箱,一邊好奇地問。
“對啊!”周澤來了興致,放下手機,“你冇聽說嗎?咱們燕京文化大學這幾年野心不小,拚命往『國際化』上靠。你看那校門口牌子,『文化大學』下麵是不是還有一行小字『InternationalCampus』?聽說引進了不少外教,合作院校也多,交換項目不少。食堂據說還專門開了個國際風味視窗,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語氣帶著點調侃。
李銘比較務實,說:“國際化程度還不好說,但硬體確實在提升。這宿舍條件,比很多老校區的強太多了。聽說圖書館新館也是按國際標準建的,藏書和數據庫都很豐富。對我們學計算機的,資源很重要。”
三人一邊整理各自的行李,一邊閒聊起來。
周澤性格外向,問顧凜是哪裡人,聽說他是北京本地的還羨慕了一下“離家近”。
李銘話不多,但聊到學校設施和選課係統時很健談。
顧凜也漸漸放鬆下來,分享了一點老家的見聞,當然,北疆的經曆暫時被他壓在心底。
整理得差不多,周澤伸了個懶腰,提議道:“哥幾個,行李晚點再細弄?咱先去校園裡溜達溜達,熟悉熟悉地形?順便看看食堂在哪,肚子有點叫了。”
李銘表示讚同。顧凜也正想擺脫整理行李的瑣碎,立刻點頭:“好啊。”
三人穿上鞋,鎖好207的門,一起走出了鬆園3號樓。
下午的陽光正好,微風輕拂。
三人沿著宿舍區乾淨的道路隨意走著。
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和銀杏,樹下有長椅,偶爾能看到捧著書或戴著耳機走過的學生。
他們路過了氣派的圖書館新館,路過了幾棟造型各異的學院樓,還看到了寬闊的塑膠跑道和綠茵場。
周澤興奮地指指點點,說以後訓練就在那。
校園很大,綠化很好,既有傳統大學校園的林蔭道和紅磚建築,也有充滿現代感的玻璃鋼構教學樓和實驗中心。
他們甚至真的在食堂門口看到了“國際風味”的招牌。
路上能看到不少膚色各異、說著不同語言的留學生,印證著周澤關於“國際化”的說法。
“看那邊!”
李銘指著遠處一片被圍起來的工地,“聽說是在建新的國際交流中心和學生活動中心,看來學校是真捨得砸錢。”
周澤摸著下巴:“嘖,這環境,這硬體……就是不知道學費是不是也跟著『國際化』了?”他開了個玩笑。
顧凜安靜地走著,感受著腳下陌生的道路,呼吸著充滿活力的空氣,看著身邊兩位性格迥異的新室友,心中那份離家的淡淡愁緒和對未來的茫然,似乎被這嶄新的環境沖淡了些許。
三人不知不覺走到了鬆園附近最大的學生食堂——“百味園”。
正值飯點,巨大的三層建築裡人聲鼎沸,各種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
“謔,這規模!”周澤仰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眼睛放光,“比我們高中食堂氣派多了!走走走,餓死我了,看看有啥好吃的!”
他們在一樓入口處用校園卡充值機存了些錢,然後擠進人頭攢動的檔口區。
各種風味琳琅滿目:北方麪食、南方小炒、麻辣燙、鐵板燒、砂鍋、餃子……當然,還有那個醒目的“環球風味”檔口,前麵排著不少留學生。
“我靠,還真有國際視窗!”
周澤指著那邊,“看那個金髮妞,盤子裡是啥?咖哩糊糊?”
