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週一清晨,陳默隨著洶湧的早高峰人流擠進寫字樓,指尖一路攥著手機,心底懸著一件事。昨夜周明遠那邊結算了兩筆兼職酬勞,上週一千五的培訓數據項目,疊加早前五百的試單,合計三千元全額入賬。踏入工位第一件事,他點開銀行APP覈對餘額,頁麵數字清晰跳動,原本隻剩兩千出頭的存款,一下子漲到五千三百元。
五千三,不多,卻像是壓在肩頭的石頭輕了一絲。這筆錢他早有規劃,一部分留存作為當月零碎應急開銷,另一部分單獨劃出,保證每月分期扣款日銀行卡餘額充足,再也不用臨時拆東牆補西牆,避免逾期罰息疊加。
拉開工位椅子坐下,電腦自動彈出未完成的項目PPT,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鋪滿螢幕。他揉了揉泛酸的眼眶,點開文檔強迫自己沉下心梳理報表。正午十二點,辦公室同事紛紛起身結伴下樓覓食,隔壁老張路過他桌邊,抬手敲了敲桌麵。
“陳哥,樓下新開家常菜館,味道實惠,一起去?”
陳默視線冇有離開螢幕,指尖依舊在鍵盤上敲擊不停,輕聲回絕:“你們去吧,我不餓,手裡這套報表還差收尾,趕完再休息。”
老張無奈笑了笑,跟著其餘同事一同離開。偌大辦公區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響,陳默撕開一包紅色雀巢速溶,熱水衝開,苦澀的熱氣漫開,勉強壓住心底翻湧的沉悶。
一下午埋頭處理業務,微信訊息提示音突兀地打斷節奏,是優品電商的數據總監張磊發來的文字,短短幾句,直白得不留餘地:麵試結果出來了,實在抱歉,內部已有合適人選,崗位不再對外招錄。
陳默指尖頓在螢幕上,反覆將這段話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口沉甸甸往下墜。他不由得回想起中關村那場落空的麵試,麵試官劉洋最後那句發問,做好還是做久?彼時他坦然回答兩者都想兼顧,可到頭來,連一個落腳的新崗位都求而不得。
從投遞簡曆、等候約談,到如今收到拒信,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他每天反覆重新整理郵箱、招聘軟件,抱著一絲微薄期待,最後還是落空。
良久,他平複心緒,敲下禮貌的回覆:好的,感謝您告知,辛苦了。
發送完畢,他直接關掉微信頁麵,試圖重新投入PPT製作。可心思全然飄在彆處,文檔點開、關閉,反覆數次,螢幕上的數字、圖表全都變得模糊雜亂,根本靜不下心梳理邏輯。無數細碎的壓力纏上來,微粒貸上浮的利息、每月雷打不動的四千五還款、遲遲冇有轉機的求職路,層層疊疊堵在胸口。
熬到傍晚七點,手頭本職工作勉強收尾,辦公室隻剩下零星幾名加班員工。陳默背起帆布包,搭乘地鐵趕往城中村夜市。
今天李晴搶占了街口的優質攤位,往來路人絡繹不絕,還不到八點,營業額就已經突破一百。她抬眼望見快步走來的陳默,眉眼舒展,漾開一點柔軟笑意。
“今天怎麼特意跑過來?”
“說好每週二陪你出攤,前幾日忙著趕兼職項目錯過了,今天補上。”
李晴聞言輕笑一聲,主動騰出推車一側的位置,兩人默契分工。她負責給客人挑選、打包貨品,陳默坐在一旁清點零錢、找零遞貨,無需多餘對話,配合得天衣無縫。天色徹底沉黑,十塊錢的充電小檯燈亮起暖黃光線,各色小商品整齊排布:棉襪按照深淺色係分層碼在推車底層,星星、花朵款式的頭飾掛在側邊掛鉤,手機殼整齊擺在檯麵最顯眼處。那隻暴雨巷子裡擠壓變形的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依舊單獨收進標著“自留”的布袋,是她捨不得丟棄的紀念。
整條夜市經營到夜裡十一點,街上行人漸漸稀少,兩人收攏貨品清點當日營收,一共賣出一百二十元貨品。這片新夜市攤位冇有額外場地管理費,進貨成本低廉,扣除拿貨花銷,淨賺八十元。李晴一邊摺疊黑色防雨罩,一邊習慣性開口詢問:收攤了,今天要不要靜下心捋一遍當月收支?
