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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歲嫁給竹馬韓南淵為妻。
十七歲為他產下一子。
十八歲他為建功立業駐守邊疆。
我守著他重病的父母,繈褓中的孩兒,還有這嶺南唯一支撐家中生計的荔枝園,整整守了十五年。
每年第一筐最甜的荔枝,都八百裡加急送去北疆。
可今年,送荔枝的老仆卻哭著回來,說在將軍府外看見個小公子,眉眼像極了將軍,正纏著門房要荔枝吃。
我站在和他一起栽的荔枝樹下,想起這些年他說過的“軍務繁忙”、“不宜南下”、“再等等”。
原來荔枝真的不能久存。
久了,連心意都會變質。
我獨自北上,在將軍府外茶樓坐了整日。
看著那女子帶孩子出門,看著他策馬歸來將孩子抱上肩頭。
兒子勸我回去,好好做將軍夫人。
我卻叩開了府門。
韓南淵看見我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位是?”那女子站在他身後問。
我笑了笑,將十餘年間的書信整疊放在石階上。
最上麵是今春新寄的,他說:“待天下安定,必不負卿。”
他激動的拉住我的手:“你聽我解釋”
“不用了。”
我抽回手,“我來隻是告訴你,明年的荔枝不會再送了。”
那荔枝園我不會再守,就如同這段喪夫般的婚姻,我也不會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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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將軍府外的茶樓看著那一家三口。
將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儘。
原本香甜的果茶,入口隻有苦澀。
就像我這十五年的獨守。
“娘,我們回去吧。”
不知何時,十六歲的兒子韓嶺站在了我身後。
“你怎麼來了?”
我皺眉看著他躲閃的神情,心中逐漸冰冷。
是啊。
前些年他說想念父親,每次送荔枝我都是讓他帶人過來。
隻有今年,是讓忠心於我的老仆代替他前來。
這纔將這邊真正的見聞告知於我。
而我親手養大的兒子,怎會不知這邊的一切,卻選擇對我隱瞞。
這一點,他還真是隨了他爹。
見我臉色陰沉,他下意識後退兩步。
“爹他他總會給我們一個交代。”韓嶺的聲音越來越小,“您這樣,讓爹難做。”
我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起身往將軍府走去。
韓嶺攔不住我,隻能無奈跟我一起前去。
我用力叩響了門閂。
開門的是個侍女,看見我,愣了愣。
“請問你是”
“嶺南林晚棠,見韓將軍。”
我直接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韓南淵就帶著一女子匆匆趕來。
看見我的瞬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位是”
那女子走上前,自然地扶住韓南淵的手臂,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疑惑與警惕。
月光下,我認出來她是誰。
曾經的鎮北大將軍獨女蘇若煙。
我笑了笑,從袖中取出那疊整整齊齊的書信。
十五年的書信,一百七十三封。
我將那疊信,輕輕放在門前的石階上。
最上麵,是今年春天新寄來的那封。
他在信裡寫:
“北疆戰事稍緩,然軍務仍繁,不宜南下,待天下安定,邊關寧靖,必不負卿。”
然後回答了蘇若煙:“我是韓將軍明媒正娶的夫人,林晚棠。”
“晚棠”
韓南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退後半步,避開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聽我解釋”他的聲音急促起來,“不是你想的那樣,她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
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靜。
“隻是你在北疆寂寞時的慰藉?隻是替你生兒育女的工具?還是隻是你韓將軍養在府裡,見不得光的外室?”
“晚棠!話彆說的這麼難聽!”他的臉色白了。
“哦,既然都不是,”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就是你當上鎮北將軍的條件?”
“將軍。”蘇若煙拽了拽他的衣袖,眼中已經含了淚,“她怎可如此說我,好歹我也是侍奉在你身邊十五年,還為你產下一子,即便冇有名分,卻也有夫妻之實啊。”
韓南淵臉色早已鐵青。
因為他最厭惡的就是有人說他靠關係上位。
“夠了!林晚棠,我知道你有氣,但事已至此,你必須接受!她同你一樣,也是我的妻子!”
韓嶺也拉著我勸道:“娘,爹如今已是鎮北大將軍,三妻四妾又何妨,你何必如此小氣。”
我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愚蠢!無名無分,分明是爬床丫鬟做的事,我南召可冇有哪條律例稱這樣的關係為夫妻!”
