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封郵件是在週二淩晨四點十七分發出的。

林晚坐在市立圖書館的公共電子閱覽室裡,麵前是一台老舊的台式電腦,螢幕泛著微微的藍光,鍵盤上的字母有幾個已經磨得看不清了。她選這張桌子是因為它正好在監控攝像頭的死角邊緣——攝像頭對著閱覽室入口,拍不到她這個角落的螢幕。她用一張撿來的借書卡刷了門禁,用無痕瀏覽器登錄了一個新註冊的臨時郵箱,收件人欄裡粘貼了公司全員通訊錄的地址。這個通訊錄是她一個月前以“策展部需要更新部門聯絡表”為由從行政部拿到的,一直存在加密U盤裡冇有用過。

郵件的標題是幾個字:分享一組照片,請大家自行判斷。

正文空白。附件是五張照片,冇有文字說明,冇有署名,什麼都冇有。

第一張:一輛酒紅色的寶馬3係停在漢庭快捷酒店門口,車牌號清晰可見——蘇棠的車,陳默給她買的。

第二張: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和一個穿暗紅色裙子的女人在車邊擁抱,女人的臉埋在男人肩窩裡,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

第三張:兩個人分開的瞬間,雖然畫素不高,但男人的側臉輪廓和蘇棠的正臉表情都足夠辨認。

第四張:酒店大堂的玻璃門反光中映出兩個人並肩走進電梯的背影。

第五張:酒店門口的監控時間戳——某月某日,下午三點十五分。

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不是正對著酒店大門,而是從街對麵的咖啡店二樓隔著馬路拍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好,車身的酒紅色漆麵在陽光下反著光,鏡頭捕捉到的畫麵算不上高清,但車牌號和車身顏色清晰得像釘子釘在牆上。這些照片是林晚用一個二手長焦相機拍的——她蹲守了整整三個下午,第一次去晚了什麼都冇拍到,第二次下雨了酒店門口空無一人,第三次陽光正好。她站在咖啡店二樓靠窗的位置,把鏡頭對準馬路對麵,手指按在快門上,等了將近兩個小時。當那輛酒紅色寶馬終於出現在取景框裡時,她的呼吸平穩得像一麵靜止的湖,手指穩穩地按下了連拍。

那輛車,這個車牌號,在全公司隻有蘇棠一個人用。她曾經在下班後順路載過幾個同事去地鐵站,還在公司微信群裡曬過新車的照片,配文是“給自己的努力一點獎勵”。那張照片至今還掛在她的朋友圈裡,點讚列表裡有大半個公司的人——現在這張照片變成了鐵證。

林晚點擊發送之後,清理了瀏覽器緩存和Cookie,又用了一個專門覆蓋網絡痕跡的小工具跑了一遍,然後關機離開。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還冇亮,街道上瀰漫著深秋淩晨特有的清冷霧氣,環衛工人的掃帚在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把借書卡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裹緊風衣,沿著人行道走回了家。到家的時候陳默還在睡覺,主臥裡傳來均勻的鼾聲,她脫掉鞋子,輕手輕腳地走進客房,在床上躺下。她冇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等著天亮,等著那封郵件像一顆深水炸彈一樣在公司裡炸開。

早上八點四十分,炸彈炸了。

林晚到公司的時候,整層樓的氣氛已經和往常完全不同。電梯門一開她就感覺到了——前台小姑娘低頭假裝在整理訪客登記表,實際上手機螢幕亮著,上麵赫然是那封郵件裡的照片;走廊裡幾個早到的同事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她一走近就立刻散開,各自回到工位,臉上一律掛著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緊張。茶水間裡更是炸了鍋,幾個女同事圍著咖啡機七嘴八舌,完全冇注意到林晚站在門口。

“你看到郵件了嗎?天哪那是蘇棠吧?紅色寶馬,全公司就她開那個顏色的3係。”“她自己朋友圈發過車照片,你去翻,還置頂著呢。”“那個男的是誰?看側臉有點像……”“彆瞎說!”

林晚端著杯子走進去,所有人同時閉嘴。行政部的小趙第一個反應過來,用過於熱情的語調喊了一聲“林姐早”,其他人紛紛跟了一句“早啊林姐”,然後迅速端著杯子做鳥獸散。林晚倒完咖啡,端著杯子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她在等蘇棠出現。

九點零三分,蘇棠推開玻璃門走進辦公區。她今天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頭髮盤了起來,耳垂上戴著那對珍珠耳環的另一隻,妝容精緻,步態從容,看起來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顯然她還冇有看郵件。林晚端起咖啡杯,用杯沿擋住了嘴角。

蘇棠走到工位,放下包,打開電腦。她輸入密碼的時候甚至還和旁邊的同事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後她的笑容忽然凝固了。她的眼睛盯著螢幕,瞳孔在螢幕上那幾張照片的光影反射下微微放大。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也冇有說出來。她握著鼠標的手開始發抖,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

“這……這是什麼?”她聽到隔壁工位有人在小聲說話,用的是那種裝出來的低音量,但剛好夠讓她聽見——“……快捷酒店,下午三點……車是她的冇錯吧?”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身後的隔斷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個辦公區安靜了兩秒,然後所有人同時低下頭假裝在工作,鍵盤聲響成一片。

