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下旬的太陽,即使到了傍晚,依舊懸浮在天際線。
灼熱的餘威滲入巴彥淖爾的空氣裡,把地麵蒸騰出絲絲縷縷的熱浪。
空氣滯重,吸進肺裡也帶著沉甸甸的暖意。
二十輛私家車組成的鋼鐵長龍,終於駛離了京藏高速的灰色馬路,滑入華威國際飯店寬敞的停車場。
引擎轟鳴聲次第熄滅,車門開關聲,以及陣陣興奮的招呼聲此起彼伏,還有行李箱輪子的碌碌聲響。
顧凜推開車門,一股裹挾著乾燥塵土氣息的熱風立刻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那熱浪是某種有形的衝擊。
細長白皙的手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抬起來,輕輕壓了壓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浮動的劉海。
柔軟服帖的墨黑髮絲下,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指尖觸碰到的皮膚細膩得近乎透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經風霜的瓷白。
他的身材纖細得有些過分,像一株抽條過快的青竹,包裹在旅行社的淺藍色速乾T恤裡,肩線明顯滑落下去,袖口也顯得空蕩蕩的,更襯得他骨架小巧,透出一種與這長途跋涉的粗獷旅程不甚相符的、近乎精緻的柔美。
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線條流暢而單薄,腕骨清晰凸起,連扶著車門邊緣的手指關節也泛著淡淡的粉色。
剛剛結束高考的顧凜,臉上還帶著校園浸潤的書卷氣。
這個夏天,是漫長學業後的片刻喘息,也是踏入社會前的一次小小試探。
通過父母的朋友介紹,他得到了一份旅行社的暑期工兼職。
頭一次離開熟悉的城市環境,加入一支由二十輛私家車組成的自駕車隊,擔任頭車助理——一個聽起來頗為重要,實則充滿瑣碎事務的職位。
“所有車輛注意,所有車輛注意!現在請大家帶好隨身貴重物品和證件,十分鐘後,也就是七點整,到酒店大堂集合辦理入住手續!重複一遍,十分鐘後酒店大堂集合辦入住!”
指令重複了兩遍,電流聲戛然而止。
原本還在車邊舒展筋骨、整理行李的遊客們立刻行動起來。
顧凜正站在車旁,剛把揹包甩到肩上,副領隊小劉就快步走了過來。
他比顧凜大不了幾歲,但皮膚也曬得黝黑,顯得乾練許多。
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對講機,對顧凜說:
“小顧,等會兒吃飯,我先去餐廳確認情況,你幫我跑一趟。”
他指了指酒店旁邊的一家小賣部,“去那兒買五箱啤酒,冰的。動作快點,直接搬到餐廳去放好。晚上客人吃飯要用。記住,買那個最普通的綠瓶本地牌子就行,便宜。”
小劉的語氣乾脆利落,交代完任務,不等顧凜迴應,就轉身走向另一輛車。
顧凜看著小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間不大的小賣部,默默地把揹包重新塞回車裡,朝著那個小店快步走去。
玻璃門被推開時帶響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冰櫃巨大的白色冷氣撲麵而來,激得顧晨裸露的手臂瞬間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冷氣裡混雜著廉價香水和某種陳舊木頭的味道。
“要五箱啤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小店裡顯得有點輕,帶著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柔和。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熱情地應著,手腳麻利地把一箱箱綠瓶啤酒從冰櫃深處拖出來,重重地摞在顧凜腳邊。
冰冷的玻璃瓶身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濕漉漉的。
顧凜蹲下身,試著搬起最上麵的一箱。
手指剛摳進塑料箱邊緣的凹槽,一股沉甸甸的涼意竄了上來,冰得指骨都有些發僵。
箱子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塑料邊緣的棱角毫不客氣地硌進他的掌心,勒出幾道清晰的白痕。
他抿了抿嘴唇,冇吭聲,隻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用儘腰腹那點不算多的力氣,把第一箱抱了起來,緊緊貼在單薄的胸膛上。
涼意透過薄薄的T恤料子,直往心口鑽。
往返幾次,額前細軟的劉海被汗水打濕了幾縷,黏在光潔的額角。
T恤後背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汗漬。
等最後一箱啤酒終於搖搖晃晃地搬進餐廳角落堆放好,顧凜才悄悄甩了甩髮麻刺痛的手指。
餐廳裡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外麵的燥熱和搬運帶來的悶氣。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明亮的光,落在鋥亮的地磚上。
圓桌鋪著漿洗得挺括的白桌布,鋥亮的餐具已經擺放整齊。
空氣裡浮動著各種食物的香氣,複雜地混合在一起。
“喲,小顧,辛苦辛苦!”
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顧凜轉過身,是這次行程的主領隊老張。
老張四十出頭,曬得黝黑,穿著同樣款式的速乾T恤,袖口隨意地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咧著嘴,重重在顧凜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冇事,張哥。”
顧凜小聲應著,臉上有些發燙,下意識地又去撥弄了一下劉海。
“來來,趕緊坐,菜馬上就上。”老張招呼著他往靠牆的一張小圓桌走去。
那裡已經坐了一個人,是副領隊小劉,正低頭刷著手機,聞聲抬起頭對顧凜笑了笑。
這張小桌離主用餐區稍遠,桌上隻簡單擺了三套餐具,顯得有點冷清,卻也自成一個工作人員的小天地。
三人坐下,服務員開始流水般地上菜。
大盤的羊肉冒著騰騰熱氣,濃鬱的孜然香味霸道地衝進鼻腔。
老張拿起筷子,一邊示意顧凜和小劉快吃,一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出一口氣。
“小顧啊,”老張嚥下嘴裡的食物,用筷子點了點顧凜麵前的桌麵,“這趟新疆自駕的住宿安排,路上跟你提過一嘴,現在再跟你確認下。咱們仨,”他用筷子劃拉了一下自己、小劉和顧凜,“這前半段,一直到烏魯木齊,都住三人間,湊合擠擠,互相也有個照應。”
顧凜點點頭,這安排他早知道了。
“等到了烏魯木齊,”
老張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放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會有一個落地自駕的客人入隊。到時候,你就得換個伴兒了。”他放下筷子,拿起一張列印好的A4紙,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間滑動。
“喏,就這位,”
他的指肚落在一個名字上,“11號車,柏岱川。到時候你就跟他住標間。一家三口來著,老婆叫江雪,女兒……”老張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白子妍。這名字倒是挺好聽。”
“柏岱川……”顧凜下意識地跟著唸了一遍,目光落在老張手指點著的那個名字上。
他微微一怔。
女兒白子妍?
為什麼是白?
不是柏?
他很自然地驅使自己抬起頭,目光越過喧鬨的餐廳,投向客人用餐的區域,試圖尋找11號車那家的身影。
餐廳裡人聲鼎沸,五十位客人圍坐在五張大圓桌旁,杯盤交錯,笑語喧嘩。
筷子碰著碗碟的清脆聲響,勸酒時拔高的聲調,還有孩子偶爾不耐煩的嚷嚷,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背景音。
燈光下,每一張臉孔都帶著旅途初歇的輕鬆。
顧凜的目光掠過一張張圓桌,像雷達般無聲地掃視著。
1號桌、2號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靠窗的3號桌。
緊接著,他的視線被釘住了。
窗邊,一個少女正微微側著頭,伸手將垂落下來的一縷短髮彆向耳後。
動作隨意而流暢,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灑脫。
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從耳垂到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如同畫家用削尖的鉛筆一氣嗬成勾勒出的弧線,冇有絲毫猶豫。
她的脖頸修長,肩線平直,延伸進一件簡單的棉質T恤領口裡,顯出一種未經雕琢的、屬於年輕生命的挺拔感。
臉頰還帶著點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輪廓,但眉眼間已能窺見清晰的秀美。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微微垂著眼,似乎在聽同桌年長女性說話。
白子妍。
順著白子妍微微傾身的方向,顧凜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她身旁的年長女性身上。
那應該就是名單上的江雪,白子妍的母親。
顧凜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出乎意料,江雪的容貌看起來相當年輕,皮膚緊緻,保養得宜,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的嫵媚。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絲質襯衫,領口微敞,頸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
她的身姿挺拔,坐姿優雅,襯衫的布料貼合著身體,勾勒出胸前飽滿的曲線和纖細的腰身,透出一種精心雕琢過的、屬於中年貴婦的豐腴與韻味。
這趟新疆自駕遊足有18天時間,跨越廣袤的西北大地,從北京出發,一路向西,途經巴彥淖爾、烏魯木齊,最終深入北疆的草原與雪山。
顧凜聽老張提過,11號車的情況有些特殊——隻有母女倆,江雪和白子妍,能全程參與。
作為丈夫和父親的柏岱川,因為工作請假天數有限,無法隨車隊從北京出發,隻能等幾天後車隊抵達烏魯木齊時,從外地飛過來與家人彙合。
滿足了好奇心,顧凜便收回視線,低下頭,開始專注對付起自己麵前的羊肉和米飯。
羊肉燉得軟爛,孜然味濃鬱,配著米飯倒也十分開胃。
餐廳裡的喧囂湧入耳中,食物的香氣也變得真切起來。
翌日清晨,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給酒店建築鍍上一層淺金色。
顧凜比規定時間稍早一些來到餐廳。
自助餐檯上已經琳琅滿目地擺滿了中西式早點,熱騰騰的蒸汽混合著咖啡和烤麪包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顧凜端著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鹹菜,在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客人陸續走進來,帶著晨起的慵懶挑選食物。
昨晚的休息並不算安穩。
三人間的房間略顯擁擠,老張的鼾聲和小劉翻身時床板的吱吱聲斷續響了一夜,即便顧凜戴著耳塞,也能感受到那種陌生的喧囂感。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浮現這一路上的見聞——從北京出發時車隊的浩蕩陣勢,到京藏高速上連綿不斷的貨車長龍,再到巴彥淖爾乾燥熾熱的空氣撲麵而來時的震撼。
這份暑期工是顧凜人生中的第一次工作,以服務者的身份,置身於一群年齡、背景各異的陌生人中間。
每一張臉、每一句交談,都帶著新奇的陌生感,像一本攤開的書,讓他既興奮又有些無所適從。
他悠然地歎著氣,舀了一勺溫熱的小米粥,試圖讓胃裡的暖意驅散清晨的寒意和昨夜的疲憊。
就在這時,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兩個身影同時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江雪。
她換下了昨晚優雅的絲質襯衫,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運動外套,並搭配運動褲,緊身的材質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充滿力量感的身材曲線。
豐滿的胸部、纖細卻有力的腰肢、緊實的臀部線條,在運動服的包裹下展露無遺。
她的長髮利落地挽成一個高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幾縷微濕的髮絲貼在鬢角,臉上泛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呼吸平穩,眼神明亮。
她步履輕盈,姿態挺拔,渾身散發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充滿活力的熱力和自信,顯然剛剛結束了一場強度不小的晨跑。
緊隨其後的是白子妍。
她也換上了運動裝束,一件修身的黑色運動背心,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緊身打底褲,清晰地展現出一雙筆直修長、肌肉線條流暢緊緻的長腿輪廓。
她的短髮也有些微濕,有幾縷貼在額角和頸後,白皙的臉頰上同樣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和細密的汗珠,讓她清冷的氣質中透出幾分生氣。
但與母親那種外放的熱力不同,她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她微微低著頭,眼神內斂,步伐平穩地跟在江雪身後,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她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幾位正在取餐的客人的目光。
“江女士,這麼早,精神頭真好!”一位約莫五十歲、穿著花襯衫的男客人笑著搭話,他是車隊裡比較活躍的成員之一。
江雪回以得體的微笑,聲音清亮悅耳:“習慣了早起。剛跑了幾圈回來。”
“喲,這麼早起來跑步?真厲害!”
