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娟姐。”

張敬之看著夏洛蕖瞬間斂起鮮活生動的眉眼,淡笑著和門外的女人打了一聲招呼。

鄭麗娟環胸倚在門框,眯了眼:“跑來這裡,是打算唱幾首歌抵作小張師傅的維修工費了?”

“玫瑰總是這麼拎不清,以為自己還能像以前憑著一個微笑就有人買單。”

幾句話說地含沙射影,夏洛蕖側過臉,垂下的長髮遮擋了大部分神情。

張敬之突然合上工具箱,掏出口袋裡的萬用表:中央空調製冷模塊有問題,需要整體檢修,建議今晚暫停營業。

鄭麗娟精心描繪的眉毛擰成死結。

夏洛蕖藉著吐菸圈的動作掩住笑意,菸灰簌簌落在蕾絲裙襬上。

這招她見張敬之用過兩次。

一次是江念月初次坐檯被醉漢糾纏,另一次是一個老闆的原配找上門,嚷著“玫瑰”、“婊子”什麼的衝上二樓揚言要撕碎她,突然有人在樓下倒酒失手打翻酒水,整個桃紅苑的電路就會恰到好處地bagong。

啪嗒。

張敬之將螺絲刀拋進工具箱,金屬碰撞聲驚得鄭麗娟後退半步。

備用發電機的曲軸箱漏油三年了。他彎腰時工裝褲勾勒出勁瘦腰線,除非娟姐想看到柴油順著桂裡塘河流進棲湖——

背景音樂不間斷地在房間內播放著,突然一道黑影出現在鄭麗娟背後。

酒保小燕穿著不合身的廉價西服,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老闆,包廂柳岸雲影的音響出問題了,薔薇說小敬哥在這裡,然後倪少讓人現在就去修……”

對於這幾人之間的多角戀,會所裡知情人大多懷著看熱鬨的心思。

張敬之略微頷首,開始收拾著散落在地的工具。

“之前你隻願意在倪少來的時候出席,我也由你去了……”鄭麗娟絲毫不顧另外兩個男人在場,彈了彈鮮紅的指甲,“新的一批小姐都要開始陪客,玫瑰,你這樣消極怠工讓我很難做啊。”

就像客人喜歡年輕漂亮的小姐一樣,她們也會對客人質量挑三揀四,所以在桃紅苑得罪娟姐的下場比被客人惡意灌酒還要讓人難受。

夏洛蕖知道自己如果再耍性子,以後她隻能輪到那些又冇財又冇臉的急色之徒。

“九點楊老闆和他的公子包下了明月彩霞包廂,記得提前去準備。”

下達完最後通牒,楊麗娟踩著恨天高離開了包廂。

夏洛蕖放下翹著的小腿,施施然站起身,對上張敬之的目光故作輕鬆一笑。

三人陸續走到長廊上,張敬之跟在她身後,看著夏洛蕖的背影,掛脖下的蝴蝶骨伶仃。

小燕落後他們好多,隻看到前麵的女人突然轉過身,逼停了男人的步伐。

他聽不清兩個人的說話,隻能看著他們依偎在一處,憑空生出曖昧的感覺來。

“小敬哥現在去倪少包廂宣誓一下對你情妹妹的主權,我指不定還能多幾分機會離開這裡呢。”

張敬之對於她的嘲弄置若罔聞,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淡淡:“楊老闆是鎮上那個鋼材廠的老總麼,他不是已經很大年紀了?”

夏洛蕖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樣一個問題,但因為江念月的關係,她不自覺用最大惡意揣測一切與她交好的人。

“與其在這裡問些不知所雲的問題,小敬哥不如勸勸茉莉抓牢倪少的褲襠子也能趁早離開這裡。”夏洛蕖環胸而立,譏諷道,“今天好歹是有點錢的老闆,指不定明天她也要和我一起在卡座陪街頭的混混喝酒了。”

桃紅苑隻要訂卡座就能點小姐,夏洛蕖也知道自己在說氣話,畢竟隻要倪宇還對江念月著迷,她就不會落到去卡座陪酒的地步。

“隻是先被包養一陣子,不失為她以後離開的一條出路。”夏洛蕖眯起眼,苦口婆心勸說,“在桃紅苑想要靠自己陪酒的抽成還債可難了,更何況像茉莉這種大小姐出身,比起我們,娟姐的條款肯定更針對她……”

“多少錢?”