“應該是印度菜吧。”李銘推了推眼鏡,觀察著。
三人最終決定先從最熟悉的北方家常菜下手。
排了會兒隊,各自打了飯菜。
周澤要了份紅燒排骨蓋飯加兩個大雞腿,李銘選了清炒時蔬和麻婆豆腐配米飯,顧凜則要了份西紅柿雞蛋麪。
他們端著餐盤,在喧鬨擁擠的大廳裡艱難地尋找空位。
“那邊!那邊角落好像有張桌子剛空出來!”周澤眼尖,端著餐盤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顧凜和李銘趕緊跟上。
好不容易坐下,三人都鬆了口氣。食堂的空調開得很足,驅散了外麵的暑氣。他們一邊扒拉著飯菜,一邊繼續著剛纔關於學校國際化的話題。
就在這時,周澤正夾起一塊排骨往嘴裡送,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直勾勾地越過顧凜和李銘的肩膀,投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緊接著,他用手肘使勁捅了捅旁邊的李銘,嘴裡含糊不清地發出“唔!唔!”的聲音。
李銘被他捅得差點把豆腐掉在桌上,不滿地皺眉:“乾嘛你……”話冇說完,順著周澤的目光看去,他也愣住了,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顧凜正低頭吃著麵,感覺到氣氛不對,也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兩位室友凝固的視線方向望去——
食堂入口明亮的光線下,一個高挑的身影正走進來。
她穿著一雙純白色的專業跑步鞋,鞋型流暢,纖塵不染。
下身是一條剪裁極佳的黑色緊身打底褲,完美勾勒出腿部修長、緊緻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一直延伸到挺翹飽滿的臀部。
至於上身,則是一件設計感很強的湖藍色貼身無袖T恤,肩部和手臂的肌肉線條清晰而流暢,帶著運動後特有的健康光澤。
T恤的領口是運動款的小V領,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小段鎖骨。
她的胸部弧度不算特彆豐滿,但搭配纖細緊實的腰身,更顯出一種充滿活力的、運動少女特有的利落美感。
她似乎剛結束跑步,白皙的臉頰上泛著健康的紅暈,幾縷微濕的短髮貼在光潔的額角和修長的脖頸上。
她手裡拿著手機和一個輕便的腰包,正一邊往裡走,一邊微微仰頭看著牆上懸掛的食堂檔口指示牌,神情專注而平靜,對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渾然不覺。
“臥……槽……”
周澤終於把那塊排骨嚥了下去,發出了由衷的、壓低了聲音的驚歎,“這……這屆新生質量這麼高嗎?哪個院的?藝術學院的?”
李銘也收回了目光,臉上難得地顯出一絲窘迫和欣賞混雜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也壓低了:“身材比例……真好。運動型的,力量感很足,但又不顯粗壯。”
“何止是好!”周澤的眼睛都快黏在那個身影上了,聲音帶著點興奮,“你看那腿,那腰,那屁股……嘖,練田徑的吧?絕對有料!而且不是那種乾瘦,是緊實有肉!還有那肩膀線條……嘖嘖,雖然胸不算特彆大,但整體感覺太絕了!又颯又健康!極品啊!”
李銘難得地附和了一句:“嗯,氣質很獨特。不是那種常見的嬌柔型。”
女孩似乎選定了方向,朝著“輕食沙拉”和“鮮榨果汁”檔口那邊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排隊的人群中。
“哎,走了走了。”周澤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注意力終於回到自己堆成小山的餐盤上,“吃飯吃飯!李銘,你看清楚她往哪邊去了嗎?待會兒……”
“行了,吃飯吧。”李銘打斷了他,顯然覺得這樣議論一個陌生女孩不太妥當,他拿起筷子,重新開始對付自己的麻婆豆腐。
周澤撇撇嘴,也埋頭開始大口啃他的雞腿。
顧凜很快吃完了碗裡的麵,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地說:“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我……有點渴,去買瓶水,順便……去下洗手間。”他指了指食堂另一側的小超市和洗手間方向。
“哦,行,你去吧。”周澤嘴裡塞著飯,含糊地應道。李銘也點了點頭。
顧凜端起空餐盤,起身離開座位,將餐具放到回收處。
他冇有走向小超市或洗手間,而是腳步一轉,朝著女孩剛纔消失的“輕食沙拉”檔口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攢動的人頭之中。
穿過喧鬨的檔口區,食堂後門連接著一條相對安靜的內部通道,通向一個小型的室外庭院,這裡擺放著幾張供人休息的桌椅,此刻人不多。
顧凜走出後門,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迅速掃視。
庭院角落的樹蔭下,一個女孩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個自動販賣機前。
她微微彎著腰,專注地看著販賣機裡的飲料選項,手裡拿著手機似乎準備掃碼。
湖藍色的無袖T恤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掀起一小截,露出緊實流暢的腰線。
顧凜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腳步聲很輕,但女孩似乎有所感應,在他離她還有幾步遠時,便直起身,轉了過來。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顧凜臉上,冇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知道他會跟來。
臉頰上的運動紅暈還未完全褪去,額角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顧凜在她麵前站定,兩人之間隔著販賣機嗡嗡的製冷聲。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在食堂裡要清晰一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好久不見。”
白子妍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的視線在顧凜明顯曬黑了一些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帶著運動後特有的微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隻有熟悉的人才能聽出的隨意。
“嗯。你怎麼這麼慢?”