另一位帶著孩子的媽媽驚訝地插話,“跑了多遠啊?”
“不遠,就繞著酒店附近規劃的綠道跑了五公裡,熱熱身。”
江雪的語氣輕描淡寫,順手將一杯酸奶遞給身邊的白子妍。
“五公裡?!”
花襯衫大叔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由衷的驚歎,“乖乖,這大清早的,還是在這西北的日頭底下?江女士您這體力,比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都強啊!”旁邊幾位客人聽到對話,也紛紛投來驚訝和欽佩的目光。
江雪似乎很享受這種小小的驚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但話語依舊謙和:“哪裡哪裡,就是習慣了。妍妍也一直堅持,年輕人,多運動對身體好。”她輕輕拍了拍白子妍的手臂。
白子妍接過酸奶,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迴應了母親的話和旁人的注視。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喧囂的餐廳——端著餐盤穿梭的服務員、低聲交談的食客、堆滿食物的長桌。
那目光掠過角落,掠過盆栽,掠過……最終,與坐在角落卡座裡的顧凜撞了個正著。
顧凜正下意識地聽著江雪那邊的對話,五公裡晨跑的訊息也讓他有些意外。
當白子妍的目光掃來時,他心頭一跳,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隻見那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一絲剛運動完的微倦和遊離,就像清晨湖麵上掠過的一縷微風,短暫地停留在他臉上,冇有任何情緒,純粹是視線的偶然交彙。
白子妍確認了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少年,隨即就像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自然地、毫無波瀾地移開了,轉而投向餐檯上琳琅滿目的水果,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顧凜也低下頭,舀了一勺小米粥送進嘴裡,舌尖卻嚐到一絲莫名的、被陽光曬過的空氣般的微熱。
兩天後。
傍晚,車隊駛抵烏魯木齊。
夕陽的餘暉給這座西域重鎮染上了一層金紅的色調,空氣依然乾燥,但卻比巴彥淖爾更多了無數繁華的氣息。
車隊魚貫駛入維也納酒店寬敞的停車場。
引擎聲漸次熄滅,旅途勞頓的客人們帶著些許興奮和疲憊陸續下車。
領隊老張動作麻利,指揮著大家拿行李、集合。
顧凜作為頭車助理,也忙碌地協助清點人數和行李。
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一個身影站了起來,快步迎向領隊。
“張隊!一路辛苦了!”來人聲音洪亮,帶著爽朗的笑意。
顧凜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這位新成員身上——柏岱川。
與他名字裡“岱川”的巍峨感截然不同,柏岱川本人個子不高,目測不到一米七,身材卻異常敦實強壯,像一塊被夯實的岩石。
娃娃臉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不少,圓臉盤,鼻頭微圓,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顯得很和氣。
皮膚是長期暴露在戶外的黝黑粗糙,泛著健康的油光。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圓領汗衫和迷彩工裝褲,汗衫的肩部和後背處明顯被汗水洇濕了一片深色,腳上一雙沾著些許泥點的戶外登山鞋,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磨損痕跡明顯的專業登山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碩大的保溫壺,一副風塵仆仆、隨時能再出發的硬派旅者模樣。
“哎呀,老柏!久等了久等了!”
老張熱情地握住柏岱川伸過來的手,用力搖了搖,“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順利,提前一天到了,周邊先轉了轉。”柏岱川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這時,江雪和白子妍也隨著人流走進了大堂。
江雪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淺杏色連衣裙,頸間珍珠項鍊溫潤生光,手臂上搭著一件薄薄的羊絨開衫,儀態萬方。
白子妍則是一身簡單的白色棉質連衣裙,清爽乾淨。
江雪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柏岱川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腳步也微不可見地頓了一瞬。
她款款走近,目光在柏岱川被汗水浸透的汗衫上掃過,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清晰的嫌棄:“怎麼又搞一身汗?不是讓你在大堂等嗎?”
柏岱川臉上的笑容依舊憨厚,“嘿嘿,剛在外麵轉悠了一圈,冇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到了。”
白子妍安靜地跟在母親身側半步之後。
她平靜的目光掠過父親柏岱川,冇有任何特彆的停留,也冇有開口打招呼,神情如常的淡漠。
她的視線隨即投向了大堂深處,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
顧凜站在老張側後方,看著這一家三口的彙合。
老張見人已到齊,立刻進入正題:“老柏,人齊了就好!這位是顧凜,”
他拍了拍顧凜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們的頭車助理,小夥子很機靈,這一路多虧他幫忙。”顧凜定了定神,臉上露出禮貌而略帶靦腆的微笑,主動向柏岱川伸出手:“柏先生您好,我是顧凜。歡迎加入車隊。”
柏岱川的目光立刻轉向顧凜,那笑容真誠而熱絡,他伸出那隻粗糙有力、佈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握住了顧凜細長白皙的手。
顧凜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厚實、溫暖和力量感,那是一種與江雪、白子妍甚至老張小劉都截然不同的、屬於真正戶外人的手。
“哎呀,小顧同誌!你好你好!”柏岱川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友好,“辛苦辛苦!聽張隊說了,你這一路幫了大忙,小夥子不錯!”他握著顧凜的手還用力晃了兩下,力道不小,晃得顧凜身體微傾。
“應該的,柏先生。”顧凜穩住身形,感受到對方毫無保留的善意,心中的一絲緊張也消散了。
“叫什麼先生,太見外了!”
柏岱川鬆開手,爽朗地笑著,習慣性地又想抬手拍顧凜的肩膀,但瞥見江雪微蹙的眉頭,那手在空中頓了頓,轉而抓了抓自己汗濕的後腦勺,“叫我老柏就行,或者柏叔!以後咱們還得一起住呢,彆客氣!”
他指了指自己那個巨大的登山包,“小顧,麻煩你帶路?咱先把行李放上去,這包有點沉,我自己扛就行!”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就把那個分量十足的登山包甩到了自己寬厚的背上,動作利落,彷彿背的不是幾十斤的裝備,而是一個輕便的挎包。
“好的,柏叔,這邊請。”
顧凜連忙點頭,引著柏岱川走向電梯間。
電梯平穩上行,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柏岱川身上混合著汗味、塵土以及某種堅韌氣息的味道。
顧凜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柏岱川腳邊那個碩大的、沾著泥點的保溫壺上。
“就這兒了,柏叔。”顧凜刷卡開門,側身讓柏岱川先進。
標間乾淨整潔,兩張單人床鋪著雪白的床單,空調送出的涼風驅散了外麵的燥熱。
柏岱川一進門,立刻將沉重的登山包卸下,放在靠窗那張床邊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環顧四周,咧嘴一笑:“挺好挺好,比我想象的舒服多了!小顧,你住哪張床?”
“我都行,您先挑。”顧凜指了指兩張床。
“嗨,我睡哪都一樣,沾枕頭就著!”柏岱川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徑直走向靠窗那張,“就這吧,亮堂點。”他順手把那個大保溫壺放在了床頭櫃上,占據了不小的位置。
顧凜把自己的揹包放在另一張床上。
柏岱川動作麻利地打開登山包,開始往外掏東西:幾件卷得結實的速乾衣、一個塞得滿滿的洗漱包、一捆看起來非常結實的登山繩、一個頭燈……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帶著風塵仆仆的實用感,瞬間讓整潔的房間染上了粗獷的氣息。
“柏叔,您裝備真專業。”顧凜看著那捆繩子,忍不住說。
“嗨,玩習慣了,圖個安心。”柏岱川頭也不抬,繼續往外拿,“這趟路上要是遇到好地方,我還琢磨著早起去爬爬附近的山頭呢。”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嚮往。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柏岱川用濕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和脖子,換了件乾淨的灰色T恤,招呼顧凜:“走,小顧,吃飯去!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餐廳裡比前兩日更加熱鬨。
新加入的柏岱川,以及抵達烏魯木齊的放鬆感,讓氣氛更顯熱烈。
老張和小劉已經在大廳裡張羅著安排座位。
五張大圓桌基本坐滿,人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老柏,這邊!”老張看見他們,遠遠招手,指向靠裡的一張桌子,江雪和白子妍已經坐在那裡。
江雪正優雅地小口喝著茶,白子妍則安靜地看著手機,母女倆自成一方安靜天地,與周圍的喧鬨形成微妙對比。
柏岱川立刻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帶著爽朗的笑聲:“來了來了!老婆,閨女,餓壞了吧?”
顧凜已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他需要確認所有客人都已入座,特彆是新加入的成員是否安排妥當,還要催促服務員儘快上涼菜、準備碗筷。
他像一條靈活的魚,在餐桌間穿梭,低聲詢問著,不時對服務員點頭示意。
“服務員,麻煩這邊加兩套餐具!”
“張哥,11號車一家三口都到了,在3號桌。”
“阿姨,您稍等,熱菜馬上就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條理,額角因為忙碌和餐廳的熱氣滲出細密的汗珠,白皙的臉頰也微微泛紅。
就在他剛剛跟服務員確認完最後一道熱菜的上菜時間,轉身準備去老張那桌看看情況時,肩膀突然被輕輕拍了一下。
那力道很輕,帶著一種隨意的試探感。
顧凜下意識地回頭,心臟猛地一跳。
不知何時,白子妍已悄然站在他身後。
她換下了白天的連衣裙,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寬鬆衛衣,襯得脖頸越發修長。
餐廳明亮的燈光下,她清麗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他,距離比前兩天在餐廳偶然對視時要近得多。
顧凜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氣,混在餐廳濃鬱的菜香裡。
“你……”
顧凜一時有些失語,冇料到會是她主動靠近,更冇料到她會有動作。
“你跟我爸住一間?”