陳默伸手提起沉甸甸的摺疊推車,輕輕搖頭,恪守兩人之間的小約定:今天不算賬,擺攤隻專注當下的生意,不被數字困住心緒。
李晴低低笑出聲,推著小車跟在他身後走向地鐵口。末班地鐵車廂空曠,隻有寥寥幾名晚歸的打工人,摺疊推車收攏好放在兩人腳邊。列車駛入隧道,四周陷入無邊黑暗,隻有兩側廣告牌的燈光一閃而過,映在車窗上模糊不清。
車廂裡安靜許久,陳默緩緩開口,語氣藏著掩不住的失落:剛纔收到電商那邊的訊息,麵試落空,崗位內部定好人選了。
李晴整理推車綁帶的手驟然停住,幾秒後才重新動作,聲音平淡溫和,聽不出慌亂:崗位已經有人了嗎?
“嗯,HR直接通知不用再等複試。”陳默後背輕靠冰涼的車廂壁,“不過不用灰心,王總手裡還有不少行業人脈,我會繼續投遞新崗位,周明遠的兼職穩定對接,不會斷掉這份增收渠道。”
李晴輕輕點頭,側臉望向窗外無儘的黑暗,沉默片刻後,條理清晰地算起全年收支,像在拆解一份客觀冷靜的數據報表。
“我白天整理庫存時仔細覈算過,夜市穩定每晚出攤,每月淨賺兩千四百;你本職工資七千二百,兼職平均三千,每月合計一萬兩千六百。房租兩千六,三餐、通勤、水電全部生活費一千二,各類分期固定還款四千五百,每月最終能結餘三千九百元。”
陳默側過頭看向她,無奈淺笑道:“說好今天不算,你還是悄悄捋完了所有賬目。”
“控製不住,腦子裡總會不自覺算清楚缺口。”李晴指尖摩挲推車塑料把手,冷靜拆解差距,“如果上一場電商麵試順利入職,底薪能漲到八千,每月總收入一萬四,一年能多一萬七的收入。這筆錢折算下來,五年就能少償還八萬五的債務,原本五年結清全部欠款,現在麵試落空,還款週期要拉長到六年,運氣差一點,甚至要七年。”
陳默無言以對,她算出的每一組數字都精準無誤,冇有半分誇大,拉長的還款年限像一道無形枷鎖,牢牢捆住兩人的日常。
“眼下冇有彆的捷徑可以縮短週期嗎?”他低聲發問。
“不存在捷徑。”李晴轉頭看向他,眼底冇有委屈與絕望,隻剩一股不肯認輸的韌勁,“六年也好,七年也罷,隻要我們每月按時足額還款,從不逾期、從不逃避,我們就一直在往前走,從來冇有停下認輸。”
陳默腦海裡翻湧起無數過往畫麵:暴雨夜散落一地泡在泥水裡的貨品、一封封寄到公司的律師函、深夜加班桌上苦澀的速溶咖啡、她膝蓋上反覆磕碰癒合的創可貼。他想起兩人默契的那句“今天不算”,想起她即便虧損也不肯歇業、主動調整進貨配比的堅持,還有從前她父親私下叮囑他的那句,千萬不要讓姑娘獨自扛下所有生活重壓。
“好。”陳默重重點頭,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六年、七年,多久我都陪著你一步步熬,一起還清所有欠款。”
“不能拖到十年。”李晴輕輕蹙起眉頭,眼底掠過一絲柔軟期盼,“十年我將近四十歲,之前去醫院做過婦科檢查,醫生說長期高壓、晝夜顛倒會大幅降低受孕概率,三十五歲之前調理好身體最合適,六年結清大部分債務,剛好來得及規劃以後。”
“那我們就以六年為目標,穩住所有收入渠道。”
“但前提是六年裡,我們的收入不能出現長時間斷層。”李晴目光認真嚴肅,“你現在這份本職工作,我們誰都無法確定公司後續規劃。前陣子部門接連離職兩名員工,公司不再招聘新人補缺,所有額外工作全部分攤給剩餘在職人員,王總也多次提醒,不能因為兼職耽誤主業,這本身就是巨大隱患。”
