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週四清晨,早高峰的地鐵擠得密不透風,車廂裡充斥著早餐油氣與人群疲憊的呼吸,陳默靠在冰冷的金屬扶手上,指尖麻木地點開手機記賬軟件,一頁收支表格反覆推演,心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這個月周明遠那邊冇有新的兼職項目回款,隻有本職固定工資七千,到手之後再無額外增收,總收入堪堪七千。固定開銷一筆筆清晰羅列:房租三千五,一日三餐、地鐵通勤、水電燃氣合計生活費一千二,當月到期的各類分期疊加欠款足足兩萬。七千扣除四千七的基礎開銷,還差七千才能填滿還款缺口。李晴夜市擺攤穩定情況下每月最多補齊三千,裡外算下來,依舊憑空多出四千的巨大窟窿,四千塊,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穩妥的來路填補。

一行行數字反覆覈算三遍,每一次結果都一模一樣,缺口紋絲不動。陳默指尖頓在螢幕儲存鍵上,重重按下,關掉軟件頁麵。他點開微信,找到省借平台的專屬專員,敲下一段文字發送過去:本月工資到賬僅七千,手頭餘額不足以足額償還當月分期,能否申請延期至下月發薪後一併扣款?

訊息發送出去冇過半分鐘,專員便推送了標準化回覆,字句冇有半分緩和餘地:陳先生,分期協議方案一經生效,每月十五日係統自動代扣,後台無法人工操作延期。若扣款當日銀行卡餘額不足,係統直接判定當期逾期,不僅會產生高額循環罰息,逾期記錄還會同步上報個人征信係統,影響後續所有信貸業務。

陳默盯著螢幕上冰冷的文字,心底翻湧著無數念頭。他想起之前和李晴約定好的底線,無論多難,絕不跑路、絕不失聯,咬牙守住征信;又記起王總當初跟他談心時反覆叮囑的話,每月儘力償還最低額度,穩住征信纔是翻身的根本,一旦征信徹底崩壞,往後連增收週轉的門路都會被堵死。

權衡良久,他壓下心底的慌亂,平穩敲下回覆:我清楚規則,會想儘辦法湊齊款項,保證扣款當日賬戶餘額充足。

專員隨即回覆:好的陳先生,若中途遭遇資金困難,可第一時間聯絡我方溝通協調。

陳默鎖屏收好手機,地鐵恰好抵達寫字樓站點。隨著擁擠人流走出車廂,沿街路過一家社區便民超市,想起辦公室抽屜裡的速溶咖啡早已見底,加班趕數據全靠它提神,便推門進去采購。貨架上熟悉的紅色雀巢三十元兩大包,他一次性拿了兩套,結賬付款。

踏入十二層辦公區,拉開工位抽屜,將新買的速溶整齊擺放進去,和此前王總贈予他的那一盒並排碼在一起。王總抱著一摞項目檔案從走廊路過,餘光瞥見抽屜裡堆疊的咖啡,腳步下意識停了下來。

“特意抽空去超市補貨了?”

“嗯,多買了一盒,還給您。”陳默抽出一包未拆封的全新紙盒,遞到王總麵前。

王總微微一怔,隨即露出許久未見的真切笑意,從前審視、考量下屬的嚴肅神色儘數褪去,眼底隻剩一份過來人獨有的溫和體恤。

“不用特意還給我,你天天加班趕本職報表,還要抽空做兼職,留著自己熬夜提神用。”

“我囤了兩份足夠喝,您收下,您平時加班梳理部門數據也用得上。”

王總不再推辭,接過紙盒收進自己辦公桌抽屜,抬眼認真看向陳默。

“對了,上回中關村那家互聯網數據崗麵試,時至今日有冇有HR發來複試或者錄用通知?”

“全程冇有任何訊息。”

“那就不必再空等消耗心神。”王總輕聲提點,“互聯網數據分析崗位招聘流程向來乾脆利落,三天之內無答覆,基本代表崗位已經敲定內定人選,早點著手籌備下一場麵試機會。”

“您這邊還有匹配我資曆的崗位渠道嗎?”

“我有相交多年的老友經營電商公司,數據部門正缺分析師。起薪八千,比起你現在的底薪多一千,整套福利體係也均衡,如果你有意向,我推你們線上自行對接溝通。”

陳默在心內快速推演跳槽後的收支:底薪八千,可這個月兼職收入為零,總收入依舊停留在七千上下。房租三千五、生活費一千二、兩萬總還款額,扣除基礎開銷後依舊差七千,李晴擺攤最多補齊三千,四千的缺口還是懸在半空,絲毫冇有緩解。即便如此,八千底薪長期來看能拉高每月固定收入,是難得的翻身機會,不能輕易放棄。

“麻煩您幫忙引薦,我願意嘗試對接麵試。”

“我把對方微信名片推送給你,簡曆、過往項目案例直接發給他溝通。”

王總抱著檔案轉身離開,陳默點開微信,收到推送名片:張磊,優品電商數據部總監。他立刻發送好友申請,短短數秒便通過驗證,對方發來問詢訊息:是王總介紹過來的候選人?

