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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相對於裴鶴臣,江斂唳更心疼時眠雪受的遭遇。
很快,江斂唳就查到了沈芝意身上。
他冷笑。
多年來,他以醫術結下無數善緣,上至朝中忠良重臣,下至江湖各路義士,皆欠他一份人情。
他將時眠雪安置妥當,便提筆寫下數封密信,讓心腹弟子分路送出。
一封送抵京城大理寺卿府。
那卿家公子曾被頑疾纏身,是江斂唳耗時半年救回性命;
一封送予江南節度使。
其母久臥病榻,全靠江斂唳的秘藥維持康健;
還有一封,直送天牢主事之手。
那人早年身中奇毒,是江斂唳贈藥解厄,許過他一個諾。
大理寺卿得信後,即刻入宮麵聖。
皇帝見她竟通敵叛國,龍顏大怒。
當即下旨,命大理寺與錦衣衛聯手,徹查沈芝意所有罪狀,無需再審,即刻定罪。
而天牢主事那邊,得了江斂唳的示意,收了沈芝意暗中賄賂的金銀後,轉頭將這些贓物儘數上交,成了沈芝意買通官吏的鐵證。
最後,沈芝意即日問斬。
她死也想不到,自己的一條命,竟然引來了多方勢力的關注。
......
而裴鶴臣,是活了下來。
那日爆炸後,他被路過的樵夫所救,卻因橫梁砸中脊背傷了根本,又被煙火熏瞎了雙眼,一身武功儘廢。
他醒來後,摸索著想要找回時眠雪,可天地茫茫,他連方向都辨不清。
隻能靠著旁人的隻言片語,知曉沈芝意伏法,時眠雪隨江斂唳回了藥王穀。
從此,藥王穀外的山腳下,多了一個瞎眼的乞丐。
他日日坐在青石上,不言不語,唯有手中攥著一枚磨得光滑的平安扣。
輾轉流落,終究還是回到了他手中。
隻是這枚曾許下“歲歲年年”的平安扣,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隻剩他一人,守著無儘的黑暗與悔恨,孤獨終老。世人偶爾見他,隻當是個可憐的瞎眼老人,無人知曉他曾是鮮衣怒馬的鎮北侯。
更無人知曉,他心中藏著一場燒了一輩子的,求而不得的情。
和他的淒慘餘生不同,回到藥王穀的時眠雪終究還是成了江斂唳的妻。
漫山的雲霧為證,江斂唳牽著時眠雪的手,指尖相扣,一如幼時在桃花林邊的拉鉤約定。
時眠雪重拾藥王穀的醫術,與江斂唳一同坐診,為山下的百姓治病,為穀中的弟子授課。
她的眉眼間,多了一些悲憫天人的母性。
江斂唳依舊事事寵著她,這一寵,就是五十年。
他們會坐在竹屋的窗前,聊著幼時的趣事,江斂唳為她描眉,窗外雪落無聲,屋內暖意融融。
藥香漫穀,雲霧繚繞。
從此,世間再無鎮北侯府的時夫人,隻有藥王穀的江夫人。
而山腳下的那抹孤寂身影,終究隻是時光裡的一粒塵埃,無人問津,無人記起。
暮秋的寒風吹得格外烈,裴鶴臣蜷縮在青石旁的草堆裡,咳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眼瞎後風寒濕痹纏身,早已油儘燈枯。
意識漸漸模糊,他腦海裡開始走馬觀花,翻湧著一生的光景。
先是年少時桃花林裡的初見,她捏著桂花糖笑眼彎彎,撞進他眼底;
再是深山險洞,他割掌喂血,將平安扣係在她頸間,許下歲歲年年的諾言;
而後是金鑾殿上的立誓,他說永不納妾,護她一生。
可畫麵陡然一轉,成了天牢裡她遍體鱗傷的模樣,最後,定格在廢棄彆院的漫天火光裡。
她說,“我最後悔的,就是遇見了你,”
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冇,他想伸手去抓,抓到的卻隻有冰冷的虛空。
就在這時,模糊的光影裡,出現了晚年的時眠雪。
她鬢角染了霜,眉眼卻依舊溫柔,正抬手替他撫平眉眼的皺痕。
裴鶴臣的眼角,淌下兩行渾濁的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想喊一聲她的名字,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後,那枚平安扣從掌心滑落,發出一聲輕響,而後歸於寂靜。
風捲著落葉,蓋過了他最後一絲氣息。
那個曾鮮衣怒馬的鎮北侯,孤零零地去了。
藥王穀的竹屋前,時眠雪似是感受到了什麼,抬頭望向穀外的方向。
江斂唳握住她的手,輕聲問:“怎麼了?”
時眠雪搖了搖頭,靠回他的肩頭,唇角依舊掛著笑,“冇什麼,隻是覺得風大了些。”
大到她覺得眼眶澀澀的,流了幾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