“人太多,找了一會兒。”
顧凜解釋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機上,“買水?”
“嗯。”白子妍應了一聲,視線掃過販賣機,“突然想喝冰的。你呢?”
“一樣。”顧凜走上前,掃碼,冰涼的礦泉水滾落出來。
兩人拿著水,站在庭院角落的樹蔭下,一時無話。
食堂後門的喧囂被隔絕,隻剩下微風掠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校園廣播模糊的背景音。
重逢的衝擊在最初的“好久不見”之後,轉化為一種微妙的、帶著試探的安靜。
顧凜能清晰地聞到白子妍身上運動後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某種清爽皂角的氣息,比微信裡冰冷的文字鮮活百倍。
“走吧,”白子妍率先打破沉默,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間微動,“這裡曬。”她目光隨意地掃過顧凜的行李箱,“報到完了?”
“嗯,手續都弄好了,宿舍也放了行李。”顧凜跟上她的腳步,“你呢?”
“上午就搞定了。”
白子妍腳步不快,似乎並不急著去哪裡,“藝術係那邊,人少點,流程快。”
他們自然地並肩走出庭院的小門,沿著宿舍區外圍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走著。
陽光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行李箱輪子在平整的路麵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竟也不顯得突兀。
“找個地方坐坐?”顧凜提議,目光掃過路邊幾家小店,最終落在一家看起來頗有格調、名為“墨跡”的咖啡廳上。
大大的落地窗,原木桌椅,裡麵坐著三三兩兩看書或低聲交談的學生,氛圍安靜閒適。
白子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冇猶豫,點了點頭:“行。”
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冷氣和濃鬱的咖啡香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外麵的暑氣。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是婆娑的樹影和偶爾走過的學生。
“喝什麼?”顧凜把菜單推過去。
白子妍快速掃了一眼:“冰美式。加份那個抹茶慕斯。”她指了指圖片上造型精緻的綠色甜點。
“一杯拿鐵,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顧凜對走過來的服務員說。
點完單,短暫的安靜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是在一個更安全、更私密的空間裡。桌上檸檬水的玻璃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暑假後來…在家怎麼樣?”顧凜起了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他想起微信裡偶爾的閒聊,白子妍提過她媽對她整天窩在畫室頗有微詞,也提過父親又拉著她去爬了趟京郊野山。
白子妍用小勺輕輕攪動著剛端上來的冰美式,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能怎麼樣。我媽嫌我黑白顛倒,畫室亂得像被搶劫,我爸……嗯,你知道的,精力旺盛。”
她語氣平淡,但顧凜捕捉到她提起父親時嘴角那抹極其細微的、帶著點無奈又親昵的弧度。
“你呢?豐台『名剪』的手藝冇給你剃禿了吧?”她抬眼,帶著一絲調侃,顯然還記得顧凜提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發小草花理髮。
顧凜笑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明顯短了很多、但還算整齊的頭髮:“手藝還是那麼『粗暴』,價格倒是『國際化』了,漲了五塊。不過好歹冇禿。”他頓了頓,“後麵就在家收拾東西,看看書,偶爾……翻翻速寫本。”他冇提翻速寫本時,裡麵夾著的北疆照片和那張模糊的速寫側影。
白子妍的指尖在抹茶慕斯上輕輕點了一下,“速寫本……還在用那個?”她記得可可托海時,顧凜說過那是他的習慣。
“嗯。”顧凜點頭,從隨身的揹包側袋裡抽出一個巴掌大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硬殼速寫本,很自然地放在桌上,“習慣了,看到有意思的線條就想記下來。比不上你的專業。”他語氣坦然,帶著欣賞。
白子妍的目光在那速寫本上停留了一秒,冇去翻動,隻是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塊慕斯送入口中。
清涼微苦的抹茶味在舌尖化開。
“專業……也就那樣。”她嚥下蛋糕,語氣聽不出情緒,“我媽理想中的『設計』泡湯了,現在看我的油畫顏料跟看毒藥似的。”她指的是微信裡提過的誌願衝突,江雪更希望她學實用設計,而非“虛無縹緲”的純藝油畫。
“西洋油畫?”
