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九八年的深秋,風裹著梧桐葉刮過縣城的火車站,卷得地麵一片枯黃。陳建軍揹著半舊的藍布包袱,站在售票視窗前,手指反覆摩挲著口袋裡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身旁站著同村的寧飛,兩個人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褲腳沾著鄉下泥土的潮氣,眼神裡帶著對遠方的忐忑,也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建軍,真要走?”寧飛生吸了吸鼻子,風灌進喉嚨,嗆得他咳嗽兩聲,“家裡那兩畝地,還有你那三間土坯房,真就捨得?”
陳建軍抬眼望瞭望火車站上方的時鐘,時針指向下午三點,鐘聲沉悶,敲得人心頭髮緊。他冇回頭看身後的縣城,更冇往老家的方向望,隻是盯著售票視窗上“南城”兩個字,聲音沙啞卻篤定,冇有半分猶豫:“捨得。家裡那點地,刨不出吃的,房也漏風,不出去闖,這輩子就困在黃土裡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山影上,那是老家的方向,山坳裡藏著他活了三十多年的村莊,藏著他年邁的爹孃,藏著他娶了冇兩年就走了的媳婦。媳婦走的時候,就留下一句,讓他好好過日子,彆苦了自己。可守著幾畝薄田,日子怎麼能不苦?
“我跟你說,阿飛,”陳建軍轉過頭,看著李寧飛,眼神亮得很,語氣裡全是實打實的決心,“咱出去,不貪多,就賺夠一萬塊。等攢夠了,立馬回老家,把地重新種上,把房修一修,就在家養老,再也不出來遭這份罪了。”
一萬塊,在一九九八年的鄉下,是筆天大的數目。足夠翻新三間土坯房,足夠買上兩頭壯牛,足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不用再看彆人臉色,不用再背井離鄉。寧飛聽著,也跟著點頭,眼裡泛起光:“成,就聽你的,賺夠一萬,咱就回!到時候,咱哥倆在村裡種點菜,養點雞,日子舒坦得很。”
那天,兩張去往南城的火車票,被兩人緊緊攥在手裡,邊角都被汗水浸濕。火車鳴笛的瞬間,陳建軍最後看了一眼故鄉的方向,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淩亂,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賺夠一萬,就回家養老。
他從冇想過,這句話,會成了往後十幾年裡,最遙不可及的念想。
南城是個沿海的大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到處都是穿著光鮮的人,到處都是跑不完的路、做不完的活。陳建軍和寧飛剛到這裡,像兩隻誤入繁華的土雀,連紅綠燈都看不懂,走在馬路上,時刻提心吊膽,生怕一不小心就衝撞了旁人,惹來麻煩。
他們冇文化,冇手藝,隻能找最苦最累的力氣活。先是在工地搬磚、和水泥,日頭曬得皮膚脫皮,汗水浸透衣裳,乾一天活,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躺在工地的板房裡,沾著枕頭就能睡著。板房漏風,夏天悶熱得像蒸籠,冬天又冷得刺骨,蚊子整夜嗡嗡作響,咬得人渾身是包。
一開始,兩人每天都記賬,一分一厘都記在破舊的筆記本上。晚上收了工,就著昏暗的燈泡,陳建軍拿著鉛筆,一筆一劃寫下當天的收入,減去吃飯、喝水的花銷,算出結餘,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用彆針彆住,生怕丟了。
“建軍,你看,咱這半個月,攢了快兩百塊了!”寧飛捧著筆記本,臉上滿是憨厚的笑,嘴角都咧到了耳根,“照這樣下去,不用幾年,咱就能攢夠一萬,回家了!”
陳建軍看著筆記本上歪歪扭扭的數字,也笑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他摸了摸口袋裡硬硬的鈔票,心裡踏實得很。一萬塊的目標,就像黑夜裡的一盞燈,照著他往前闖,再苦再累,都覺得有盼頭。
他時常會想起老家,想起村口的老槐樹,想起自家院裡那棵棗樹,想起爹孃佝僂的身影。每次想家的時候,他就拿出筆記本,看著不斷增加的數字,心裡默唸:快了,再攢攢,攢夠一萬,就回去。
他給家裡寫信,字寫得難看,話也不多,隻說自己在外麵挺好,能吃飽穿暖,讓爹孃彆擔心,等他賺夠錢,就回家伺候他們。信寄出去,隔上一兩個月,才能收到爹孃的回信,信裡永遠是那幾句:在外注意身體,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