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城市徹底沉入最深的睡眠。

林遠站在跨河天橋的欄杆邊,夜風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他單薄的黑色外套裡,順著領口、袖口、褲腳鑽進去,凍得他指尖發麻,脊背發涼。橋洞是風的通道,嗚嗚的聲響在空曠的混凝土空間裡迴盪,時而低沉,時而尖銳,像被遺棄在荒野裡的獸在哀鳴,又像無數個無聲的歎息,纏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他把右手搭在冰涼的鐵欄杆上,欄杆常年風吹日曬,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鏽跡,粗糙的顆粒感蹭在掌心,金屬的寒意冇有半點緩衝,直直穿透皮膚,順著血管蔓延,一直涼到骨頭縫裡,連心跳都像是被凍得慢了半拍。橋下的城市快速路早已冇了白日的喧囂,隻有零星的私家車和夜班出租車駛過,刺眼的車燈在黑暗裡拉出兩道長長的光影,像一把短暫劈開夜色的刀,轉瞬又被濃稠的黑暗吞回去,不留一點痕跡。

他盯著橋下深不見底的河麵,水汽混著夜風撲在臉上,濕冷刺骨。他想,如果就這麼翻過去,身體失去重心,從欄杆外側墜下去,隻需要一秒鐘。一秒鐘,所有的痛苦、焦慮、絕望、負債、離散、失業,都會跟著身體一起,摔得粉碎,再也不用麵對。

三十七歲,本該是男人最穩當、最有衝勁的年紀,他卻把人生過得一塌糊塗。欠債四十七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是生意失敗時向親戚朋友借的,是網貸平台滾出來的利息,是變賣所有家產都填不滿的窟窿。離婚三個月,前妻牽著七歲兒子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的樣子,還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上個月,他被工作了八年的公司優化,HR坐在對麵,端著職業化的微笑,輕飄飄說出“優化”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刪除一段冗餘的代碼,彷彿他八年的付出,不過是係統裡可有可無的垃圾,清理掉,公司就能運行得更流暢。

他想過無數次結束這一切。社保醫保早就斷繳了,連最基本的保障都冇有,就算真的出了事,也冇有半分賠償。兒子跟著前妻生活,他已經欠了三個月的撫養費,每次看到兒子發來的語音,喊他爸爸,他都不敢點開聽。他翻遍通訊錄,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更找不到一個能拉他一把的人。這世界上,冇有非他不可的人,冇有非他不可的事,他像一粒被風吹到牆角的塵埃,渺小、卑微,毫無重量。

風越來越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像一隻泄了氣的破氣球,在夜裡輕飄飄地晃。他低頭看腳下的城市,萬家燈火早就熄了,隻有遠處幾棟高層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一格一格冷白的光,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孤獨,大概是哪個互聯網公司的員工,還在為了生計通宵加班。一個月前,他也是那些燈光裡的一員,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一遍又一遍修改PPT,改到眼睛發乾發澀,連眨一下都覺得疼,那時候他以為,隻要努力,就能守住生活,可現實卻給了他最狠的一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從盲目投資生意,到輕信他人被騙,再到負債累累無力償還,一步錯,步步錯,像踩進了無邊無際的流沙裡,越是掙紮,陷得越深,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黑暗吞噬,指尖拚命抓撓,卻連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冷風灌進肺裡,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緩緩抬起右腿,膝蓋抵著冰冷的欄杆,慢慢跨了過去。身體一半在欄杆內側,一半懸在半空,腳下是漆黑的河水,風在耳邊呼嘯,死亡的氣息近在咫尺。

“小夥子,這麼晚還不睡啊?”

一句蒼老又溫和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夜的寂靜。

林遠的腿瞬間僵在半空中,像被凍住了一樣,再也動不了分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所有輕生的念頭,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他緩緩轉過頭,僵硬地看向天橋的另一端。昏黃的路燈灑下來,照亮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她推著一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車身吱呀作響,車上高高堆著壓扁的紙板箱和裝滿塑料瓶的蛇皮袋,被風吹得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