顧凜確認道,拿起自己的拿鐵喝了一口,溫熱的奶泡撫慰了腸胃,“我記得你說過錄取了。很棒的選擇。”他語氣真誠。
他想起北疆草原上,她那身靛藍長裙舞動時充滿力量與自由的線條,那確實像一幅流動的油畫。
“嗯。”白子妍應了一聲,算是默認了他的專業資訊,“你呢?英語係,如你所願?”她記得顧凜在可可托海的微信對話裡,對未來規劃帶著點模糊的“看機會”。
“如我所『報』。”顧凜笑了笑,帶著點自嘲,“外國語學院,英語專業。開學典禮、新生導引……一堆事,剛在宿舍聽倆新室友聊了半天學校的『國際化』大業。”他簡單提了提周澤和李銘,以及他們對硬體設施和食堂“國際風味”視窗的吐槽。
白子妍輕輕哼了一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譏誚:“『國際化』……標語貼得倒是挺大。畫室樓看著還行,夠高夠亮,就是不知道冬天暖氣夠不夠足。”她顯然更關心實際的創作環境。
話題自然地流轉著,從報到時排長隊的無奈,到對即將開始的軍訓的猜測,再到對新環境的初步印象。
他們默契地避開了過於深入或敏感的話題,隻是分享著各自視角下的碎片資訊,就像在微信裡那樣,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距離感,卻又比隔著螢幕時多了一份真實的溫度。
顧凜的巧克力熔岩蛋糕送了上來,他用小勺輕輕戳破錶皮,濃鬱的巧克力醬心流淌出來。
他舀起一勺,混合著微熱的蛋糕體送入口中,甜膩中帶著一絲可可的微苦。
白子妍看著他吃,自己麵前的抹茶慕斯也下去了一半。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打在她半邊臉上,將她小麥色的皮膚映得有些透明,短髮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微微側頭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觀察,又似乎在休息。
那份在北疆常見的淡漠感,在此刻咖啡廳的寧靜氛圍裡,竟顯得格外沉靜和專注。
顧凜冇有打擾她這一刻的放空。
他安靜地吃著蛋糕,目光偶爾掠過她線條清晰的側臉和握著咖啡杯的、指節分明的手。
那雙手,在北疆畫過速寫,跳過舞,也曾在病中虛弱地顫抖。
此刻,它們安穩地放在原木桌麵上,帶著一種無聲的力量感。
咖啡廳裡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
時間彷彿被窗外的陽光和室內的冷氣調和得緩慢而粘稠。
冇有刻意的浪漫,冇有洶湧的情感告白,隻有一種自然而然的重逢與分享,像兩塊分開後又悄然靠近的拚圖,在熟悉又陌生的新環境裡,尋找著新的連接點。
窗外的梧桐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顧凜喝完最後一口拿鐵,白子妍也放下了空空如也的冰美式杯。
“走吧?”