夏洛蕖不急著回答,嬌媚一笑,上挑的眼尾勾人心顫:“茉莉可是我們的頭牌,娟姐這樣不肯吃虧的性子自然是高價。”

“我問的是你,你還欠多少錢?”張敬之打斷她,牽起一抹笑,“就冇想過換一份工作繼續還錢?”

麵前男人的目光溫和,可是依舊隱藏著把人看穿的鋒芒,夏洛蕖的笑意掛不住了。

她輟學後向娟姐借了高利貸給大哥治病,隻是半年前大哥過世了,借來的錢隻花了一半,不過也因此她還債壓力小了許多。

“我就是貪圖這裡來錢快才繼續陪酒怎麼了,茉莉能做得,我就做不得?”

張敬之默默承受著麵前女人的慍怒,也不惱:“這是你們的選擇,我無從乾涉。”

夏洛蕖哼哼兩聲,轉身走向台階,雙手環胸,一副指點迷津的模樣:“你放心,茉莉的一顆心都在你身上,大不了用完倪少這塊跳板,你倆再遠走高飛嘛。”

張敬之一跟在她身後上樓,聞言一笑:“這麼耿耿於懷茉莉搶了你的跳板啊……”

夏洛蕖閃爍著目光,隻見張敬之逼近一步,攥住她手腕往暗處帶。

旋轉樓梯投下的陰影裡,夏洛蕖聞到他身上鬆節油混著薄荷糖的味道。

樓上的喧囂漸漸模糊,唯有掌心肌膚相貼處傳來細密刺痛——那是他虎口處經年累積的焊疤。

“就愛說氣話……”張敬之無奈地看著她,然後從工具箱拿出兩樣東西,“如果你真的那樣自甘墮落,何必揹著娟姐把這份東西藏到我的工具箱裡?”

繡了荷花的絲帕掀開沾著口紅的帕角,夜校招生簡章被機油暈染出淡黃色光斑。

男人的話像刺紮穿夏洛蕖的耳膜,拉響她腦海裡的警鐘。

她冇學曆冇背景,這裡來錢又快又多,等到把錢還完離開桃紅苑,自己是否能夠接受換一份正常工作帶來經濟上的落差呢?

很長一段時間裡,夏洛蕖一邊唾棄自己卑賤短視,一邊又化上濃妝陪笑陪到自己胃酸氾濫。

聲色場合浸淫這麼久,幾個前輩常把“越早傍上大款越早上岸”的話掛在嘴邊,聽多了自然在夏洛蕖心裡生根發芽。

卻偏偏忘記娟姐那句“小姐愛上恩客就是自尋死路”。

張敬之。夏洛蕖抬眸望向他,指甲油剝落處露出淡粉傷痕,你也配管我的閒事?

“我隻是不希望你把出路寄托在彆人身上,畢竟就算你真的等到他拉你出去的那天,然後呢,領著薄薄的薪水懷念現在來錢快的日子?”

三樓的長廊燈光昏暗,偶爾會有幾個服務生路過,夏洛蕖的背抵上冰涼牆麵,點燃了一支菸:“我出去了難道就不能繼續跟他麼……”

張敬之看著她倔強的側臉,換了一隻手拎工具箱:“你想冇想過一個問題,江念月出去後很大可能也隻能做倪宇的情婦,她甚至從前還是書香門第的千金小姐。”

夏洛蕖愣了一下,咂摸出他的畫外音後不爽道:“乾嘛乾嘛?她和我一樣高中畢業就來了這裡,小敬哥自己不也是大學輟學?既然大家都是高中學曆,怎麼光奚落我冇文化呀……”

漂亮的臉蛋氣鼓鼓,落在張敬之眼裡像一隻豎毛的狸花貓。

“古代有多少名妓靠著才華蓋過風流韻事,如果有機會活在現在,你覺得她們會怎麼選擇?”

夏洛蕖怔愣地看著他淡笑著轉身,走向那間掛著柳岸雲影字牌的包廂。

“學習是一塊很好的橡皮擦,如果你真的介懷這段經曆,可以試著用學曆把它擦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