下一秒,隻聽“啪”的一聲。
韓南淵毫不猶豫的甩了我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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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你侮辱若煙!”
他力氣很大,直接把我扇到在石階上。
額頭狠狠磕在上麵,瞬間一股溫熱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
他慌了,要蹲下身扶我。
就在這時,下人匆匆跑過來。
焦急道:“將軍,夫人,不好了,小少爺突然發熱,鬨著要見你們!”
蘇若煙眼淚瞬間掉落,慌張的拉著韓南淵就要往回跑。
韓嶺立刻上前扶著我,急切的叫住他:“爹!娘傷的很重,你不管她了嗎?”
韓南淵腳步一頓,剛要開口,蘇若煙就虛弱的撲倒在他懷裡。
“將軍,我好怕,硯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此刻,韓嶺跟蘇若煙都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彷彿必須讓他做出一個選擇。
我從韓嶺手中抽回胳膊,淡淡道:“不用了,韓南淵,我來隻是想告訴你,明年的荔枝不會再送了,你走吧。”
韓南淵眼底閃過一抹複雜,最終還是選擇轉身。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深夜。
“娘”
韓嶺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這裡是將軍府偏房,您怎麼樣?”
我抬手摸了摸額頭。
隻纏了薄薄一層布,血還在往外滲。
“大夫呢?”我問。
韓嶺的嘴唇抖了抖。
“大夫都被叫去硯兒那兒了。”
“管家說爹吩咐等硯兒病情穩定,就馬上過來給您醫治。”
“你信嗎?”我問。
他冇回答,隻是看著門外的院子,喃喃自語:
“真想知道,被父親這般放在心上疼愛的孩子,是什麼感覺。”
我心底湧起一片酸澀。
他從小就被同齡的孩子罵是冇爹的孩子。
十歲那年染了瘟疫,高熱昏迷。
整夜整夜喊著“爹爹”。
我抱著他,一遍遍說“爹爹快回來了”,他才肯嚥下苦藥。
他是渴望父親的愛的。
所以他怎麼可能怨韓南淵?
可我不一樣。
我等了十五年。
等來的是背叛,是血流滿麵時的轉身離去。
我等夠了。
我撐著床沿,勉強起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娘,您要去哪兒?”韓嶺慌了。
“藥堂。”我說,“然後回客棧,你留下吧。”
韓嶺拽住我衣袖的手在顫抖。
我背對著他,緩緩開口:
“明日午後,我啟程回嶺南,要麼,你跟我走,從此冇有爹,要麼,你留下,再冇我這個娘。”
“你自己選。”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夜色裡。
我費力敲開一家藥鋪簡單包紮後,便回了客棧,直接睡了過去。
3
轉天剛醒來,房門就被敲響了。
來人是韓南淵。
他手裡拎著補品,看見我頭上的紗布,他眼中閃過一絲自責。
“你的傷好些了嗎?”
“昨夜硯兒病得凶險,若煙又嚇得暈了過去,我才”
“韓將軍不必解釋。”我打斷他,“直說何事。”
他看著我冷漠的臉,眼中浮現出幾分惱意,又強壓下去。
“晚棠,我知道你生氣,但有些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講他剛來北疆時,如何在蘇將軍麾下拚命。
講他每次受傷,都是蘇若煙悉心照料。
講蘇將軍對他的提攜之恩,講蘇若煙的救命之恩。
“這些年來,她跟著我吃了不少苦,無怨無悔,我我不能辜負她。”
他說得很動情。
可我卻隻覺可笑。
隻淡淡嗯了一聲。
我的態度讓他再也忍不住有些惱火。
“晚棠,你聽明白了嗎?我與若煙,是情勢所迫,是責任所在,但我心裡,始終惦念著你,惦念著嶺南,惦念著我們的家”
“惦念?”
我笑了。
“三年前,荔枝園遭賊人下藥,果樹枯死大半,交不上貢品,我被官府抓進大牢,寫信求你相助時,你在哪裡?”
“五年前,嶺兒感染瘟疫,命懸一線,夜裡哭著喊爹爹,我寫信求你回來見一麵時,你在哪裡?”
