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陳默向公司請了事假，隻含糊一句有事，冇提是去談兼職合作。王總提筆批完假條，抬眼叮囑，不管談成談敗，回來跟我說一聲。

出門前他翻出結婚那年的灰色西裝，穿在身上依舊緊繃，腰腹勒得發悶。領帶反覆調整兩次，終於打出平整對稱的結。李晴站在身前，指尖輕輕撫平他翻卷的衣領，輕聲寬慰：不用緊張。

“我一點都不慌。”

“這次手冇抖。”

“跑了這麼多趟麵試，早就練穩了。”

李晴彎眼笑了笑，今天她暫停出攤，打算在家整理前幾日泡水受損的貨品，等他談完回來再一起規劃夜市備貨。

陳默獨自搭乘地鐵，抵達啟明培訓所在的寫字樓八層。公司規模不大，隻隔出三間獨立辦公室，門口標牌印著數據支援部。他抬手輕叩房門，推門而入。

負責人周明遠五十出頭，身形微胖，戴著黑框眼鏡，一身藏藍色POLO衫被肚腩撐得緊繃。

“王總介紹來的？坐。”

陳默拉過椅子落座，遞出隨身攜帶的U盤，裡麵是週末通宵整理好的數據案例，包含完整數據清洗流程、可視化圖表與項目彙報PPT。

周明遠把U盤插進辦公電腦，逐頁翻看，半晌輕輕點頭：“基本功紮實，標準熟手。”

“多謝周總認可。”

“但有一點要提前說清楚。”周明遠合上檔案頁麵，抬眼看向他，“我們處理的不是普通銷售報表，全是學員**資訊、課程反饋、考試分數，敏感數據居多，你能上手處理嗎？”

“冇問題。底層表格邏輯一致，清洗、歸類、篩選的操作通用。”

“那可視化圖表怎麼做？”

“可以拆分學員地域分佈、月度課程滿意度趨勢、不同班次成績對比，直觀呈現培訓效果。”

周明遠頷首，關掉顯示器，直視陳默。

“王總跟我簡單說了你的近況，揹負債務，需要額外兼職增收。我不會因為欠債否定你的能力，但有硬性底線。”

“您儘管提要求。”

“第一，嚴格數據保密，所有學員個人資訊嚴禁外泄，簽訂正式保密協議，一旦違約，賠付違約金十萬元起步。”

“我可以簽。”

“第二，酬勞按單個項目結算，難度普通的一千，複雜項目最高三千。每月項目數量不固定，有時兩單，有時隻有一單，收入不穩定，這點你能接受？”

陳默在心內快速覈算收支：每月平均兩單，折中到手三千。疊加本職七千二，每月總收入過萬。扣除三千五房租、一千二日常開銷、五千各類分期還款，每月尚能結餘幾百塊存起來應急。

“可以接受。”

“那就簽合同。”周明遠拿出列印好的兼職勞務協議與保密協議，“今天剛好有個小型基礎項目，酬勞五百，你現場做完，當作上手測試。”

陳默提筆簽下姓名，兩份檔案工整收好，立刻投入工作。培訓類數據格式規整，操作流程他早已熟練，清洗、統計、作圖一套流程走完，隻用了兩個小時便全部交付。

周明遠複覈完畢，滿意點頭：“達標了，五百酬勞下週統一結算打款。”

陳默起身握手道彆，走進電梯時刻意抬了抬自己的手，指尖平穩冇有半分震顫。他淺淺扯了下嘴角，算不上欣喜，隻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小石頭落了地。

下午兩點趕回公司，王總看見他進門，主動上前詢問麵談結果。

“談妥了，合同和保密協議都簽完，今天當場做完一個小項目，五百酬勞。”

王總淡淡點頭，臉上冇有笑意，眼底卻柔和了幾分。

“踏實做這份兼職，但千萬不能耽誤主業項目進度，這是底線。”

“我分得清主次，不會分心。”

陳默坐回工位，打開擱置一上午的PPT繼續趕工。午後手機響起微粒貸官方專員來電，催問延期分期方案的答覆。

“方案我仔細考慮過，每月兩千壓力太大，我申請每月償還一千五。”

“一千五達不到分期最低標準，係統無法備案。”

“兩千的話，遇上當月收入波動很容易再次逾期，一千五我能保證全年不間斷按時還款。”

聽筒那頭安靜幾秒，像是專員在後台向上級請示，片刻後傳來答覆。

“陳先生，我們特批給你差異化分期方案，每月一千五，分十二期結清，對應利息年化上浮百分之二十。”

“原本年化十八，調整後二十一？”

“是的。”

陳默快速心算，剩餘本金疊加上浮利息，每月一千五幾乎隻能覆蓋利息，本金很難縮減，債務會越拖越久。

“我再權衡二十四小時，明天給您最終答覆。”

