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葬禮
林晚棠這一生,再也忘不掉那個深秋的午後。
風是冷的,光是碎的,空氣裡漂浮著白菊的苦香,還有化不開的死寂。
殯儀館穹頂,彩色玻璃濾下日光,拆成赤橙黃綠青藍紫,一整片完整光譜,零零落落跌在黑色人群的鞋尖、肅穆的花圈、低垂的白綢上。
同源,卻離散。
正如她和她的女兒,林小遙。
小遙,十四歲。
永遠停在了這個年紀。
她站在靈堂最前,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截凍透的寒木。身上一襲純黑長裙,料子硬、涼意刺骨。
她記得清清楚楚,十二歲那年,小遙仰頭看著她,眉眼清淡,語氣直白:
“媽媽,你彆總穿黑色。像一隻孤單的烏鴉,很冷,不好看。”
那時她太忙。
忙著課題、忙著論文、忙著職稱、忙著在量子物理的世界裡追趕進度。
她敷衍點頭,轉頭便忘。
如今,她一身黑衣,無處可逃。
黑色,是告彆,是死亡,是餘生底色。
靈堂正中,靜靜躺著一具純白棺木。
她親手選的。
因為小遙一生偏愛白色。
女兒曾認真告訴她:
“媽媽,白色不是空無。白色是所有光的疊加,是完整光譜,是最純粹、最誠實的樣子。”
多麼諷刺。
追求純粹、渴望完整的孩子,最後,隻剩一具小小白棺,困住一生。
身旁,站著她的導師——國內量子物理泰鬥,周遠山。
老人枯瘦的手輕輕扶著她的手肘,力道極輕,彷彿稍一用力,她便會碎裂。
他掌心有溫,人間暖意。
可她從裡到外,凍成寒冰,一絲也融不進去。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口白棺上。
腦海轟然浮現一幕——
五年前,市科學館。
那時小遙,九歲。
紮著簡單馬尾,一身白裙,站在海洋球池外,仰著乾淨澄澈的小臉,認認真真問她:
“媽媽,我從球池走出來之後,還是剛纔進去的那個我嗎?”
那是哲學終極問題。
關乎自我、關乎存在、關乎同一性。
她,頂尖高校量子物理教授。
落筆能推薛定諤方程,張口能講多世界詮釋。
可那一刻,她隻想快點排隊、快點遊玩、快點回家趕工。
她漫不經心,吐出三個字:
“大概會。”
輕飄飄,無所謂。
敷衍了一個孩子最純粹的好奇,關上了靠近她內心的第一道門。
她總以為來日方長。
以為母女相伴,歲歲年年。
以為時間永遠夠用。
直到那一天。
她瘋了一樣撬開反鎖的臥室門。
屋內安靜得可怕。
十四歲的少女,靜靜躺著。
手心,攥著一張紙。
一封遺書。
通篇,冇有哭喊,冇有怨懟。
隻有冰冷、清醒、剋製的——量子語言。
“媽媽。
當你讀到這些,我已經不在了。
但‘不在’,要用物理重新定義。
粒子可以疊加,直到觀測坍縮。
人,或許也是。
我與這個世界頻率不合、規則不融。
不是誰的錯,隻是不匹配。
我相信平行宇宙無窮無儘。
總有分支裡,我是快樂的、被理解的、不孤單的。
我不知道意識能否量子隧穿。
若能,我會跨越壁壘去找你。
換一個宇宙。
換一種人生。
換一個不會敷衍我的媽媽。
我隻是去了更適合我的世界。
彆難過。
永遠愛你的,小遙。”
一字一句,刻骨剜心。
一個十四歲女孩。
本該嬉笑、懵懂、煩惱青春。
卻用隧穿、疊加、坍縮、平行世界,寫儘自己一生絕望。
她不是瘋。
她隻是太聰明、太敏感、太孤獨。
她看懂了宇宙,卻融不進人間。
而罪魁禍首,是她林晚棠。
是她,常年把量子理論掛在餐桌、堆在書房。
是她,教會女兒看懂星辰萬象。
卻從未教會她——
如何擁抱人間煙火。
她給了女兒仰望宇宙的眼睛,
卻奪走了她落腳塵世的心。
葬禮儀式冗長而冰冷。
賓客鞠躬、安慰、離去。
人潮散儘,靈堂空曠,隻剩死寂。
周遠山望著她,欲言又止。
千言萬語,終化作一聲長歎,轉身離開。
生死麪前,所有安慰,皆是徒勞。
工作人員輕聲走近:
“林女士,現在安排火化嗎?”
她喉嚨乾澀,微微點頭。
隔著一道厚重觀察窗。
白色小棺,緩緩推入爐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