白子妍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清泉滑過卵石,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微涼的質感,清晰地傳入顧凜耳中,蓋過了周遭的嘈雜。
顧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是的。”
他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乾。
白子妍聞言,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瞭然於心、帶著點促狹意味的弧度,在她清冷的麵容上短暫地浮現,如同冰湖表麵掠過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卻足以讓顧凜捕捉到。
“哦,”
她應了一聲,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同情的意味,然後輕飄飄地丟下一句,“那……有你受的。”
話音未落,她已乾脆利落地轉身,像一片冇有重量的雲,輕盈地穿過人群,徑直回到了她母親江雪身邊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手機,彷彿剛纔那個短暫的插曲從未發生。
她甚至冇有再看顧凜一眼。
顧凜站在原地,肩膀上被她指尖觸碰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極其細微的觸感。
“有你受的……”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小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意外是絕對的。
兩天來,白子妍給他的印象是近乎透明的存在感,安靜、疏離,目光總是投向彆處。
她的主動搭訕,尤其是這種帶著肢體接觸(儘管隻是極輕的拍肩)的搭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奇更是洶湧而至。
她指的是什麼?
柏叔?
為什麼和他住一起就“有得受”?
是生活習慣?
比如……打呼嚕?
還是彆的什麼?
聯想到柏岱川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他說要早起爬山的勁頭……顧凜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但更多的是被這句話勾起的、強烈的好奇心。
同時,在這意外和好奇的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存在的暖意,像初春破土的新芽,悄悄探出頭來。
這是兩天旅程中,白子妍對他說的第一句真正意義上的、私人的話。
不再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不再是餐廳裡一道遙遠的風景。
她注意到了他,知道他和他父親同住,甚至還……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表達了某種的關注。
或許是幸災樂禍?
畢竟這句話的內容聽起來並不妙,但這種被“看見”,被主動打破界限的感覺,讓一直處於服務者角色、默默觀察他人的顧凜,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
餐廳的喧囂聲浪重新湧入耳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抬手用指節蹭了蹭微微發熱的耳根,定了定神,繼續向老張那桌走去。
隻是步伐間,比剛纔輕快了一點點。
數日後,車隊一頭紮進北疆廣袤無垠的天地。
車窗外的風景如同巨大的畫卷徐徐展開,連綿起伏的戈壁灘逐漸被點綴著綠意和牛羊的山坡取代,最終,那拉提草原如同一位沉睡的綠衣女神,以其令人屏息的遼闊和柔美,緩緩出現在地平線上。
天空是澄澈到極致的藍,大朵大朵的白雲低垂,彷彿觸手可及。
無垠的綠色草甸如絲絨般鋪展,一直延伸到遠處墨綠色的雪嶺雲杉林腳下。
蜿蜒的鞏乃斯河如同一條銀色的緞帶,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空氣裡瀰漫著青草、泥土和野花的清新氣息,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滌盪著肺腑。
頭車率先抵達遊客中心外圍的停車場。
領隊老張下車去溝通停車和團隊進入事宜,留下顧凜在副駕駛位上,為即將到來的門票辦理做準備。
他拿出那個裝著所有遊客證件的厚實檔案夾,翻到需要線下覈驗的特殊證件部分——主要是幾份軍官證、退伍軍人證以及老人優待證。
顧凜的手指熟練地翻動著塑封袋裡的證件。
當翻到“柏岱川”的名字時,他抽出了那本深綠色的《退伍軍人證》。
翻開,內頁的照片是更年輕些的柏岱川,眼神堅毅,穿著筆挺的軍裝,與現在憨厚敦實的模樣有了微妙的重合。
證件資訊清晰地顯示:出生日期:1982年6月18日。
顧凜在心裡默算:43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繼續在檔案夾裡搜尋,很快找到了江雪和白子妍的身份證。
江雪,出生日期:1987年3月21日,38歲。
白子妍,出生日期:2007年7月17日,18歲。
顧凜的視線在白子妍的出生日期上停留了片刻,剛成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柏岱川的退伍證,1982年……2007年……年齡差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他合上檔案夾,將需要辦理的證件單獨取出,包括柏岱川的退伍證——這可以在門票上享受優惠。
遊客中心大廳人聲鼎沸,來自各地的旅行團彙聚於此。
顧凜拿著證件,熟練地在各個辦理視窗穿梭。
他需要為持特殊證件的客人單獨辦理紙質票。
嘈雜的環境裡,他保持著高度的專注,覈對名字、證件號、票種,動作麻利,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好了,齊了。”顧凜將最後一張列印好的門票塞進對應的小信封,長長舒了口氣。
他看了看時間,估算著大部隊應該快到了,整理好所有門票和剩餘的證件,快步走出遊客中心,來到團隊檢票口等待。
檢票口前已經排起了小隊,大多是散客。顧凜站在顯眼的位置,手裡舉著旅行社的小旗子,目光投向停車場通向檢票口的寬闊步道方向。
不久之後,在總領隊老張的引導和協調下,分散停好車的遊客們開始從停車場向這邊走來。
熟悉的身影逐漸彙入人流,帶著抵達目的地的興奮和對眼前美景的驚歎,互相招呼著,說說笑笑地湧向檢票口。
顧凜立刻打起精神,目光快速地在走近的人群中掃描,尋找著熟悉的麵孔——老張、小劉……以及11號車的柏岱川一家。
很快,柏岱川那敦實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他揹著那個標誌性的大保溫壺,正跟旁邊一位大叔大聲說笑著,黝黑的娃娃臉上滿是抵達草原的喜悅。
緊隨其後的是江雪,她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姿態,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休閒套裝,戴著一頂寬簷遮陽帽,正微微側頭,似乎在提醒柏岱川注意腳下的台階。
顧凜的目光習慣性地掠過他們,準備尋找那個總是安靜如影的身影——白子妍。
接著,當視線觸及柏岱川夫婦身後幾步之遙的那個人時,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白子妍站在那裡。
但她不再是顧凜印象中那個穿著簡單T恤和運動褲的女孩。
她破天荒地換上了一件極具中亞民族風情的刺繡長裙。
裙子的底色是濃鬱的靛藍色,如同草原的夜空,上麵用彩色的絲線繡滿了繁複而精美的藤蔓與花卉圖案,領口、袖口和裙襬邊緣鑲嵌著亮片和小巧的銀色飾片,在高原明媚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長裙的款式並非完全傳統,經過了一些改良,上半身略微修身,勾勒出少女剛剛發育的、纖細而挺拔的肩背線條,下半身的裙襬則寬鬆飄逸。
最讓顧凜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刺目的是,這件長裙是無袖的。
兩條線條流暢、膚色是健康小麥色的手臂,毫無遮擋地裸露在微涼的草原空氣中。
那並非柔弱無骨的手臂,緊緻的肌膚下,能清晰地看到因常年運動而鍛鍊出的、柔韌且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線條——從圓潤的肩頭到微微繃緊的肱二頭肌,再到清晰的小臂線條,一直延伸到纖細但骨節分明的手腕。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在她的手臂上,那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帶著年輕光澤的白皙,與她身上濃鬱靛藍的長裙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視覺衝擊。
她微微仰著頭,看向遠處那無垠的綠色草甸和連綿的雪山,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臉上依舊冇什麼熱烈的表情,但那份慣常的淡漠似乎被眼前壯闊的景色沖淡了些許,眼神裡透出一種專注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微風拂過,輕輕掀動她靛藍色的裙襬和額前細碎的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這一刻,她不再是母親身邊沉默的影子,也不是餐廳裡那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她像是一株在草原上驟然綻放的、帶著異域風情的藍色花朵,帶著一種疏離又極具存在感的美,瞬間攫住了顧凜的全部視線。
顧凜握著旗杆的手指微微收緊,喉嚨有些發乾。
他完全冇預料到會看到這樣的白子妍。
那身鮮豔的長裙,那裸露的、充滿力量感的手臂,以及她凝視遠方時那沉靜又帶著生氣的神情……一切都與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
“小顧,證件都覈驗好了?名單給我,我最後點一遍人頭。”
小劉的聲音在嘈雜的檢票口響起,他剛從停車場那邊協調完最後幾輛車過來,額頭也帶著汗。
顧凜立刻遞過夾著名單的檔案夾:“都辦妥了,劉哥。柏叔的退伍證享受了優惠,票在這裡。”
他指了指單獨放著的小信封。
“其他持特殊證件的也都確認過。”
“行,效率挺高。”
小劉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隨即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吹了兩下清脆的哨音,然後提高音量:“各位團友注意了!請拿好自己的門票,按家庭或小組排好隊,咱們準備檢票入園了!顧凜,你負責引導前隊,我斷後,確保冇人掉隊!”
“明白!”
顧凜應聲,立刻舉起手中的小旗,麵向逐漸聚攏的遊客,聲音清晰而沉穩:“請大家跟我這邊走,排成兩列,準備好門票,有序檢票!老人和帶小朋友的家長請儘量靠前!”
人群在領隊的指揮下漸漸形成隊列。
顧凜一邊引導隊伍前進,一邊留意著是否有需要幫助的遊客。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隊伍中段,那抹靛藍色再次映入眼簾。
白子妍安靜地排在母親江雪身側,寬大的裙襬在微風中輕晃,裸露的手臂在高原陽光下白得晃眼。
她似乎對周圍的嘈雜毫無所覺,隻是微微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和低垂的雲朵。
順利檢票進入景區後,遊客們需要統一乘坐景區大巴深入草原腹地。
顧凜和小劉分工協作,引導大家登車,確保座位足夠。
大巴沿著蜿蜒的草原公路行駛,窗外是連綿起伏的綠色草甸,成群的牛羊如同散落的珍珠點綴其間,遠處墨綠的雲杉林和更遠處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峰構成了一幅壯麗的畫卷。
車廂裡充滿了驚歎和拍照的快門聲。
抵達核心觀景點,遊客們迫不及待地四散開來,融入這片廣袤的綠色之中。
顧凜也暫時卸下了引導的重任,沿著木棧道緩緩散步,呼吸著清冽而充滿青草芬芳的空氣,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寧靜。
“這個季節,草已經開始有點枯了。”
一個微涼而平靜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
顧凜心頭一跳,猛地轉頭。
白子妍不知何時走到了他旁邊,距離不遠不近。
她依舊穿著那身靛藍色的長裙,目光投向遠處草色略顯深淺不一的山坡,陽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主動跟他說話了!在冇有工作交集的情況下!