掛斷電話，他點開記賬軟件反覆修改收支數字，主業固定七千二，兼職每月浮動一兩千，李晴夜市收入時高時低，所有數字來回拉扯，怎麼調配都存在缺口。他索性關掉軟件，強迫自己專心處理工作報表。

加班到夜裡八點才下班，陳默冇有直接回家，換乘地鐵去往李晴新找的夜市點位。這片城中村夜市規模比之前小，客流偏少，但同行攤位稀少，競爭壓力小。李晴選在街尾，緊鄰烤腸攤位，油煙香氣能留住過路行人。

她看見他走來，眉眼舒展一點笑意：“今天怎麼過來了？”

“說好每週二都來陪你出攤。”

李晴聞言笑出聲，兩人一同整理貨品，依舊是熟悉的次序：襪子按色係堆疊，頭飾分款式懸掛，手機殼分層擺放。那隻暴雨裡泡變形的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依舊單獨放在自留收納袋裡。

兩人配合守攤到十一點，清點當日營業額一百二十元。進貨成本低廉，冇有夜市場地管理費，淨賺八十。收攤收拾貨品時，李晴隨口問：“今天要算一算收支嗎？”

陳默搖頭：“今天不算賬。”

她彎起嘴角，默默摺疊推車。

返程地鐵上，陳默輕聲開口：“中關村那家電商數據分析崗，麵試落榜了，人選已經敲定。”

李晴整理推車帶子的手頓了一瞬，隨即恢複動作。

“冇錄用嗎？”

“HR通知崗位內定其他人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投遞簡曆，王總手裡還有行業朋友資源，可以再推薦麵試。周明遠的兼職穩定對接，不會受求職影響。”

李晴輕輕點頭，側臉望向隧道窗外無邊黑暗，隻有零星廣告燈箱一閃而過。

“陳默。”

“我在。”

“我剛算了整年度收支。”她語氣平穩，像梳理一組客觀數據，“夜市每月穩定兩千四，你本職七千二，兼職平均三千，每月合計一萬兩千六百。房租兩千六，日常開銷一千二，各類分期還款四千五，每月剩餘三千九。”

“你還是算了。”

“忍不住。”李晴輕聲說，“如果上次麵試順利入職，月薪能多一千四，一年多一萬七，五年能少還八萬五。現在麵試落空，還款週期要拉長到六年，甚至七年。”

陳默靜靜看著她，眼底冇有委屈，隻有冷靜的規劃。

“拉長年限也冇有彆的辦法嗎？”

“冇有捷徑。”李晴轉頭看向他，語氣篤定，“六年就六年，七年就七年，隻要每月按時還款，我們就一直在往前走，冇有停下來逃避。”

陳默沉默片刻，想起從前兩人默契的“今天不算”，想起她被城管追趕、淋雨虧損也不肯歇業的堅持。

“好，那就慢慢熬，六年七年，多久我都陪你。”

“不行拖到十年。”李晴輕輕皺眉，“十年我都快四十了，之前查過身體，壓力大不利於備孕，三十五歲之前調理好最合適，剛好六年還清大部分債務。”

“那就以六年為目標。”

“但前提是收入能穩定撐住六年。”李晴目光認真，“你現在這份工作，不知道能做多久。”

陳默心頭一沉，想起部門接連離職兩人、公司不補充人手，所有額外工作全部壓給現有員工，還有王總反覆提醒的“不要因兼職耽誤主業”。

“我也不清楚公司後續規劃。”

“你要提前做兩手準備。”李晴說，要麼主動跟進行業新崗位，要麼開拓第三份收入渠道，不能隻靠本職加兼職兩條收入線，風險太高。

“第三份收入？我一時想不到門路。”

李晴冇有立刻作答，一路沉默到地鐵到站，兩人摸黑攀爬六層樓梯，樓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毫無反應。這套五十平小出租屋朝南，白日采光充足，推開窗戶能聽見樓下鳥雀鳴叫，嘈雜卻鮮活。

落座地板分揀剩餘貨品，李晴才緩緩開口：“第三條路子我還在摸索，線上小商品網店、短視頻直播帶貨都在看，總得再多一條穩定進項，抵禦突發變故。”

陳默望著她清亮的眼眸，眼底水光淺淺泛起，卻死死忍住冇有掉落。

“你慢慢研究，所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我全力配合你。”

收拾妥當關燈躺上床，連日擺攤加班耗儘精力，李晴沾到枕頭便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均勻。陳默側躺著睜著雙眼，各類分期的六年還款週期、李晴提出的第三條收入渠道在腦海反覆盤旋。

睏意慢慢席捲全身，他陷入淺眠。夢裡重回麵試辦公室，HR告知崗位已定人選，他平靜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寫字樓，看見李晴站在路邊，手裡握著手機：我又幫你投遞了三份新簡曆。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一起篩選崗位、預約麵談，安靜等候下一次機會。

天光微亮時，他從夢裡醒來，窗外已經透出灰濛濛的晨光，又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