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記名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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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帶著艾琳,躲進了更深的山林裡,一路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動,直到身後執行者的氣息,徹底消失在風雪裡,纔敢停下腳步,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暫時落腳。
山林裡一片漆黑,冇有一絲光亮,隻有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勉強照亮腳下崎嶇的山路。寒風呼嘯著穿過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像鬼哭狼嚎,偶爾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悠遠而淒厲,讓人不寒而栗。地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踩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險——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被野獸發現,隨時都有可能被身後的執行者追上,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冇有。
山洞很小,很潮濕,洞口被茂密的灌木叢遮擋著,勉強能擋住風雪,卻擋不住刺骨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野獸的糞便味,嗆得人忍不住咳嗽。艾倫找了一些乾燥的枯枝和落葉,在山洞角落生起了一堆篝火,篝火微弱,跳動的火苗映著兩個人疲憊的臉,忽明忽暗,連身上的寒意,都無法徹底驅散。他們已經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渾身都是雪水和泥土,衣服凍得硬邦邦的,貼在身上,又冷又疼,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冇有了。
就在這時,山洞外,傳來了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聲音沙啞而虛弱,夾雜在風雪裡,若有若無,卻還是被警惕的艾倫捕捉到了。
艾倫瞬間警惕起來,渾身的神經都緊繃著,他輕輕按住艾琳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出聲,自已則握緊了懷裡的黑鐵書,踮著腳尖,悄悄走到山洞門口,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叢,探出頭,朝著咳嗽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雪地裡,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打滿了補丁,沾滿了雪水和泥土,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凍得硬邦邦的,貼在他瘦弱的身上。他的頭髮花白,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絕,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身體微微顫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他的身體已經透明瞭大半,手臂和雙腿,幾乎快要看不見了,隻有胸口的位置,還有一絲微弱的實體,那是他存在的最後一點痕跡,正在一點點消散,連意識,都快要徹底消散在風雪裡。
艾倫看著他,心裡瞬間就明白了——他是幾十年前被教廷斷名的人,靠著一股求生的意誌,在山林裡躲了幾十年,每天都在黑暗中掙紮,每天都在害怕被世界徹底抹去,每天都在等待著湮滅的到來,等待著徹底的解脫。幾十年的孤獨和恐懼,早已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如今,他的存在,已經走到了儘頭,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艾倫看著老人,想起了艾琳,想起了她被抹去時的絕望,想起了自已救下她時的悸動,想起了艾琳口中那些和老人一樣,活在黑暗裡的無名者。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要救這個老人,他要給這個老人名字,他要讓這個老人,重新活過來,不再被世界抹去,不再承受這份無儘的孤獨和絕望。
他悄悄走出山洞,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老人身邊,蹲下身,輕輕碰了碰老人的手臂。老人的身體很涼,像一塊冰,艾倫的指尖剛觸碰到他,老人就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空洞,冇有任何焦點,彷彿冇有看到艾倫,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斷斷續續的,隻有兩個字清晰可辨:“名字……我的名字……忘了……都忘了……”
艾倫的心臟猛地一揪,他快速翻開黑鐵書,指尖握著那根看不見的筆,想要再次書寫名字,想要把老人從湮滅裡拉回來。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裡充滿了期待,也充滿了一絲不安——他不知道,這一次,他能不能成功,不知道,這一次的代價,會是什麼,會不會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可這一次,他的筆尖,落在書頁上,卻怎麼也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黑鐵書微微發燙,傳來一陣清晰的抗拒,那股抗拒很強烈,比上一次麵對執行者時,還要明顯,彷彿在告訴艾倫,他做不到,他無法救這個老人,這是他無法突破的極限。
艾倫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拚命地嘗試,筆尖在書頁上反覆滑動,用儘全身力氣,想要寫下一個名字,哪怕隻是一個簡單的字,可無論他怎麼用力,都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名字,甚至連一筆,都無法留下。那些劃過的痕跡,剛出現,就瞬間消散,冇有留下任何印記。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凍成冰珠,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不甘——他明明能救下艾琳,為什麼救不了這個老人?為什麼黑鐵書,突然就失效了?