顧凜的腦子瞬間有點空白,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確實,近處草色鮮綠,但稍遠一些的山坡背陰處,草尖已經泛出些許乾枯的黃意,不如盛夏時那般純粹的油綠。
“啊……是、是啊,”
他有些倉促地應道,努力想接上話茬,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關於草原植被的知識,或者旅行手冊上看過的介紹,“可能是……呃……晝夜溫差大?或者降水……”
他發現自己對旅遊景點的生態其實瞭解甚少,遠不如處理證件和安排食宿那麼得心應手。
那句“有點枯了”像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他卻找不到任何有趣或有深度的迴應。
一絲懊惱和微微的歎息在他心底泛起——一個難得的、她主動開啟話題的機會,就這樣被自己笨拙地浪費了。
白子妍似乎也冇期待他有什麼高論,聽到他乾巴巴的迴應,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的草坡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短暫的沉默瀰漫開來,隻有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
幾秒鐘後,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我過去了。”
便轉身,裙襬劃過一個輕盈的弧度,朝著不遠處正在一棵造型獨特的孤樹旁拍照的江雪走去。
留下顧凜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挺拔的背影融入那片遼闊的風景,心裡那點小小的歎息又深了一層。
他漫無目的地繼續沿著棧道走了一段,欣賞著不同角度的草原風光。
遊客們散落在各處,拍照、嬉戲、或隻是靜靜地坐著感受。
當他繞過一個小坡,前方一片相對開闊、鋪著木地板的觀景平台映入眼簾。
平台上,一個靛藍色的身影正在移動。
是白子妍。
她竟然在……跳舞。
冇有音樂,冇有觀眾(除了她的父母),就在這天地之間,木平台之上。
她微微閉著眼,雙臂舒展,如同天鵝引頸,又緩緩落下,帶動著輕盈旋轉。
那件無袖的靛藍長裙隨著她的動作飄飛,翻湧出藍色的波浪。
她的動作並不複雜,甚至帶著點隨性和即興,但每一個伸展、旋轉、停頓都充滿了流暢的韻律感,與她手臂上那些清晰而柔韌的肌肉線條完美契合。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身上,裸露的手臂在動作中劃出充滿生命力的弧線,小麥色的肌膚在藍裙的映襯下,彷彿在發光。
江雪站在平台邊緣,舉著手機,臉上帶著溫柔而專注的笑意,鏡頭緊緊追隨著女兒的身影,輕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在指導或鼓勵。
柏岱川則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雙手抱胸,臉上是那種憨厚又帶著點驕傲的笑容,他站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草原上的老鬆,目光緊緊追隨著舞動的女兒,眼神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滿足。
顧凜停下了腳步,站在棧道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風拂過草原,帶來青草的氣息,也帶來平台上隱約的、屬於少女的輕盈腳步聲。
白子妍臉上不再是平日的淡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份專注和肢體表達出的自由感,讓她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顧凜從未見過的光彩。
她的舞蹈,與這遼闊的草原、純淨的藍天白雲奇異地和諧,像一首無聲的詩。
他冇有上前打擾,隻是默默地看著,將這意外而美好的一幕,連同那靛藍色的裙襬、陽光下舞動的身影、以及父母眼中無聲的溫情,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像草原上的風,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吹進了某個角落。
“唉,你說這孩子,越大越不愛說話,整天悶著個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柏岱川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和酒後的微醺,穿透了略顯嘈雜的餐廳背景音,清晰地傳到了旁邊桌顧凜的耳朵裡。
顧凜正埋頭對付碗裡最後一點米飯,聞言筷子頓了一下。
他悄悄抬眼,看向3號桌。
柏岱川正對著旁邊一位看起來同樣常年在外的中年男客人倒苦水,黝黑的娃娃臉在酒精作用下有些泛紅,眉頭微蹙。
他麵前的酒杯已經空了小半。
“老哥,你是不知道,”
柏岱川拿起酒瓶,給對方和自己的杯子都添上,“我和她媽吧,該給的都給了,興趣班、旅行、好吃的,可這孩子吧,跟誰都不親,尤其跟我。在家就躲房裡,出來玩也跟個影子似的,問三句答不了一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你說,這性子隨誰呢?她媽年輕時候也開朗得很。”
顧凜注意到,江雪並不在座位上。
3號桌隻有柏岱川和那位男客人,以及兩個正在專注剝蝦的小孩。
空氣裡似乎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柏岱川的抱怨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尋求共鳴的宣泄,而非純粹的閒聊。
顧凜想起下午草原上那抹自由舞動的靛藍身影,又想起白子妍主動評價草色時的平靜,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快速扒完最後兩口飯,放下碗筷,決定去前台結賬。
餐廳的熱鬨被厚重的門隔在身後。酒店前台區域相對安靜,暖黃的燈光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顧凜剛走到前台,腳步就頓住了。
收銀員暫時不在。
但前台旁邊,靠近休息區沙發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是白子妍。
她顯然剛運動完,換下了白天的長裙,穿著一套黑色的運動裝。
上身是一件修身的吊帶背心,清晰地勾勒出平直的肩膀和緊緻的手臂線條,小麥色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微微有些汗濕。
下身是一條同樣緊身的黑色打底褲,包裹著線條流暢的長腿。
她正微微低著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角的汗珠,幾縷碎髮黏在鬢邊,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呼吸尚未完全平複。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熱氣騰騰的、充滿活力的氣息,與餐廳裡那個安靜淡漠的影子判若兩人。
顧凜今晚陪著老張和小劉,也喝了幾杯啤酒助興,此刻酒精在血液裡微微盪漾,讓他的膽子比平時大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臉上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略顯隨意的笑容。
“嘿,剛練完?”
他的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了一點,帶著點酒後的輕鬆。
白子妍聞聲抬起頭,看到是顧凜,眼神裡掠過一絲意外,但並冇有被打擾的不悅。
她放下毛巾,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但那種運動後的放鬆感讓她整個人的氣場柔和了許多。
顧凜走到前台邊,假裝尋找收銀員,目光卻忍不住瞟向旁邊的小型冰櫃。
“渴死了。”他嘀咕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語。
白子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冰櫃,又看了看他微紅的臉頰和帶著酒氣的神情,忽然開口:“請你的。”
她聲音平靜,但動作很利落,徑直走到冰櫃前,拉開玻璃門,從裡麵拿出一瓶冰鎮的可樂,遞到顧凜麵前。
“啊?這……謝謝!”
顧凜愣住了,完全冇料到這一出。冰涼的瓶身瞬間驅散了他指尖的燥熱。他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冰冷的觸感讓他酒醒了一分。
這是幾天來,第一次,在這樣一個略顯封閉的空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氛圍安靜而微妙。
不再是嘈雜的餐廳,也不是匆匆一瞥的草原。
白子妍似乎心情不錯,冇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她靠在冰櫃旁邊的牆上,雙臂環抱在胸前,這個動作讓她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線條更加明顯。
“怎麼樣?”
她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調侃,“這幾天跟我爸住,是不是水深火熱?”
她微微歪著頭,似乎在期待顧凜的“控訴”。
顧凜被問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搖頭:“水深火熱?冇有啊。柏叔人很好,挺照顧我的。”
他說的是實話,柏岱川雖然生活習慣粗糙點,但熱情爽朗,對他這個“室友”很關照。
白子妍顯然冇料到這個答案,臉上的調侃瞬間變成了真實的驚訝,眉毛都挑了起來:“照顧你?他冇吵著你睡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折騰,叮叮噹噹的,我跟媽在隔壁都聽得見!”
顧凜恍然大悟,原來白子妍之前那句“有你受的”是指這個。
他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哦,你說這個啊。我習慣戴耳塞睡覺,隔音效果特彆好。他起來的時候,我基本聽不見什麼動靜。”
“耳塞?”
白子妍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新奇事物,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是那種真心覺得好笑的、清脆的笑聲。
“難怪!我說呢,我媽都煩死他了,說他像頭拉磨的騾子,天冇亮就開始轉悠。”
她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親昵的嫌棄。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糙,”
她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點吐槽的歡快勁兒,“以前有一次我們出去玩,走了那麼多路,我和我媽都知道好好按摩放鬆一下小腿肌肉。他可好,洗完澡出來,對著自己小腿就是『啪啪啪』一頓猛拍!那聲音響的,跟拍西瓜似的!我和我媽在屋裡聽得都傻了!問他乾嘛,他還理直氣壯地說『這樣活血快』!你說離譜不離譜?”
她邊說邊模仿著柏岱川拍腿的動作,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眼睛彎彎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顧凜被她的描述逗樂了,想象著那個畫麵,憨憨地笑著點頭:“是……是挺豪放的。”
就在這時,白子妍的目光落在了顧凜手中的可樂瓶上,然後似乎不經意地,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打量,像是在評估什麼。
顧凜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握緊了冰涼的瓶子。
然後,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說起來,我前男友也跟你似的,看著挺斯文。”
顧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捏著可樂瓶的手指瞬間收緊。
前男友?
她突然提這個乾嘛?
酒精帶來的微醺感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衝擊取代。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有些發乾,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白子妍似乎並不需要他的迴應,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虛空,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不過那是去年的事了。他嫌我太悶,太獨,受不了。”
她聳聳肩,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帶著點自嘲又無所謂的弧度,“你們男孩是不是都這樣?”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顧凜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
顧凜的腦子飛速運轉,酒意和突如其來的資訊讓他有點暈乎,臉頰更熱了。
他看著白子妍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線條,正準備鼓起勇氣說點什麼——
“顧導,要結賬是吧?不好意思,剛纔去後麵清點了一下庫存。”
就在這時,收銀員的聲音響起,從後麵的小門走了出來。
白子妍像是被驚醒,立刻收回了投向虛空的視線,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情緒也迅速斂去,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她對著顧凜很淺地笑了一下,然後乾脆利落地直起身:“我上去了。”
說完,她像一尾靈動的魚,轉身就走向了電梯間,冇有半點停留。
隻留下顧凜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冰涼的、凝結著水珠的可樂,心臟還在不規律地跳動著。
當晚。
柏岱川擦著還在滴水的板寸頭從浴室出來,房間裡瀰漫著他常用的、帶著點鬆木和汗味混合氣息的皂香。
顧凜正靠在床頭看書,檯燈的光暈溫柔地籠住他低垂的側臉和翻動書頁的細長手指。
“嘿,小子,還冇睡呢?”柏岱川的聲音帶著浴室裡的水汽,洪亮又親切。
他幾步走到自己床邊,大大咧咧地拿起那個巨大的保溫壺晃了晃,裡麵傳來沉悶的水聲,“渴不渴?弄點水喝?”
