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蘇棠開始備孕,是在她給陳默下最後通牒的那個月。

她從網上買了一整箱排卵試紙,藏在洗手檯下麵的櫃子裡,和那盒葉酸片放在一起。

每次陳默過來後,他還在睡覺或者已經去了公司,她就輕手輕腳地走進衛生間,反鎖上門,拆開一支新的試紙。塑料包裝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脆,像某種儀式的前奏。她把試紙浸進尿液裡,平放在馬桶蓋上,然後坐在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盯著那根白色的小棒子。她的呼吸很輕,像是在等一個判決。一條線,深紅色。兩條線,深紅色。

她的月經週期她記在一個粉色封麵的日程本上——排卵期用紅色熒光筆畫了圈,每一個圈都是她精心計算過的戰役節點。她甚至下載了一個備孕APP,每天記錄基礎體溫和黏液狀態,手機鬧鐘會在晚上十點準時提醒她吃葉酸。

做完這些事之後她會把試紙和包裝紙全部用衛生紙裹好,塞進垃圾桶最底下,再用幾張用過的紙巾蓋在上麵。陳默從來不會翻垃圾桶。

同房的時間是蘇棠精心選擇的。她不會在陳默加班到深夜、拖著滿身疲憊來她這裡的時候提這件事——那種時候他隻想著速戰速決,趴在她身上連衣服都懶得脫完,事後翻身就睡,鼾聲在幾分鐘之內就能響起來。

她需要的是他狀態好的時候:確定不被林晚打擾;週五晚上,冇有應酬,冇有加班,心情不那麼沉重。她會提前在微信上試探他——“今天累不累?”“晚上想吃什麼?”如果他的回覆不是那種一個字兩個字的敷衍,她就知道時機到了。

然後她開始準備。這種準備是精細的、全方位的、近乎儀式化的,每一個細節都被她在日程本上反覆推敲過。她會提前下班,去超市買新鮮的食材——三文魚、牛油果、芝麻菜、小番茄——給他做一頓所謂的“健康餐”,實際上是按備孕食譜的標準在操作:高蛋白,富含鋅和維生素E,對精子質量有好處。

這些都是她從備孕論壇上一篇篇帖子看來的,手機瀏覽記錄裡存了幾十個標簽頁,從“如何提高受孕機率”到“生男孩的體位”到“排卵後幾天能測出懷孕”。她會開一瓶紅酒,但隻給他倒,自己喝氣泡水,藉口是“最近胃不太舒服”。

臥室的佈置也有講究。她會提前把窗簾拉上,但留一條縫,讓外麵的路燈光透進來一點,剛好夠在床頭投下一片昏黃的、曖昧的光暈。太亮了他放不開,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床頭櫃上會點一支香薰蠟燭——不是那種甜膩的花香,而是一種更淡的、接近肌膚溫度的琥珀調,聞起來像剛曬過的棉被。

床頭櫃抽屜裡放著潤滑劑,但她輕易不會用。

她專門換了一個據說“對備孕友好”的牌子,花了兩百多塊錢,快遞寄到公司,同事問她買了什麼,她說是護手霜。枕頭被拍鬆了,床單是新換的,絲絨麵料在暖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她會在梳妝檯上多花一些時間——不是化濃妝,而是把皮膚護理到一種半透明的、泛著自然光澤的狀態,眉毛修得整整齊齊,嘴唇上隻塗一層薄薄的潤唇膏,身體乳用的是無香型的,因為她知道陳默不喜歡太濃的味道。

鏡子裡那個精心裝扮的女人看起來像是在準備一場約會,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準備一場手術,手術刀是陳默的身體,手術檯是那張一米八的床。

陳默進門的時候,她不會像以前那樣撲上去摟他的脖子。她會站在廚房門口,圍著圍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鍋鏟,回頭對他笑一下,說“快去洗手,馬上就好”。這種姿態是她從林晚身上學來的——她花了很長時間研究林晚,研究這個女人為什麼能讓陳默七年不離婚。不是因為美貌,不是因為年輕,而是因為這種不動聲色的、滲透在每一個生活細節裡的舒適感。

蘇棠以前不屑於學,她覺得那些都是黃臉婆才做的事,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需要陳默覺得,和她在一起也能擁有那種舒適感,甚至更好——林晚的舒適感是舊的,是習慣了之後懶得換的;她的舒適感是新的,是精心設計的、年輕的、帶著紅酒和香薰蠟燭氣息的。

晚飯後她會拉著他看一部電影。不是什麼燒腦的劇情片,而是一部輕鬆的、帶點浪漫元素的喜劇,能讓他靠在沙發上放鬆下來。她會把腳蜷進沙發角落裡,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畫圈。這個動作她練了很久——力道不能太輕,太輕了他感覺不到;不能太重,太重了像是在催他。恰到好處,像是無意識的、帶著慵懶的挑逗。

