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起霧白
馬背上的時蘊死死抓著韁繩,雙腿夾住馬腹,手心已被粗糙的韁繩磨出了血,可她不敢有半刻停歇。
身後喊殺聲如潮水般湧來,是錦衣衛,還有些陌生麵孔,看裝束應是鹽商的人。
時蘊一個久居深閣的女子,便是有再強的意誌,也終究缺乏體力和經驗,畢竟錦衣衛的追捕手段也不是誰都能僥倖逃脫的。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掉進了他們所設的包圍圈,再往前便是奔流的河水了。
水勢湍急,湧起的浪花拍打著陡峭的河岸,發出威脅的轟隆聲響。
時蘊猛地勒馬,馬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她甩下去。左右再看,更多的人從兩側現身。一把把繡春刀在黑夜裡閃著寒光,將她三麵圍住。
前麵便是闊水,夫人除了投河,無路可逃。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蘊掉轉馬頭,回身看去。
安令鴻從薄霧中走出,他依舊是一身飛魚服,隻是臉上再無半分溫和。
他在十步開外停下,悠然道:夫人真是好手段,竟能模仿在下的筆跡,連我看了都差點分辨不出。
時蘊坐在馬上,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安大人費了這麼大的心思,又是假意刺殺,又是軟禁監視,不就是為了那份名冊?
安令鴻嘴角一勾,笑道:夫人既然知道,又何必負隅頑抗?
交出名冊,江淮安一案自會水落石出。
朝廷念在江大人忠烈,必會給江氏一門追封榮耀。
到時候夫人也能安度餘生,豈不兩全其美?
時蘊冷著臉,怒斥:榮耀?靠著向錦衣衛與鹽商勾結換來的榮耀?
安令鴻臉色驟變。
時蘊揚聲繼續道:江府上下幾十口死得不明不白。
現在凶手就在眼前,錦衣衛非但不捉拿真凶,反而與賊人沆瀣一氣,還要威逼遺孀交出亡夫遺物。
安大人,你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的體麵嗎?
安令鴻搖著頭,一幅惋惜的樣子歎道:看來夫人是鐵了心要做烈婦了。也好,江淮安泉下有知,定會感激夫人的忠貞。
他揮了揮手,錦衣衛們緩緩逼近。
我的耐心有限,你若現在將東西交給我,我還可留你一命。若是不肯……
安令鴻的笑意越發陰冷:錦衣衛的手段,夫人應該聽說過。到時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彆怪在下冇給過機會。
我絕不會把名錄交給你們這些蛇鼠之輩!!
好一個寧死不屈。可惜江大人看錯了人,娶了個不知好歹的蠢婦——
話音未落,包圍圈突然被撕開一個口子,一個黑影狂風般衝入。
江遲渾身是血,外衫被利刃挑破,露出底下縱橫的傷口,可他的眼睛卻無比透亮。
夫人。
隻這一聲,再無多言。
時蘊呼吸一滯,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有滔天巨浪在翻湧,又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在這生死關頭,在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時候,他撕開重圍,出現在了她麵前。
時蘊眼眶忍不住濕潤起來,她死死咬住下唇,纔沒讓自己失態。
你怎麼來了?
江遲長刀橫在身前,跪於她的馬下。
護主。
隻有兩個字,話雖停,意卻未儘,擲地有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周遭所有的刀光劍影,隻落在她身上。
江遲此生唯有一諾,絕不食言。
時蘊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起了那個清晨,他跪在她麵前說過的話——
江遲此生此世,誓死保護夫人。隻要江遲一息尚存,就不會離開夫人半步。
風吹起時蘊的衣袂,也一同吹起江遲額前的碎髮。他們一個在馬上,一個在馬下,中間隔著生死,隔著身份,隔著俗世的一切。
但是都抵不住江遲眼中的堅定。
江遲緩緩站起身,轉過身去,麵對著包圍他們的敵人。他的背影不算雄闊,甚至因為傷勢而有些佝僂。可就是這個後背,擋在了她和危險之間。
時蘊的手無意識地伸出,想要觸碰他的肩膀,最終卻停在了半空。
有些話,不必多說。
好,安令鴻在一旁冷眼旁觀,忽然嗤笑出來。
真是精彩。冇想到今日不僅能拿到名錄,還能捉到一對野鴛鴦。
他的目光在時蘊和江遲之間逡巡,眼中滿是惡意:“江淮安剛死不久,他的夫人就和自己的侍衛眉來眼去。不知江大人九泉之下,會作何感想?”
住口!!江遲猛地回頭,眼中殺意凜然。
怎麼?被我說中了?讓我猜猜,江府那夜,為何偏偏隻有你們二人逃出?
安令鴻意味深長地在時蘊和江遲之間打量,聲音越發陰毒:莫不是早就暗通款曲,一個背主,一個殺夫?
安令鴻!!江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可以殺我,辱我,但不能汙衊夫人清白!!
安令鴻大笑:是與不是,你心中清楚。不過再野的鴛鴦,今日也飛不過這條河。
錦衣衛再次圍攏。
江遲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時蘊一眼:夫人,一會兒我殺出血路,您策馬就走,不要回頭。
江遲!!
他說完這句,就轉身迎向刀光。
一個人,一把刀,對上比他多出幾十倍的錦衣衛。
他每一次出刀都是以命相搏,從不防守,隻求殺敵。
刀鋒過處斷肢橫飛,他像是一頭無畏的孤狼,明知必死,卻也要在死前咬斷所有敵人的喉嚨。
錦衣衛們被他的瘋狂震懾,竟一時不敢上前。
廢物!!安令鴻怒道,放箭!!
破空聲響起。
江遲側身避過兩支箭,第三支卻釘進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反手拔出箭矢,擲向射箭之人。
那人應聲倒地。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從側麵射來,目標不是江遲,而是時蘊身下的馬!!
羽箭深深冇入馬的前腿,馬匹吃痛,發出淒厲的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帶著時蘊整個身子向後仰去。
儘管時蘊死死拉著韁繩,卻還是被甩了出去。身後就是洶湧的河水。她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眼看就要墜入深淵。
夫人!!
江遲想也不想,扔下長刀,縱身一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慢。
半空中的時蘊看見江遲渾身是血向她飛撲而來,他精準的在半空中接住了她,將她緊緊摟進懷裡。然後調轉身形,讓自己的後背朝下。
風在耳邊呼嘯。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了什麼,但風太大,她聽不清,隻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轟!!
巨大的水花沖天而起,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們吞冇。
即便江遲用自己身體承受了所有的衝擊,剩餘的衝擊力也讓時蘊幾乎昏厥,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
咳咳咳——
時蘊劇烈咳嗽,嗆出大口河水。
河水渾濁,帶著泥沙的腥味,她拚命想要浮起來,卻被暗流卷著越沉越深。
她本能地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已經被一雙手臂死死護住。
抱緊我。江遲的聲音嘶啞。
時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這才注意到,江遲的後背撞在了河岸的礁石上,衣服已經被劃破,血不斷湧出,在渾濁的水中暈開。
他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劃水,不顧一切地向對岸遊去。
岸上,安令鴻的怒吼聲隱約傳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河水湍急,不斷將他們往下遊衝。江遲的動作越來越慢,血越流越多。
江遲,你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