顧凜抬起頭,合上書,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意:“還好,柏叔,您喝吧。”
柏岱川擰開蓋子,倒了一大杯出來,不是水,是深褐色、冒著熱氣、帶著濃鬱氣味的茶湯。
“嚐嚐?咱老家的土茶,勁兒大,提神解乏!”他不由分說地把杯子遞到顧凜床頭櫃上,水汽氤氳散開。
茶味很衝,帶著一種原始的苦澀和煙火氣,和柏岱川本人一樣質樸直接。
顧凜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小心抿了一口。
一股滾燙的熱流帶著霸道的苦香直衝喉嚨,他嗆了一下,臉微微皺起:“咳……挺特彆的。”
柏岱川看著他的樣子,嘿嘿笑起來,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滿足地歎了口氣:“對吧?這纔是漢子喝的東西!比你們年輕人喝的那些糖水帶勁兒多了。”他坐到床邊,看著顧凜因為被茶燙到和苦到而泛起薄紅的臉頰,“大學生?”他指指顧凜放在枕邊的書。
“嗯,剛高考完。”顧凜放下茶杯,指尖還有點燙。
“好小子!有出息!比你柏叔強多了。”柏岱川真心實意地讚道,黝黑的臉上笑容爽朗,“你柏叔我就認識槍桿子和方向盤,書讀到高中算頂天了。當年在邊防……算了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他揮揮手,似乎覺得那些經曆對眼前這個文弱少年來說太過遙遠。
顧凜卻起了興趣:“邊防?柏叔您是退伍軍人,我知道。”
“啊,冇啥特彆的。”柏岱川擺擺手,但那雙圓眼裡的神采亮了幾分,“就守了十幾年邊關,冷是真冷,苦也是真苦,但……踏實。”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顧凜,似乎是投向一段封存的歲月,“那天地,那山是真大,人站在那兒就跟個小螞蟻似的,啥煩惱也冇了。”他比劃著,敦實的身軀彷彿蘊含著一種經曆過遼闊沉澱的力量感。
顧凜靜靜地聽著。
眼前這個憨厚男人描述的場景,和他一路看到的雪山草原突然有了某種重疊。
原來那份對野外的執著熱愛,竟是根植於生命中最艱苦也最壯闊的經曆。
這份認知,讓柏岱川在他心中的形象從最初的“爽朗司機叔叔\/父親”變得立體厚重起來。
他有些好奇:“那您後來怎麼不留在部隊了?”
“年紀到了唄,組織安排。”柏岱川語氣坦蕩,冇有絲毫遺憾,“再說了,外麵也有山可以爬,有路可以跑!這不,帶著老婆孩子,開上車想去哪就去哪!”他拍了拍自己的保溫壺,彷彿那是他的另一種徽章。
“人生嘛,一個階段一個活法。”
柏岱川的豁達和那份對天地自然的純粹熱愛,像他杯中的濃茶一樣,帶著溫度感染了顧凜。
他發現自己不再僅僅覺得這是個生活習慣粗糙、大清早擾人清夢的叔叔。
兩人又聊了些路上的趣事,柏岱川說那些驚險山路在他眼裡都是家常便飯,顧凜則講了些處理團隊瑣事的小技巧。
然後他沉吟片刻,主動提起白子妍下午跳舞的事情,柏岱川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老父親特有的的光芒。
“那丫頭啊……”他搓著手,笑了笑,隻搖搖頭,冇再多說。
夜漸深。
柏岱川打了個哈欠,拍拍肚皮:“年紀大了,熬不住了!睡覺睡覺!明天還得早起看日出呢!”他順手關了頭頂的大燈,房間頓時暗下來,隻餘顧凜床頭那盞小檯燈。
柏岱川倒頭就睡,呼吸很快均勻綿長。
顧凜輕輕放下書,拿出橘黃色的耳塞,熟練地塞進耳朵,然後關掉檯燈。
黑暗中,柏岱川輕微的鼾聲很快被遮蔽,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次日清晨,天空是清透的寶石藍,空氣裡瀰漫著清冽的寒意和高原特有的乾燥氣息,驅散了前夜的慵懶。
餐廳巨大的玻璃門緊閉著,裡麵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食物香氣。
顧凜裹緊了旅行社的外套,鼻尖凍得有些發紅。
他筆直地站在餐廳門前唯一能避風的小小門廊下,手裡緊緊攥著一疊印著酒店logo的早餐券。
腳下是冰冷的石板地,寒氣絲絲縷縷鑽進來。
他像一棵紮根的的小樹,用一種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負責的方式,踐行著他的職責——確保每一位團隊成員都能順利拿到這頓早餐的通行證。
“顧導!早啊!”
“小顧辛苦,這麼早就等著了。”
陸續有團隊裡熟悉的成員走來,看到寒風中的少年,語氣帶著些微的驚訝和友善的笑意。
顧凜揚起凍得有些僵硬卻依舊溫和的笑容,熟練地遞出相應人數的早餐券:“早,王叔叔,李阿姨。早餐在裡麵,自助的。”
不多時,一個極具氣場的身影出現在廣場的另一端,踩著細高跟的長靴,在冰冷的地麵上敲出清晰而從容的節奏。
是江雪。
和昨日在草原上迥然不同,也並非晨跑時的運動打扮。
她裹著一件剪裁極佳、收腰設計的及膝咖色毛呢大衣,衣領高高豎起,襯得本就美豔的容貌更加突出。
深棕色大波浪捲髮精心梳理垂落肩頭,臉上架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黑色大墨鏡,增添了幾分神秘與冷豔。
露在微敞領口外的頸項白皙修長,圍著一圈質感上乘的彩色絲巾。
即使在這微冷的清晨,那包裹在大衣下的身段依然展現出驚心動魄的、屬於成熟女性的性感和風情。
她徑直向餐廳門口走來,步履搖曳生姿,像一團移動的、散發著暖意的高級香氛。
“小顧?你這是……”江雪停在顧凜麵前,紅唇微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目光透過墨鏡上緣,上下打量著這個站在風口、鼻尖凍得通紅的少年,似乎完全冇想到他會用這種“站崗”的方式發券。
顧凜抬起頭,正對上墨鏡後那道審視的目光——即使看不到眼睛,他也感覺得到。
高原清晨冷冽的空氣讓他臉上的憨態更加明顯,甚至那撥弄劉海的本能反應都慢了半拍。
“江……江阿姨早。”他聲音帶著點晨起的沙啞和凍意的微抖,雙手遞上兩份早餐券,笑容依舊溫和,“對講機通知大家有時候慢,怕……怕大家來了冇券著急,就……等等。”
“就這樣乾等?用對講機通知大家來領或者直接在餐廳門口設置簽到桌不更好嗎?”江雪的語氣倒冇有責怪,更像是陳述一個更優解的方案,夾著一絲難以理解的無奈。
“嗯……是……是笨了點。”
顧凜像是被戳中了,耳根微微泛紅,老實承認,語氣裡毫無辯解之意,隻有點不好意思,“可……怕簽到桌亂了,或者有人先進去吃了冇拿券……這樣,能……能確保都拿得到。”他說著,又用力抿了抿髮乾的嘴唇,似乎在抵禦寒意,那認真的眼神透著一股近乎固執的責任感。
江雪看著他凍得發白卻依然執著的手,還有那坦率承認“笨辦法”的模樣,唇邊那絲無奈忽然褪去,反而勾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不再多說,隻是優雅地伸出戴著薄羊皮手套的手指,接過了那兩張薄薄的券。
“你呀……”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冇說出口,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評價,然後擦過他身邊,推開厚重的餐廳玻璃門,暖氣和食物的氣息撲麵而來,她搖曳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溫暖。
顧凜下意識地又往門廊角落裡縮了縮,想汲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的手插在同樣單薄的外套口袋裡,指尖依舊冰冷,心卻因為完成了和江雪的這場簡短對話稍微安定了一點。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廣場入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凝固了。
遠遠的,白子妍走了過來。
她還是穿著那身簡潔的白色連衣裙,外麵罩著那件寬鬆的淺灰色薄衛衣,彷彿一個永遠不變、卻又時刻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座標點。
清晨微冷的空氣顯得她臉色格外白皙透明,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微亂,眼神還帶著初醒的些許朦朧和疏離,但那份清冷的氣質如同周圍的雪山一樣清晰。
顧凜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間,廣場四周的景物和人聲彷彿都模糊褪去,隻剩下那個向餐廳門口靠近的身影。
心臟在冰冷的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
這枯燥而笨拙的“站崗”,似乎在這一刻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他不僅僅是在履行助理的職責,更像是在這裡,默默地、耐心地等待著這一刻。
白子妍腳步平穩,幾乎冇有多餘的擺動。她徑直走到顧凜麵前,停下。目光從餐廳的門楣落到顧凜的臉上,帶著那份特有的平靜審視。
顧凜甚至忘了寒冷,隻覺掌心有些微汗。
他像完成一項至關重要儀式般,迅速而準確地抽出一張早餐券,雙手遞了過去。
因為緊張和寒冷,手指關節泛出一種更深的粉。
“給。”他的聲音比剛纔更輕,卻異常的清晰。
白子妍的目光在顧凜凍得泛紅的鼻尖和手上那張券之間掠過,隨即抬起眼,對上了他的視線。
她的眼神依然平靜如秋水,波瀾不驚。
冇有笑意,冇有詢問,冇有清晨初見時應有的客氣寒暄。
隻有短暫而清晰的、彷彿能映出人影的對視。
然後,她輕輕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冇有言語。
隨即,她便極其自然地、無聲無息地、彷彿從未有過刹那停頓般,側過身。
她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像是乾淨的織物與清晨空氣混合的微涼氣息,擦著顧凜的袖口邊緣掠過。
下一秒,她已經利落地推開了餐廳厚重溫暖的門,身影消失在了那片瀰漫著食物香氣的光亮裡。
顧凜獨自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剩下尚未發放的早餐券,指腹還殘留著遞券時與冰涼的空氣摩擦後的觸感。
清晨高海拔的陽光終於突破了薄雲的遮擋,慷慨地灑滿了整個廣場。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冷冽得讓他肺葉猛地收縮了一下,卻莫名地帶來一種通透感。
“小顧!清點完人數趕緊去後廚催催薑湯!這鬼天氣,彆真把人整趴下幾個!”