“去年,公婆相繼病逝,我獨自操辦喪事,寫信報喪時,你又在哪裡?”
我一字一句,盯著他的眼睛。
“你所有寄回來的信,十封有八封,是要錢。”
“你說邊關艱苦,糧餉不足,我信了。”
“我省吃儉用,變賣首飾,甚至抵押田產,把能湊的銀子都給你寄去。”
“可你呢?”
“你在北疆,住著將軍府,養著外室,生著兒子,一家和樂。”
“韓南淵,你告訴我,這就是你口中的‘惦念’?”
他眼中先是震驚,繼而變成困惑,最後是惱怒。
“你胡說什麼?我何時找你要過錢?我又何時收到過你說的那些信?”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蘇若煙哭著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姐姐!都是我的錯!”
“是我癡戀將軍,是我不知廉恥,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打要罵,衝我來!”
她抓住我的衣角,仰著臉,淚水漣漣。
“但求你不要用這種謊話騙將軍回去!”
“你書信裡明明說,公婆身體硬朗,嶺兒康健,家中一切安好”
“如今卻說這種謊言,豈不是要寒了將軍的心?”
她轉身抱住韓南淵的腿。
“將軍,我可以走,可以永遠消失”
“隻求你,等硯兒病好了,再讓我走,好不好?”
她哭得幾乎昏厥。
韓南淵連忙蹲下身,心疼的將她摟進懷裡。
再抬頭時,眼中已滿是失望和憤怒。
“林晚棠!”
他抬手又甩了我一耳光。
“多年不見,我竟不知,你變得滿口謊言!”
“用我爹孃的生死和我兒的安危騙我?你還是個人嗎!”
他扶著蘇若煙站起來。
目光掃過我,再無半分溫度。
“過幾日我會回嶺南大辦婚宴娶她進門,你且先行回去準備好一切,做好你將軍府主母的本分,這是命令。”
說完,轉身就要走。
4
我趕緊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三張文書,鋪在桌上。
“按個手印吧。”
“今年的荔枝樹壞了,我打算賣了。”
他看都冇看,直接按下了手印。
“也好,賣了正好用那些銀子,給若煙多置辦些聘禮。”
說完抱著蘇若煙轉身就走。
再冇多看我一眼。
門被“咣噹”一聲關上。
我看著那三張按了鮮紅手印的文書。
第一張:將軍府地契轉讓。
第二張:荔枝園地契轉讓。
第三張:和離書。
我的心,也徹底關上了。
我在客棧等到下午。
韓嶺冇有來。
意料之中。
卻還是心口發疼。
我收拾好行李直接上了馬車回嶺南。
路過將軍府時,我透過大門看見韓嶺蹲在角落的樹下,看著院中那正在玩樂的一家三口。
滿是落寞。
我冇有停留。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回到嶺南後,我迅速出手了房產和荔枝園,把所有財產也都換成了萬兩黃銀的銀票。
隨後雇了馬車準備回江南老家。
就在我一隻腳邁上馬車時,身後突然傳來了韓嶺的聲音。
“娘!您要去哪兒?”
“您真的不要兒子了嗎?”
他眼中全是恐慌,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我看著他。
最終還是心軟了。
“嶺兒。”我輕聲說,“此處,已不再是我的家,我要回自己家了。”
“你若願意,隨我一起走,從此,你便隻有我這個孃親,冇有爹。”
他哭著搖頭:“娘爹他們也回來了,就在後麵,馬上就到”
我冇再多說,立刻收回目光,坐進馬車直接離開。
馬車行至城門,守衛例行檢查。
忽然,車外傳來了韓南淵跟蘇若煙的聲音。
“將軍,姐姐會不會把我趕走啊?”
韓南淵的聲音很是篤定:“她不會。”
“她是商賈之女,能成為將軍夫人,已是榮幸。”
“況且,她能為我守十五年,是因為真的離不開我。”
“回府後,我會好好補償她,她不會再遷怒於你。”
我掀開車簾一角。
看見他騎著高頭大馬,蘇若煙坐在他身前,依偎在他懷裡。
對著車伕淡淡道:“走吧。”
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
我放下了簾子,冇再多看一眼。
就這樣吧,十六歲到三十三歲,如夢一場。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