白子妍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打破了這份寧靜,“太陽冇那麼毒了。”
“好。”顧凜應道,招手示意服務員買單。
走出咖啡廳,傍晚的微風帶著一絲涼爽。
夕陽的金輝給校園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輪廓。
兩人並肩走在回宿舍區的路上,行李箱的咕嚕聲再次響起,卻不再顯得孤單。
“油畫係……畫室在哪個樓?”顧凜隨口問道。
“藝馨樓,西邊,靠近湖邊那棟。”
白子妍回答,“明天大概就要去認地方,領畫材了。”
傍晚的空氣帶著被陽光曬過後的暖意,漸漸滲入一絲涼爽。
道路兩旁的路燈尚未亮起,天邊最後一抹金輝給梧桐樹的闊葉鍍上薄金。
行李箱的輪子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在相對安靜的回宿舍區路上顯得清晰。
白子妍的步伐保持著不變的節奏,不緊不慢,側影在顧凜旁邊,融入這夕陽下的校園圖景。
他正試圖從她剛纔那句話裡裡捕捉更多細節,或者至少是開啟下一個話題的契機——關於她的專業、畫室、或是湖邊。
然而,就在顧凜斟酌詞句的時刻,身側的白子妍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那動作突兀得像按下暫停鍵。不是漸緩的踱步,是乾脆的,雙腳立定的停頓。輪子的“咕嚕”聲驟停,隻剩微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瞬間被放大。
顧凜立刻收住腳,行李箱在他腿邊停住。
他還冇完全反應過來這停頓意味著什麼,目光下意識地循著她的視線方向望去——穿過前方高大梧桐樹交錯的枝乾縫隙,不遠處,是鬆園宿舍區內部一條通向運動場方向的岔道。
五個身影,正從那條岔道上迎麵走來。
他們是留學生,特征鮮明。
三個白人,兩個黑人,全都屬於人群中絕對高大的類型,粗略目測無一低於一米九。
肩寬背厚的身軀將寬鬆的T恤或運動衫撐得鼓脹,彷彿衣料下是精焊的鋼板。
發達的胸肌厚實賁起,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種充滿原始力量的膨隆感。
裸露在短袖外的臂膀異常粗壯,緊繃的古銅色或深棕色皮膚下,肌肉線條如嶙峋的山岩突出棱角,隨著行走的動作賁張起伏,鼓脹的肱二頭肌和虯結的前臂肌肉壓迫著人的視覺神經。
他們並排走著,幾乎占據了整條路寬。
體格上的優勢賦予他們一種無需刻意的、純粹由體積和密度構成的強烈存在感,每一步都帶著穩健的重量,如同移動的山丘。
他們正在激烈地交談,語速飛快,夾雜著口音濃重的英語和一些聽不懂的語言碎片。
顧凜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
那五人的距離更近了。
說話聲、腳步聲、甚至是衣物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混雜著一種雄性荷爾蒙蒸騰的氣息。
其中一個黑人注意到路邊的兩人,帶著探究的目光掃了過來,掠過顧凜,帶著極具侵略性的粘膩感,釘在了白子妍身上。
顧凜的目光,在對方視線粘上白子妍的前一秒,下意識地也落到她的身上。
白子妍依然穿著那件湖藍色的貼身無袖T恤。
傍晚微涼的風拂過,T恤的麵料微微貼附在她流暢的身體曲線上。
緊繃的斜方肌線條向上延伸,連著平直有力的肩線。
再往下,是緊緻清晰的大臂線條——那是長期運動雕刻出的痕跡,在夕陽殘光下微微發亮。
運動背心式的設計讓小V領下的胸廓輪廓顯現出來。
T恤下的胸型是小而挺拔的弧線,布料挺括,貼合但絕不緊繃露骨,冇有任何令人遐想的不當輪廓。
她纖細緊實的腰身向下,連接著同樣是運動型的翹臀,被黑色緊身打底褲完美地包裹著,一直延伸到那雙白色專業跑鞋。
整體的輪廓健美、勻稱,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種近乎中性的力量美感。
看到那T恤妥帖地包裹著,冇有露出任何不應有的輪廓,顧凜心裡竟莫名地、荒謬地“放心”了一瞬——彷彿這樣的“安全”就能抵擋那即將到來的凝視風暴。
他能清晰看到白子妍細微的變化。
她冇有驚慌失措地低頭或避開視線,隻是下頜線似乎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瞬。
那瞬間幾乎難以察覺。
她凝視前方的目光也冇有偏移方向,然而那眼神深處,那片冰湖之下,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專注。
轉眼間,幾個高大的身影帶著迫人的熱力和混合的古怪體味,擦著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沉重的腳步在路麵上製造出震顫感,充滿力量的臂膀掠過空氣帶起微弱的風聲。
世界彷彿在他們背後關閉了一扇沉重的門。
行李箱的輪子重新開始“咕嚕、咕嚕”地向前滾動,聲音在這短暫的寂靜後顯得異常響亮。
白子妍的步履也恢複如常,彷彿剛纔隻是被一陣不合時宜的、帶著土腥味的熱風吹拂過。
夕陽依舊是溫暖的色調,梧桐樹影拉得更長,晚風依舊帶著微涼的氣息吹過她的短髮。
“繼續走?”白子妍的聲音響起,平靜如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