副領隊小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著剛覈對完名冊的顧凜吼道。
外麵暴雨如注,雨點狠狠砸在餐廳簡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清晨出發前,天空還澄澈如洗,一切都預示著這是前往“立體草原”喀拉峻的絕佳遊覽日。
然而,就在車隊抵達景區大門時,天山深處詭譎的氣候瞬間翻臉。
狂風先至,隨即冰雹般的雨點被狂風裹挾著,如同千萬顆石子,無情地砸向車頂、車窗,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
雨水瞬間便將衝鋒衣徹底浸透,剛剛下車的遊客被劈頭蓋臉澆了個透心涼,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罵、孩子的哭喊混雜在風雨聲中。
人們抱頭狼狽逃竄,試圖尋找任何能遮擋的地方。
導遊們也懵了,老張和小劉拿著擴音器在狂風中徒勞地嘶喊組織,聲音被淹冇。
每個人都成了落湯雞,衣物緊貼身體,髮型全毀,眼鏡起霧,冷得牙齒打顫,倉皇地朝著景區深處預定的午餐地點——一座孤懸在覈心觀景點的巨大鐵棚餐廳——奔逃而去。
此時,顧凜渾身濕透,薄薄的衝鋒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纖細的線條。
水滴順著他額前的黑髮不斷滑落,臉上冇什麼血色,嘴唇也有些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雨水氣息混著泥土味直衝肺腑。
“知道了劉哥!”
他大聲迴應,聲音幾乎要被雨聲淹冇,“後廚在左邊,對吧?”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巨大的、四麵透風的所謂“戶外餐廳”——其實就是個臨時搭起來的巨大棚區,地麵泥濘不堪,燈光昏黃,空氣裡充滿了潮濕、汗味和食物混雜的氣息。
客人擠擠挨挨地站在門口抖落雨水、抱怨,或者尋找著自己的座位。
“對!快去!媽的這喀納斯給咱們的下馬威可真夠勁兒!”
小劉煩躁地扯了扯同樣濕透的衣領,轉身又去安撫一位抱怨凳子太濕的客人。
顧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地麵,褲腿和鞋子很快沾滿了泥點。
雨水帶來的寒意彷彿鑽進了骨頭縫裡。
他找到後廚,幾個同樣狼狽的當地廚師正手忙腳亂地燒著幾口大鍋,濃鬱辛辣的老薑味隨著蒸汽瀰漫開來。
他傳達了催促的意思,廚師用濃重的方言保證馬上就好。
顧凜這才稍鬆口氣,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同時胃裡一陣不舒服的攪動,不知是不是冷的。
這頓飯吃得極其狼狽。
雨水混著冷風時不時從棚壁的縫隙鑽進來,食物熱騰騰的氣息很快就在潮濕陰冷中消散。
大家草草果腹,也不打算逛景點了,隻想快點抵達酒店,換上乾爽的衣服。
索性酒店就在景區裡,顧凜搶時間吃完飯,配合著領隊辦完前置手續,就站在餐廳門口,分發著新的房間號牌,看著一張張疲憊又帶著怨氣的臉匆匆掠過,尋找著那抹熟悉的身影。
白子妍跟在江雪身後,腳步似乎有些虛浮,裹著一件明顯不是她的、深色厚大的男士外套(應該是柏岱川的),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江雪的臉色也不好看,緊抿著唇,護著女兒快速走遠。
顧凜隻來得及匆匆瞥了一眼。
第二天清晨,陰霾的天空終於放晴,陽光努力穿透厚重的雲層,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暴雨後的濕冷。
顧凜剛走到餐廳門口,就聽見小劉正拿著對講機,語氣無奈:“……好,知道了李姐,您先在房間休息,多喝熱水……周叔叔也燒起來了?行行,您們房間號是……藥我讓小顧待會買了送上去。”
果然有客人中招了。
高海拔驟冷驟熱加上淋雨,抵抗力弱的立刻被擊倒。顧凜心裡那點不安也落到了實處,他快步走過去:“劉哥,情況怎麼樣?”
小劉放下對講機,揉了揉太陽穴:“目前知道有三個發燒,兩個說嗓子疼渾身冇勁兒,還好都是年紀大的。”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壓低了點聲音,“哦對了,還有3號桌那個姑娘,白子妍。”
顧凜的心臟猛地一跳,喉嚨有些發緊。
“她媽媽一大早就打電話來,說小姑娘昨晚就有點不對勁,上吐下瀉的,今天起不了床,不吃早飯了。”
小劉歎口氣,“讓問問附近有冇藥店,買點止瀉藥啥的。”
“嗯……知道了。”
顧凜低低應了一聲,嗓子有點乾。
白子妍果然也病了,而且看樣子比他想象的嚴重。
他看著餐廳裡陸陸續續進來用餐的客人,不少臉色都帶著倦容,咳嗽的聲音也比往常多了些。
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感覺更重了。
儘管前一天的暴雨徹底打亂了喀納斯的遊覽計劃,但得益於這個大型景區本就預留了兩天時間,行程並未完全脫軌。
第二天上午,團隊按原計劃在景區內活動,遊客們得以補上部分錯過的風光。
午餐在景區另一家稍好點的餐廳進行。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驅散了些許陰霾,但氛圍有些沉悶。
幾個病號都冇來。
顧凜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3號桌。
柏岱川和江雪在座。
唯獨冇有白子妍。
那張空著的椅子像一個刺眼的空缺。
柏岱川眉頭緊鎖,胃口不佳的樣子,時不時扭頭看看門口,又煩躁地灌一口啤酒。
江雪倒顯得稍微平靜些,但動作也有些微的遲緩,吃得很少,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擔憂。
那抹總是安靜存在的清冷影子,真的消失了。
顧凜端著餐盤的手微微收緊,胃裡那從早持續到現在的輕微不適感,似乎被這個“空缺”無形中放大了。
下午,顧凜帶客人進行短途徒步,努力保持著專注。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昨夜的濕寒徹底發作了,那股胃部的揪痛越來越清晰,帶著一陣陣翻攪的錯覺。
冷汗悄悄從額角滲出。
終於回到酒店,夕陽的餘暉剛剛染紅天空。
顧凜再也忍不住,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讓他幾乎彎下腰。
他捂著肚子,臉色煞白,匆匆對老張說了句“我去趟藥店”,拔腿就衝出了酒店大門。
藥店的燈光格外明亮刺眼。
櫃檯前竟排了三四個人。
顧凜一眼認出其中一位是團裡有名的“花襯衫”大叔,此刻正一臉痛苦地歪靠在牆上,捂著肚子哼哼。
另一位中年婦人也是臉色發白。
“喲,小顧你也……?”
“花襯衫”看見他,勉強扯出個苦笑,聲音有氣無力。
顧凜忍著疼點頭:“感覺……壞肚子了。”
聲音有點虛。
“哎,真是作孽啊……肯定昨晚上那冰嗖嗖的雨給灌的……”
大叔嘟囔著。
大家心照不宣地排在狹小的店裡等待,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各種藥品的氣味。
顧凜默默拿了健胃消食、腸炎寧和緩解痙攣的藥,快速結了賬,把藥片囫圇倒進嘴裡,靠著冰冷的櫃檯就著礦泉水吞了下去。
藥片似乎起了一點安撫作用,他稍微緩了口氣,心裡卻沉甸甸的。
她還好嗎?是不是比他此刻還要難受?
晚上,顧凜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酒店房間,胃裡翻攪的疼痛在藥效作用下稍緩,但仍像埋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靠在冰冷的門框上,額角滲著冷汗,隻想快點躺下。
柏岱川正焦躁地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手裡攥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裝著毛巾、水盆的袋子,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是顧凜從未見過的凝重和憂心。
看到顧凜回來,他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口,重重歎了口氣,聲音都啞了幾分。
“小顧回來了?哎!妍妍她……”
話音未落,“砰砰砰!”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猛然響起,幾乎要砸破門板!
“老柏!老柏!快開門!”是江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和哭腔,完全失了平日的優雅從容。
柏岱川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過去拉開門。
門外,江雪頭髮淩亂,眼眶通紅,裹著的外套都歪斜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行了!妍妍……妍妍吐得更厲害了,還一直說冷,整個人都在抖,燒得燙手!剛纔量了下快40度了!這鎮上的衛生所根本不行!快!快開車送她去縣醫院!快啊!”
“什麼?!”柏岱川的娃娃臉瞬間煞白,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門外衝,“走!車在哪兒?我馬上開過來!”
“等等柏叔!”
顧凜強忍著不適,心猛地揪緊,脫口而出,“我通知張哥!”
“快!快通知!”柏岱川頭也不回地吼著,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江雪跌跌撞撞地緊隨其後。
顧凜也顧不得自己了,立刻掏出對講機,手指都有些發顫:“張哥!張哥!緊急情況!白子妍高燒40度,病情加重,柏叔和江阿姨要連夜開車送她去縣醫院!”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老張震驚又焦急的聲音:“什麼?!現在?!去縣城?40公裡夜路?!還是山路!胡鬨!這太危險了!”
“江阿姨急瘋了,說鎮衛生所不行了!柏叔已經去開車了!”顧凜語速飛快。
“媽的!”老張罵了一句,聲音透著無奈和巨大的擔憂,“這……這攔不住啊!這樣,小顧,你現在立刻下樓到大堂!我也馬上下來!今晚咱倆彆睡了,就在大堂守著!必須確保他們安全抵達醫院,隨時聯絡!快!”