陳默心頭一沉,細細回想平日工作細節,越想越是不安。無休止的額外加班、不斷加碼的項目任務、公司縮減人力開支的態度,這份每月七千二的穩定底薪,未必能長久守住。
“我確實不清楚公司長遠安排。”他低聲坦白。
“你要提前做好兩手準備。”李晴認真叮囑,“要麼持續跟進行業新崗位,不間斷投遞簡曆參與麵試;要麼開拓全新的收入渠道。我們不能隻依靠本職工作加兼職兩條收入線,風險太高,一旦其中一條斷掉,整套還款計劃都會直接崩盤,必須擁有第三個收入來源兜底。”
“第三個收入渠道?我一時半會兒想不到合適的路子。”陳默茫然,多年來他隻深耕數據分析,除了本職、兼職的數據整理工作,冇有彆的謀生手藝。
李晴冇有立刻給出答案,地鐵緩緩駛入站點,兩人起身拎起推車下車,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出租樓走去。樓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徹底失靈,冇有半點光亮,每一步上樓都隻能依靠遠處街邊商鋪微弱的燈光摸索台階。
“明天我抽空去聯絡物業上門維修燈具,常年黑著上下樓太容易磕碰受傷。”李晴走在前頭,腳步輕緩。
“還是我工作日上班間隙打電話對接,物業白天辦公有人接待,處理更快。”陳默跟在身後,單手提著沉甸甸的摺疊推車。
兩人一前一後攀爬六層樓梯,抵達家門,進門時客廳的小檯燈還提前留著光亮,驅散狹小屋子的冷清。這套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廳麵積不大,但朝南的窗戶采光充足,白日裡溫暖陽光能鋪滿大半間屋子。李晴伸手推開玻璃窗,樓下街邊細碎的鳥鳴順著晚風飄進屋內,嘰嘰喳喳略顯嘈雜,卻滿是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她倚靠在窗邊,晚風掀起額前散亂的碎髮,慢慢說出心底正在調研的規劃:“第三條增收渠道我還在慢慢摸索對比,線上小商品淘寶網店、短視頻擺攤帶貨直播,或是批量批髮飾品供貨給周邊其他夜市攤主,幾條路子我都在網上查閱資料、覈算成本。總得再多一條穩定進項,才能抵禦突如其來的變故,不管是你工作變動,還是夜市連日客流暴跌,我們都留有退路,不至於手足無措。”
陳默靜靜望著她清亮的眼眸,眼底淺淺浮起一層水光,她死死隱忍,冇有讓淚珠滾落。長久以來,所有生活重壓她從冇有獨自藏匿,也冇有一味依賴自己,反而主動覆盤收支、摸索新的增收出路,替兩人規劃往後的日子。
“你慢慢調研摸索,不管是開網店還是做短視頻直播,打包、備貨、剪輯、運營所有雜活,我下班、週末全部放下手頭事情配合你一起做。”陳默走到她身側,輕輕扶住她單薄的肩膀。
簡單收拾完今日擺攤的貨品,兩人洗漱完畢關燈躺上床。連日熬夜擺攤、加班趕數據耗儘了李晴全部精力,沾到枕頭冇多久,便沉沉睡去,綿長均勻的呼吸在安靜小屋內清晰迴盪。
陳默側躺在一旁,雙眼睜得透亮,毫無睡意。無數數字與規劃在腦海反覆盤旋:微粒貸上浮利息的六年分期、信用卡每月兩千的最低還款、京東與花唄固定小額賬單、李晴口中必須開拓的第三條收入渠道,還有那句沉甸甸的“不能隻有兩份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