“是的,感謝您抽空溝通。”

“把你的完整個人簡曆、過往數據項目案例打包發我,簡曆匹配崗位需求的話,下週安排線下現場麵試。”

陳默整理好PDF簡曆與項目演示檔案發送完畢,收回所有雜念,點開電腦裡堆積如山的原始業務表格,沉下心處理本職工作。下午三點,微信彈出周明遠的工作通知,最後兩筆兼職數據項目一併下發,合計酬勞一千五百元,全部資料週五下班前必須完整交付。

他快速回覆“收到,今晚加班完成”,立刻打開Excel、可視化工具同步開工,海量培訓學員資訊、課程反饋數據需要清洗、歸類、製圖,工作量比往常翻倍。

牆上時鐘走到夜裡十點,辦公區早已空無一人,陳默才把兩份兼職項目全部打磨完畢,反覆覈對數據無誤差後,打包壓縮發送至周明遠郵箱。收拾好揹包走出寫字樓,連日高強度加班耗光了他全部力氣,身心俱疲,實在冇有多餘精力換乘地鐵趕往夜市陪李晴,索性直接步行回出租屋等候。

推開家門,客廳隻留一盞微弱小燈,陳默渾身脫力般癱坐在布藝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揉搓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裡不斷盤旋四千塊的資金缺口,一遍遍盤算能臨時週轉的渠道,卻找不到穩妥無風險的路子。

十一點半,樓道裡傳來熟悉的推車滾輪摩擦台階的聲響,門鎖輕輕轉動,李晴推著摺疊推車推門走進屋內,往日裡帶著淺淺笑意的臉龐此刻一片沉寂,眼底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陳默連忙起身迎上去,輕聲發問:今晚夜市營收怎麼樣?

“一共隻賣了八十塊。”李晴將推車靠在牆邊,聲音低沉,“城管今晚前後巡查兩次,第二次來不及完整收攤,大半貨品被暫扣帶走,直接損失兩百塊進貨成本,扣完剩餘貨品的本錢,淨賺隻有三十。”

她說完,彎腰蹲在地板上整理僥倖留存下來的小商品,依舊按照固定次序分揀:襪子按深淺色係分層擺放,頭飾分款式掛好,手機殼單獨歸類。隻是往日靈活平穩的雙手此刻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分揀時好幾次碰掉堆疊的棉襪,看得出心裡積攢了極大委屈。

陳默挨著她一同蹲下身,安靜陪她整理貨品,片刻後,李晴輕聲開口喚他。

“陳默。”

“我在,你說。”

“今晚除了城管收走貨物,還遇上一件糟心事。”李晴指尖攥緊一隻藍色星星頭飾,“隔壁常年賣烤腸的攤主一口咬定我搶占了他固定攤位,明明我五點就過來占位,比他早整整兩個小時,他不分青紅皂白上前狠狠推了我一把,我重心不穩摔在水泥地麵,膝蓋磕在石子路上,破皮淤青了。”

陳默心頭猛地一緊,立刻蹲低身子撩起她的褲腿檢視。牛仔布料磨破一道長長的口子,膝蓋皮膚佈滿灰塵泥漬,青紫一片,傷口裸露在外,連一片創可貼都冇有貼上。

“摔破了怎麼不及時貼創可貼處理?夜市便利店應該有售賣。”

“白天備貨時創可貼全部用完,忙著接待客人、躲避巡查,壓根冇騰出時間去買。”

陳默立刻起身翻找客廳儲物櫃,最底層抽屜裡還剩最後一片粉色卡通圖案的創可貼,是前幾日磕碰時剩下的。他蹲回李晴身前,輕輕擦去傷口表麵浮塵,小心翼翼將創可貼平整貼在淤青破皮處,指尖觸碰到她的皮膚,一片冰涼。

“磕這麼重,疼不疼?”

“皮肉疼倒還好,心裡委屈。”李晴垂著眼瞼,聲音微微發顫,“我從頭到尾冇有爭搶攤位,隻是守著我先來占好的位置,他上來就動手推搡,我不敢還手,一旦起衝突報警,攤位徹底冇法擺,連每月僅有的三千增收路子都要斷掉,隻能硬生生忍下來。”

陳默抬眼看向她,眼眶佈滿紅血絲,不是痛哭流淚,是連日奔波、受委屈積攢下來的深重疲憊。

“往後隻要我有空,一定陪你去夜市出攤,有人刁難、城管巡查,我都能幫你分擔。”

“不用特意請假耽誤你的本職工作,七千底薪是我們最穩定的收入來源,不能輕易鬆懈。”

“就算請假,我也要過去陪著你。”

“真的不用。”李晴輕輕搖了搖頭,慢慢平複情緒,“我心裡已經想好調整方案,往後提前摸清那個烤腸攤主固定出攤時間,刻意避開他常占的街口位置,不跟他產生正麵衝突,少爭執、少麻煩,安穩擺攤賺錢就好。”

陳默靜靜望著她,想起她擺攤以來一貫的處事思路,遇到銷路差的貨品就調整進貨配比,遇上惡劣天氣就備好防雨罩規避損失,如今遇上同行惡意排擠,第一反應也是主動退讓規避矛盾,懂得變通、及時調整,從來不會鑽牛角尖硬碰硬。

“好,我們避開他常守的攤位,不產生爭執。但無論遇到城管巡查、同行刁難,或是貨品損耗,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放下手頭所有事立刻趕過去。”

“我記住了。”

兩人默默整理完所有留存貨品,一一收納進推車收納袋。連日的壓力壓在兩人身上,冇有多餘的力氣說笑打鬨,簡單洗漱後便躺上床休息。李晴身心透支,沾到枕頭冇多久便沉沉睡去,綿長均勻的呼吸在狹小安靜的屋內緩緩迴盪。

陳默側躺在一旁,雙眼睜得透亮,毫無睡意。腦海裡反覆盤旋當月兩萬的钜額還款、還差四千的資金缺口、周明遠還未到賬的一千五百兼職酬勞、電商公司未知的麵試結果,還有李晴今晚摔破膝蓋、受了委屈卻隻能隱忍退讓的模樣。

他清楚眼下所有難處都隻是暫時的,隻要守住征信、穩住兩份收入渠道,再慢慢摸索李晴口中的第三條增收路子,一點點壓縮開支、多增加營收,總有填平窟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