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們躺下,關燈。李晴很快睡著,呼吸變長。陳默睜著眼,聽著她的呼吸,直到窗外變灰。

週一深夜,順義近郊的五十平出租屋隻亮了一盞瓦數極低的落地小燈,昏黃單薄的光線勉強鋪滿水泥地板,將兩道疲憊單薄的影子拉長。陳默與李晴並肩席地而坐,身前平整攤開四張嶄新的A4白紙,鉛筆深淺交錯的字跡密密麻麻爬滿紙麵,一筆一畫全是兩人反覆推演無數次的收支明細、月度資金缺口、拉長又縮短的還債年限。

屋子朝南,白日裡能接住完整的日光,此刻深夜隻剩窗外晚風裹挾樓下街邊細碎的鳥鳴鑽進來,嘰嘰喳喳的聲響略顯嘈雜,反倒襯得屋內靜得能聽見兩人輕淺的呼吸。牆角立著那台跟隨李晴輾轉無數夜市的摺疊推車,防雨罩隨意搭在車架上,邊角還沾著前幾日暴雨留下的泥印;推車側邊的收納布袋裡,靜靜躺著那隻變形的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是那場大雨裡捨不得丟掉的紀念,也是所有狼狽日子裡一點溫柔的念想。

陳默指尖佈滿薄繭,是日複一日敲擊鍵盤清洗數據、夜市清點零錢磨出來的,他握著一截磨鈍的木質鉛筆,指尖微微發沉,紙上工整羅列著兩人全部穩定進項。第一行寫死固定主業收入:公司數據分析崗,到手月薪七千;第二行是夜市浮動營收,穩定出攤情況下月均兩千五百;兩條收入相加,每月合計九千五百,字跡落筆沉重,冇有半分輕鬆。

緊隨收入下方,一行行支出壓得紙麵都彷彿向下凹陷,每一筆都是躲不開的硬性開銷。房租兩千六,占據收入近三分之一;三餐、地鐵通勤、水電燃氣、日常雜物合計生活費一千二;微粒貸、信用卡、京東分期、花唄疊加在一起,每月固定還款一萬五千五百。簡單加減,白紙正中央用鉛筆重重圈出四個字:當月缺口六千。

六千塊,不算天文數字,卻像一道死死橫在每月十五號扣款日前的高牆,怎麼推演都填不平。

陳默盯著那四個字,鉛筆尖輕輕戳在紙麵的圓圈上,心底翻湧著層層疊疊磨到麻木的疲憊。前幾日王總引薦的優品電商數據分析崗麵試徹底落空,崗位內部提前敲定人選,一週一百六十八小時的等待,最後隻換來一句禮貌的拒信;周明遠的兼職收入時高時低,這個月四千的酬勞已是少見的高峰,下個月能不能有項目、能結多少,全是未知數;李晴新開的順義夜市點位客流稀少,每日營收堪堪過百,除去進貨成本,淨賺微薄。求職、兼職、擺攤三條路,冇有一條足夠安穩,六千的缺口月月重複,看不到短期填平的希望。

“差六千。”陳默低聲重複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窗外的風聲,冇有暴怒,冇有崩潰,隻剩長久重壓下沉澱下來的無力。

李晴手肘輕抵膝蓋,指尖細細撫過紙麵歪扭的數字,眼底平靜無波,像平日在攤位前冷靜分析顧客喜好、調整進貨配比一般,客觀看待這道跨不過去的缺口。她的膝蓋上還貼著一片粉色卡通創可貼,是前幾日被隔壁烤腸攤主惡意推搡摔倒留下的擦傷,布料褲子磨破一道口子,底下青紫的淤青還冇有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