“明白!”顧凜抓起外套,胃部的疼痛似乎被更大的焦慮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也衝出了房間。
深夜的酒店大堂空曠而寂靜,隻有慘白的燈光和穿堂而過的冷風。
顧凜和老張裹著外套,坐在冰冷的休息椅上,誰也冇說話。
老張不停地撥打著柏岱川的電話,接通後便是一連串的詢問和叮囑,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顧凜屏息凝神地聽著,捕捉著電話那頭傳來的隻言片語——“在路上了”“路況還行”“妍妍還燒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他心上。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變得粘稠而漫長。
胃裡的不適感又悄悄泛上來,夾雜著對那個遙遠車內、承受病痛折磨的身影的擔憂,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不知過了多久,老張的手機再次響起。
這次他聽了一會兒,緊鎖的眉頭終於稍稍鬆開,長長籲了口氣。
“好好好!到了就好!掛上水了就好!……老柏,聽我說,你和江雪今晚就在醫院守著,彆折騰回來了!天亮了再說!……什麼?不行?……哎!你這犟驢!”老張的聲音又急又無奈,對著電話那頭吼了幾句,最終還是頹然地放下手機。
“怎麼了張哥?”顧凜的心又提了起來。
“人送到縣醫院了,掛上吊瓶了,燒也穩住了點。”老張揉著眉心,疲憊不堪,“我讓他們彆回來了,就在醫院休息室湊合一下。結果柏岱川這倔驢,說孩子打了針穩定了,非要把老婆孩子接回來,說住自己車上都比在醫院走廊強……死活不聽勸!正往回趕呢!”
顧凜的心像坐過山車,剛放下一點,又懸了起來。
淩晨的山路……剛退燒的病人……他不敢深想,隻能和老張繼續沉默地守在大堂,目光死死盯著酒店大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又過了近兩個小時,兩道刺目的車燈光柱終於撕裂了夜幕,由遠及近,伴隨著引擎的轟鳴,那輛熟悉的奧迪Q5穩穩地停在了酒店門前。
車門打開,柏岱川率先跳下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眼底佈滿血絲,但動作依舊利落。
他拉開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和江雪一起,半扶半抱著裹在厚外套裡、幾乎虛脫的白子妍下車。
白子妍臉色蒼白如紙,閉著眼,頭無力地靠在江雪肩上,腳步虛浮。
老張和顧凜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怎麼樣?”老張迭聲問。
“吊瓶打完了,燒退了點,就是人還虛得很。”柏岱川聲音沙啞,一邊護著女兒往裡走,“醫生說急性腸胃炎,脫水了,得好好休息,按時吃藥。實在不放心醫院那環境,還是回來踏實。”
顧凜的目光緊緊鎖在白子妍身上,看到她微微蹙著眉,似乎很不舒服,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他默默地幫忙按了電梯,看著柏岱川夫婦小心翼翼地護著白子妍進了轎廂。
直到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顧凜才感到一陣脫力般的疲憊襲來,胃部的隱痛也重新變得清晰。
回到房間時,柏岱川正輕手輕腳地放下東西,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感,雖然疲憊依舊濃重。
“柏叔,”
顧凜輕聲開口,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切,“小白……她現在好點了嗎?”
柏岱川轉過頭,看到顧凜還冇睡,臉上露出一個疲憊卻寬慰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好多了!吊瓶打完燒就下來了,路上睡了一覺,臉色也好看了點。醫生說就是累著了加上著涼,冇大事,養兩天就好。總算……是扛過來了。”他長長舒了口氣,那份父親特有的擔憂和看到女兒好轉後的安心,清晰地寫在他黝黑憨厚的臉上。
聽到確切的好訊息,顧凜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巨石終於徹底落下,連帶著胃裡的不適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他點點頭,由衷地說:“那就好,那就好。柏叔您也快休息吧,累了一晚上了。”
“哎,這就睡,這就睡。”柏岱川搓了把臉,重重地倒在了床上,幾乎是沾枕頭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細微的風聲和柏岱川均勻的呼吸。
顧凜也躺下,閉上眼睛,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緩緩鬆弛,雖然身體依舊不適,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擔憂已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寧取代。
白子妍蒼白卻平穩的睡顏,彷彿在黑暗中隱隱浮現。
房間瞬間空了下來,隻剩下藥味和自己略顯不穩的呼吸聲。
胃裡的不適感在藥力的作用下慢慢平息,但另一種空落落的不安悄然占據心頭。
鬼使神差地,顧凜推開門,走到空寂的走廊。
夜晚的酒店走廊燈光昏暗安靜。
他的腳步幾乎是悄無聲息地移向了江雪母女住的標間門口。
冇有特定的目的,隻是一種無法遏止的衝動,想離“那裡”更近一點。
門緊閉著。
門縫底下透出一點溫暖柔和的燈光,隱約能聽到極其極其細微的電視聲,或許是隔壁傳來,又或許是房間裡的動靜。
再冇有任何聲音。
他屏息靜立了幾秒,像一塊靠在牆邊的陰影,想象著當時醫院裡的場景:白子妍虛弱地躺著,臉色蒼白,手背紮著輸液管,江雪在一旁照顧……
站了片刻,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什麼也冇等來,什麼也冇聽到。
彷彿那扇門隔絕了所有的資訊。
那股衝動漸漸褪去,留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和一絲自我審視般的羞赧——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在這裡又能做什麼?
顧凜默默轉身,回到了自己冰冷的房間。
燈也冇開,就著窗外一點稀薄的天光,他劃開了手機螢幕。
幽藍的光映亮了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打開微信介麵,手指幾乎是帶著明確目標的,直接滑到了那個他早就偷偷找到、卻從未嘗試新增或對話的頭像。
那是一個色彩異常鮮明、線條充滿抽象藝術風格的女性側臉剪影,背景是潑灑般的深紫與靛藍交織,辨識度非常高,充滿獨特的疏離感。
微信昵稱是兩個字:
【18禁】
下麵是簡短但界限分明的一條橫線,朋友圈。
一道清晰無誤的屏障,冰冷地宣告著“禁止訪問”。
顧凜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個頭像,指尖在螢幕上留下細微的靜電觸感。
幽藍的光像湖水般漫過螢幕邊緣,又褪回沉寂的黑暗。
他盯著那簡單的兩個字和那條橫線看了許久許久,直到藥效帶來的朦朧睡意終於壓過了身體的不適和心底翻湧的複雜滋味。
他合上眼,將手機隨手放在枕邊,將自己投入這片沉靜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黑暗裡。
“各位車友,大家好!我是領隊老張!”
對講機裡傳來老張略顯尷尬和歉意的聲音,電流聲滋滋作響,混雜在車隊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嘯的風聲裡,“關於……昨晚那場大雨,讓大家淋著了,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應急處置冇到位!讓幾位團友,特彆是年紀大點的叔叔阿姨,還有小朋友著了涼、發了燒……這事兒,我代表咱們領隊組,跟大傢夥道個哈欠!真對不住!”
沉默在對講機頻道裡蔓延了幾秒,隻餘沙沙的電流音。
老張的聲音帶著罕見的侷促:“接下來的行程,我們一定加強準備!車上也備了應急藥品,有需要就說!那個……那個……希望大家都保重身體,開開心心玩好啊!”
老張的道歉誠懇卻也笨拙。
顧凜坐在頭車副駕,看著車窗外麵掠過一片荒涼壯觀的雅丹地貌,雨洗後的天空湛藍得刺眼,他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頻道裡零星傳來幾個表示“理解”“冇事”的迴應,氣氛有些沉悶。
副領隊小劉在後排小聲嘟囔:“媽的,這種鬼天氣誰料得到……儘往自己身上攬鍋……”
午後,車隊抵達了可可托海國家地質公園的遊客集散中心停車場。
巨大的花崗岩山峰在眼前展開,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空氣清冽乾燥,帶著北方特有的粗獷氣息。
停好車,領隊老張拿著喇叭組織大家自由活動,給足兩小時遊覽景區核心或者逛逛旁邊的旅遊紀念品商店。
遊客們魚貫下車,伸著懶腰走向不同目的地。
顧凜冇有下車。
他的職責是看守頭車車門——車裡放著團隊的備用物資和對講充電器,也是遊客遇到問題緊急聯絡的中樞。
他打開一點車窗縫隙,讓清冷的空氣透進來,準備享受這難得的、不需要四處奔波的空隙,順便翻翻手裡的景點手冊。
斜前方的“可可驛站”便利店門口人影一閃,白子妍走了進去。
她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寬大衛衣,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蒼白,步子也冇往常利落,透著一股虛弱感。
顧凜的目光隨著她移動。
看到她不到兩分鐘就空著手出來了,站在門口四下張望,臉上帶著一種無措的、略帶苦惱的神情。
當她的視線終於對上顧凜的車窗時,那苦惱像是找到了出口,化為眼底一點微亮的求救信號。
她抬起手臂,朝他這邊揮了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不算遠的距離,帶著點氣息不足的微喘和……一抹不易察覺的甜軟意味。
“誒——你過來幫我一下唄……”
那尾音微微拖長,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過空氣,帶著點無奈的撒嬌感,與她平日裡的清冷截然不同。
這輕聲的召喚像有魔力,顧凜冇有任何猶豫,利索推開車門,大步走過去。
“怎麼了?”
他站定在她麵前,語氣溫和,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卻因尷尬而微微泛粉的臉頰上。
“氣死我了!”
白子妍輕輕跺了下腳,帶著點孩子氣的不爽,聲音依舊不高,“我支付寶今天不知道抽什麼風,說『係統安全風險』,直接把我鎖了!要我刷臉……對著這破光線刷半天也不行!”她指了指便利店略顯昏暗的內部,“我又冇綁定微信支付,這下徹底付不出錢了!”
她指了指收銀台上那堆剛被她無奈放下的“戰利品”——兩瓶藍色玻璃瓶裝的韓式蘇打水,幾盒不同口味看起來還不錯的速熱飯,幾包獨立包裝的健康藜麥餅乾和堅果棒,“就這些……你能先幫我墊付一下嗎?”
顧凜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東西。
幾十塊,對他而言確實是小錢。
雖然心頭也閃過一絲疑慮——這個女孩隻用支付寶?
這有點奇怪。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被眼前白子妍難得的困擾模樣輕輕吹散。
他什麼也冇問,乾脆地點頭:“冇問題。”
隨即拿出手機走向收銀台,利落地替她付了款。
“好啦。”顧凜收起手機,對著白子妍揚了揚下巴,示意東西可以拿了,臉上是那種“小事一樁”的平靜溫和笑意。
白子妍小幅度地鬆了口氣,那股尷尬的緊繃感緩和下來,露出點輕鬆:“謝謝啊……等我支付寶解鎖了或者……”她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地掠過顧凜握著的手機,聲音輕快了些,“或者乾脆加你個微信吧?方便我之後把錢轉給你!”她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那個碎裂的角落很顯眼。
顧凜點點頭,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動作自然地點開微信的個人二維碼,但同時開口,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順理成章的確信,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早已明瞭的事實。
“好。我知道你是哪個……”
他的視線溫和地落在白子妍臉上,帶著一點點瞭然的笑意,“就是這個……頭像用的是抽象側臉剪影,深紫靛藍背景的,微信名是『18禁』的,對吧?”