她會等到電影進入無聊的過渡段落,然後抬起頭看他,眼睛裡帶著一種似醉非醉的濕潤光澤。

“累了?”她問。

然後她會吻他。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親吻,而是更深的、更慢的,舌尖帶著氣泡水的清甜。

她解他的襯衣釦子,一顆一顆,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纔到手的禮物。

她會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往臥室的方向退著走,手指始終冇有離開他的皮膚——鎖骨、胸口、腰側,每一個她熟悉的敏感點都用指腹輕輕掃過。

她知道他最喜歡她碰哪裡,七年婚姻裡林晚從未注意過的那些細節,她都在過去一年裡一一記在心上,像備考一樣反覆溫習。

臥室裡的香薰蠟燭已經燒了半個小時,蠟油在玻璃杯壁上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薄膜,空氣裡瀰漫著那種溫熱的、接近肌膚質感的琥珀香。

她會先把他按坐在床邊,然後跪在床上,麵對著他,慢慢地脫掉自己的衣服。

不是那種急切的、胡亂扯掉的方式,而是更慢的、更有儀式感的——先是上衣,然後是裙子,最後是內衣。

她的身體在燭光下泛著一層年輕的光澤,皮膚緊緻而光滑,腰肢纖細。

她伸手去床頭櫃拿安全套,動作自然得像是一個已經養成了很久的習慣。

“今天不用。”她隨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愣了一下。在過去的一年多裡,安全套是他最後的防線。她以前也試探過,用撒嬌的語氣說“能不能不戴”,他每次都拒絕了,理由無非是“安全第一”、“再等等”。但今天他冇有拒絕。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她看不清楚的情緒——也許是疲憊到了不想爭辯,也許是最近的壓力讓他渴望某種更徹底的宣泄,也許是他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已經開始放棄了掙紮。

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蘇棠把那枚冇拆封的安全套放回抽屜裡,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瞬。抽屜關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像是某扇門被永遠地關上了。

前戲比平時更長。

她不再把前戲當成一個需要儘快完成的前置程式,而是延長它、享受它、引導它。她會主動用嘴唇描他的耳廓,沿著脖頸一路往下,在鎖骨和胸骨之間的凹陷處多停留幾秒——那裡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她一碰他就呼吸變重。

她會引導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脊柱往下滑,教他怎樣用指腹在腰窩處打圈,怎樣用力恰到好處。以前在床上她都是被動接受的一方,由他主導節奏,自己隻負責配合和迎合;現在她反客為主,像一個耐心的老師在教學生,臉上掛著的是享受的表情,讓他以為她隻是在取悅他。

她也會俯下身去,用讓髮梢掃過他的小腹。

她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神裡帶著笑,那笑不像誘惑,更像一種隱秘的、隻有她自己知道的滿足——每一步都在按計劃走。

那個事開始的時候,她的手撐在他胸口,手指微微張開,感受著他心臟的跳動——那心跳很快,不是**,是焦慮,是最近幾個月來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那塊石頭在跟著她的律動一起震動。但蘇棠不在乎。

事後她不會急著去沖澡了。

她會先平躺下來,把枕頭抽掉,讓身體保持一個略微傾斜的角度。

她會拿出手機,打開計時器,把它放在枕頭邊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一分鐘一分鐘地跳,至少二十分鐘,像是一個運動員在做拉伸訓練——隻不過她訓練的肌肉不。在腿上,在子宮裡。

陳默每次看到她這個樣子都覺得有些奇怪。

他問過一次,她笑著說是在做腿部拉伸,最近感覺小腿肌肉有點緊。他冇有再問第二遍。他太累了,每次做完之後隻想著翻身睡覺,有時候連澡都不洗就閉上眼睛開始打鼾。蘇棠不在乎他的鼾聲。

她躺在黑暗中,雙腿高高舉起,指尖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描繪著那個還未成形的生命。她對著驗孕棒上的那一條杠已經看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果,每一次她都會把驗孕棒扔進垃圾桶裡,然後對著鏡子說:下一次。她把每一次同房都當成最後一次戰役來打,把每一次衝刺都當成最後一次機會來抓。

等二十分鐘的倒計時結束之後,她會慢慢放下腿,側過身,蜷起膝蓋,繼續保持平躺。有時她會就這樣睡著,在夢裡看到一間嬰兒房,牆壁刷成了淺灰色,窗簾是白色的紗,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那個夢她做了很多次,每次醒來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回味很久。

她不知道陳默也醒著。他在黑暗中背對著她,呼吸看似均勻,但眼睫毛在輕微顫動。他在想什麼,他不會告訴她;她在做什麼,她也不會告訴他。兩個人在同一張床上,各自藏著各自的秘密,中間隔著大約二十厘米的空隙。那空隙裡塞滿了算計、謊言、排卵試紙和驗孕棒上的兩條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