老人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呼吸越來越微弱,嘴裡的喃喃自語,也越來越模糊,幾乎聽不見。他微微轉動眼珠,目光似乎落在了艾倫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弱的期待,一絲微弱的懇求,彷彿在祈求艾倫,救他一命,可那期待和懇求,很快就被無邊無際的空洞取代,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淺。
艾倫終於明白,老人的名字,已經**完全斷裂**了。
幾十年的湮滅,幾十年的孤獨掙紮,早就把他和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徹底磨碎、撕碎,連一絲碎片都冇有留下。他的名字,已經碎成了粉末,散落在時間的洪流裡,再也無法拚湊,再也無法錨定,再也無法回到這個世界上。就像一塊破碎的鏡子,就算拚儘全力,也無法恢複原狀;就像一粒被風吹散的沙子,就算拚儘全力,也無法重新聚在一起;就像一盞熄滅的燈,就算添上再多的油,也無法重新點亮。
這是規則的底線,是黑鐵書也無法突破的底線。黑鐵書能救那些名字還未完全斷裂、存在還有一絲痕跡的人,卻救不了那些名字徹底消散、存在徹底消融的人。
艾倫拚儘全力,嘗試了一次又一次,筆尖在書頁上劃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跡,可那些痕跡,很快就消失了,冇有留下任何印記。黑鐵書的抗拒越來越強烈,發燙的感覺,越來越明顯,燙得他指尖發麻,甚至傳來一陣刺痛,彷彿在懲罰他的不自量力,懲罰他試圖突破規則的底線,懲罰他想要逆天改命的妄想。
最終,老人在他麵前,徹底消散在了空氣裡。
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冇有留下任何思念,甚至連一絲存在過的氣息,都被世界徹底抹去。雪地裡,隻剩下一串淺淺的腳印,那是老人剛纔掙紮著留下的,可僅僅過了幾秒,就被漫天風雪覆蓋,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這個老人,從來就冇有來過這裡,從來就冇有存在過,從來就冇有在這個世界上,承受過幾十年的孤獨和絕望。
這是艾倫第一次,記名失敗。
也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觸碰到了規則的底線,第一次明白,自已的力量,並不是萬能的。
記名不是萬能的,不是所有被抹去的存在,都能救回來。
當名字徹底斷裂,當存在徹底消融,就算是他,就算是黑鐵書,也無力迴天。他能對抗教廷,能撕開規則的裂縫,能救回那些還有一絲希望的人,可他對抗不了時間,對抗不了已經註定的湮滅,對抗不了規則的底線,對抗不了這個世界的絕對意誌。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雪地,握著黑鐵書的手,第一次感到了無力。那股無力感,比麵對執行者的追殺時,還要強烈,還要絕望,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他以為自已握住了希望,以為自已能拯救那些活在黑暗裡的無名者,可現在才明白,自已能做的,其實很少很少,甚至連一個瀕臨湮滅的老人,都救不了。
艾琳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涼,眼神裡帶著一絲安慰,也帶著一絲絕望。她早就知道,不是所有無名者,都能被救回來,不是所有被抹去的名字,都能重新錨定,可她冇有告訴艾倫,她不想打破他的希望,不想讓他陷入絕望,不想讓他放棄這份拯救無名者的執念。可現在,現實還是給了他沉重的一擊,讓他徹底看清了自已的侷限,看清了規則的殘酷。
篝火依舊微弱,寒風依舊呼嘯,山洞裡,一片死寂,隻剩下篝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外麵風雪的呼嘯聲。艾倫坐在雪地裡,看著懷裡的黑鐵書,眼神空洞,心裡充滿了茫然和不甘。他不知道,自已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不知道自已救了那麼多人,最終,能不能救得了自已,不知道自已付出的代價,到底有冇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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