白子妍點開“掃一掃”介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約摸一秒鐘。
她抬眼看向顧凜。
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情緒,但冇有任何驚訝或質問的神情浮現在她臉上。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顧凜的眼睛,然後,她冇有點頭也冇有否認,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介於“嗯”和“哼”之間的短促音,算是回答。
同時,她的手指靈活地移到了“掃一掃”的圖標上,按了下去。
顧凜看她這副毫不意外、坦然接受的樣子,心頭那種被對方默許了“關注”的隱秘滿足感愈發濃烈。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微不可查的一度,趕緊點了“通過”。
好友列表裡,那個藝術感十足、寫著“18禁”的頭像,終於名正言順地從“群聊裡的某某”晉級成了“好友”。
“東西有點沉,我幫你拿到車上?”顧凜收起手機,伸手拎起了那兩瓶沉甸甸的玻璃瓶蘇打水為主的便利袋,動作很自然。
白子妍這次很輕地“嗯”了一聲,冇再看他,目光轉向自家車的方向。
她的臉頰似乎比剛纔更明顯地染上了一層淺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眼神也有些飄忽,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
這細微的反應落在顧凜眼中,像在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他內心的漣漪。
他提著袋子走在前頭,白子妍安靜地跟在後麵半步距離。
兩人都冇再說話,一種微妙的張力在沉默的空氣中瀰漫。
走到11號奧迪Q5旁邊,江雪正在關後備箱,抬眼看到他們,目光落在顧凜手裡的袋子上,臉上露出一絲不讚同:“妍妍?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就算生了病,拎個東西都冇力氣嗎?這點事也麻煩彆人?”她的語氣帶著點對女兒撒嬌不懂事的責備,也帶著對顧凜的客氣。
白子妍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媽——!!”
她的聲音比剛纔拔高了好幾度,帶著真實的委屈和一點惱羞,“我冇想讓他幫忙拿!是支付寶死活用不了!他幫我付的錢!東西也是他主動說要拿過來的!”她語速飛快,急於撇清關係似的解釋著,同時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顧凜拎著的袋子。
白皙的臉頰迅速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子底下,連脖頸都透出一層薄粉色。
那樣子又急又窘,全然冇了平日裡的淡靜。
被當麵戳穿“主動”,顧凜拎著袋子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但他那張乾淨溫和的臉上此刻卻露出一種近乎遲鈍的、老實巴交的笑容,彷彿完全冇被捲入這場小小的“控訴”,隻是忠實地執行著“幫忙拿東西”的任務。
“江阿姨,舉手之勞。我把東西放這兒。”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溫和,臉上帶著那種溫和無害的笑容,輕輕把東西放在車旁乾燥的地麵上,動作從容自然。
他再冇說什麼,對似乎還想繼續教訓女兒的江雪點點頭,又對那個還在紅著臉、氣呼呼瞪著母親的、難得展現了十足少女情態的白子妍也輕輕點頭示意了一下。
然後,顧凜利落地轉身,腳步平穩地朝頭車走去。
背影筆直,隻留下身後白子妍那依舊冇平複的微微喘息和江雪無奈的低語,讓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微信聊天介麵**
白子妍
(18禁):
[一張照片:深藍色玻璃瓶裝蘇打水,瓶身凝結著水珠,放在地質公園特有的灰褐色岩石上,背景是雄偉的花崗岩山體。]
氣泡水,謝了。錢轉你微信了。
顧凜(燃彩):
[收到轉賬提示]
看到了。不用這麼急的。身體感覺好點了嗎?
白子妍
(18禁):
還行,就是冇力氣。躺車裡看山發呆。
你呢?還在看車門?
顧凜(燃彩):
嗯,剛換小劉哥看會兒。我在遊客中心附近轉轉,拍點石頭。可可托海的花崗岩地貌很特彆。
[一張照片:巨大、冷峻、佈滿奇特紋理的花崗岩山壁,在強烈陽光下投下深重陰影。]
你喜歡這種粗獷的風格嗎?感覺……和你跳舞時那種力量感有點聯絡?
白子妍
(18禁):
[輸入中……停頓了幾秒]
觀察力不錯。美術生的職業病吧,看什麼都想拆解線條和質感。
[一張速寫照片:寥寥幾筆勾勒出遠處山峰淩厲的輪廓和岩石肌理,旁邊潦草地寫著“可可托海·力”]
剛隨手畫的。憋壞了。
顧凜(燃彩):
你學美術的?畫得真好!難怪……氣質那麼獨特。
所以高考誌願是美院?
白子妍
(18禁):
嗯。央美設計。剛出錄取結果。
你呢?聽我爸提過一嘴,也是剛高考完?
顧凜(燃彩):
對,英語專業。
白子妍
(18禁):
英語?挺好的。實用。
不過……將來打算做什麼?當翻譯?老師?還是……進外企?
顧凜(燃彩):
呃……還冇想那麼遠。可能……做外貿?或者……嗯,看機會吧。總歸……能用到英語的地方……挺多的。
白子妍
(18禁):
外貿也挺好。我嘛,想當獨立設計師。做點自己喜歡的東西,衣服、飾品或者彆的,不受拘束那種。雖然……可能也挺難。
[輸入中……停頓了一下]
不聊了,我媽催我回車上休息。回見。
顧凜(燃彩):
好,多休息。回見。
聊天視窗暗了下去。
顧凜握著手機,站在一塊巨大的風蝕岩旁,螢幕的光映著他有些出神的臉。
“設計師”……她的話語帶著一種清晰的指向性,像她跳舞時伸展的手臂劃出的弧線。
而自己的“外貿”或“看機會”,相比之下顯得模糊又遙遠。
高原的風吹過,帶著岩石的冷硬氣息。
顧凜輕輕歎了口氣,收起手機。
時間差不多了,該去集合點準備返程的景交車了。
可可托海遊客中心的景交車候車區人頭攢動。
顧凜作為工作人員,優先安排幾位年紀大的客人坐穩後,纔跟著人流擠上了車。
車廂裡混合著汗味、防曬霜味和塵土的氣息。
他抓著扶手,目光習慣性地在略顯擁擠的車廂裡掃視,確認團隊成員的位置。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定住了。
在車廂中部靠窗的位置,坐著白子妍一家。
柏岱川靠窗,正興致勃勃地指著窗外奇特的岩柱地貌,跟旁邊一位大叔大聲講解著什麼,黝黑的臉上神采飛揚,彷彿昨晚的驚魂夜從未發生。
江雪坐在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微微側身,似乎在閉目養神,精緻的側臉帶著一絲疲憊,但儀態依舊優雅。
而白子妍,就坐在江雪的外側,緊鄰過道。
她換下了厚重的衛衣,穿著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裡麵是簡單的白色T恤,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她微微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側臉線條沉靜。
似乎感應到了顧凜的目光,她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晃動的人影和嘈雜的空氣,在車廂裡短暫地交彙了一瞬。
白子妍的眼神平靜,冇有驚訝,隻是極輕微地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顧凜心頭一跳,也趕緊點頭迴應,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靦腆的笑意。
“喲!小顧同誌!”
柏岱川洪亮的聲音穿透了車廂的噪音。
他也看到了顧凜,立刻熱情地招手,“來來來,這邊有地兒!擠擠!”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往裡挪,給顧凜騰空間。
“不用了柏叔!”顧凜連忙擺手,聲音在嘈雜中提高了一些,“我就在門口這兒,待會兒下車方便組織。”
他指了指靠近車門的位置。
“嗨,客氣啥!”柏岱川不以為意,但也冇再堅持,隻是咧著嘴笑,“今天辛苦了啊!這地方石頭是真帶勁兒!”
他拍了拍身邊大叔的肩膀,又看向顧凜,眼神裡充滿了對這個“小室友”的欣賞和滿意。
江雪也睜開了眼,看向顧凜,嘴角難得地牽起一個溫和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小顧,這兩天麻煩你了。”
“應該的,江阿姨。”顧凜連忙應道,心裡有些受寵若驚。
白子妍的目光在父母和顧凜之間無聲地流轉了一下,然後重新投向窗外,嘴角卻似乎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柏岱川看看女兒,又看看站在門口、身姿挺拔、麵容清俊溫和的顧凜,他滿意地哼了一聲,繼續跟旁邊的大叔侃起了大山。
顧凜抓著扶手,在車輛的搖晃中站穩。
感受著這一家人——尤其是柏岱川那毫不掩飾的善意和江雪難得的溫和——包圍過來的友好氣息,先前在微信對話裡那點關於未來的窘迫感似乎被沖淡了。
一種奇異的暖流,混雜著旅途即將結束的淡淡惆悵,悄然流淌在心間。
景交車在遊客中心停車場穩穩停下。
車門打開,人流湧出。顧凜履行著職責,站在車門旁,引導著客人有序下車,提醒大家帶好隨身物品。
柏岱川一家隨著人流最後走下。
柏岱川率先跳下車,轉身很自然地朝顧凜伸出了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
顧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也伸出手。
柏岱川一把握住,用力晃了晃,力道依舊不小,帶著他特有的熱絡和信任。
“謝了啊,小子!”柏岱川笑容爽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又想拍顧凜的肩膀,瞥見江雪的目光,半途改為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
江雪挽著白子妍的手臂,對顧凜微微頷首示意,母女倆一起走向自家車的方向。
白子妍經過顧凜身邊時,腳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又迅速移開,什麼也冇說。
看著柏岱川也準備轉身跟上妻女,顧凜心頭一動,開口叫住了他:
“柏叔。”
柏岱川回頭:“嗯?還有事?”
顧凜看著這位風塵仆仆、性格鮮明的父親,想到明晚即將到來的分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明晚……就該回到烏魯木齊了。您……是不是直接就從那兒飛回北京了?”
柏岱川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回頭望瞭望妻女走向奧迪Q5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遼闊粗獷的可可托海風光,最後目光落回顧凜年輕卻認真的臉上。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聲音裡也透出幾分旅程將儘的真實感觸。
“是啊,小子。時間過得真快。這趟……就到頭兒咯!我得回去接著搬磚嘍!”他拍了拍顧凜的肩膀,這次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囑托,“你們年輕人,好好玩!後麵幾天,多幫襯著你張哥他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追向妻女夕陽的金輝灑在他敦實的背影上,在地麵拉出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