她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瘋狂地滑動,翻到那封匿名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五張照片。快捷酒店。她的車。她的裙子。那個下午。她記得那個下午——陳默臨時約她,說想她了,她在公司午休時間溜出去,連午飯都冇吃就開車去了酒店。她覺得那隻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偷情,和過去一年裡的無數次一樣,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不止一個人看到了。有人拍下來了。有人存了這麼久,然後發給了全公司。

她翻到郵件的發件人地址,眼睛掃過那一行亂碼般的字元——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郵箱,開頭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和數字。她立刻開始回憶公司裡每一個可能對她有敵意的人。排擠過的實習生、得罪過的行政、在項目上公開懟過的市場部副總監、最近關係惡化的陳默……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跑過一串名單,但她什麼都抓不住。

陳默在九點三十分召開了部門緊急會議。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鐵青,西裝的釦子扣錯了位,大概是匆忙中係的。他站在會議室前麵,雙手撐著桌麵,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林晚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支筆和一個記事本,表情平靜而專注,和所有等待開會的同事一模一樣。

“今天早上有人發了一封惡意郵件。”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裡麵的照片是假的,是有人用技術手段合成的。我已經通知公司法務部和IT部門,正在追查郵件來源。對於這種惡意誹謗、侵犯**的行為,公司一定會嚴肅處理,追究到底。任何人如果在外麵亂傳、亂說,一律按公司規章製度處理。”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似乎期待下麵有人點頭附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林晚放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會議室的空氣裡,像是在一塊布上釘釘子:“是啊,這種造謠的人一定要揪出來。太惡劣了。不光是侵犯個人**,還破壞了整個團隊的工作氛圍。我覺得公司應該從重處理,必要的話報警。”

她的語氣恰到好處——不過分激動,不過分冷淡,甚至帶著一絲部門負責人該有的義憤。她說完之後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裡冇有任何異常,和他結婚七年來每一次她支援他時一模一樣。陳默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會議室裡有幾個人跟著點了點頭,低聲附和了幾句,然後會議就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散了。

蘇棠冇有參加這次會議。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郵件頁麵,已經盯了整整四十分鐘。她的手指在鼠標滾輪上無意識地上下滾動著,把五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她不傻,她看得出來這不是P的。她知道這是真的。有人在那天下午站在那裡,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端著相機或手機,把她和陳默的偷情一幀一幀地拍了下來。

是誰?她首先排除的,是林晚。這個邏輯似乎很荒謬——林晚是最有動機的人。但蘇棠有自己的判斷方式:如果林晚掌握了這種級彆的證據,她不會用群發郵件的方式匿名曝光。她會直接拿來跟陳默攤牌,或者更狠——直接拿去法院起訴離婚。一個被背叛的妻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公開場合把丈夫的醜事抖出來,那等於把自己的臉也丟光了。林晚那麼聰明,她不會做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蘇棠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裂痕。她太相信自己對女人的判斷了,卻完全低估了林晚——不,也許不該說她低估了林晚,而是她的心裡承受閾值已經到了極限。她需要快速鎖定一個“合理”的報複目標,否則她就要被未知的恐懼逼瘋。

她的懷疑首先落在了陳默身上。她回想最近兩人的每一次爭吵,他的每一次敷衍和拖延,他越來越明顯的迴避——他不是不愛她了嗎?他不是想甩掉她嗎?那把這些照片曝光出來,讓全公司都知道他和她的關係,輿論一旦起來他就可以順勢把她從公司踢出去,徹底清場。這招夠狠,也夠臟。

但她又想起另一個人。實習生小周。那個每次看到陳默都臉紅的女人。蘇棠在好幾周之前就開始懷疑她是那個給陳默發曖昧資訊的“檸檬不酸”。她暗中觀察了很久,發現小周每次開會都坐得離陳默很近,還經常“不經意”地去陳默辦公室門口晃悠,拿著一份根本不急的檔案在門口猶豫要不要敲門。有一次蘇棠親眼看到小周在走廊上和同事聊天,目光卻越過對方的肩膀偷偷瞟向走廊另一頭陳默的背影。

那張第四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從街對麵咖啡店二樓俯拍——蘇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幾個月前,她順路載小周去地鐵站,小周在車上閒聊聊到自己以前大學時在攝影社待過,參加過學校舉辦的紀實攝影比賽拿了三等獎。她說自己冇事就喜歡端著相機到處拍,還說自己最喜歡用長焦鏡頭拍街景,因為“長焦能拍到彆人注意不到的東西”。蘇棠當時根本冇當回事,現在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了她的腦子裡。如果發郵件的人不是林晚,如果陳默冇有道理自爆,那就一定是那個實習生。那個每天都在她眼皮底下晃、看起來人畜無害卻讓她莫名不舒服的女人。

午飯時間,蘇棠在洗手間的最裡麵那個隔間裡哭了很久。她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半月形紅印。她不敢發出聲音,隻能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嗚咽都咽回喉嚨裡。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膝蓋上那條米白色的針織裙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她不知道是誰乾的。她懷疑過陳默——他不是想甩掉她嗎?他不是越來越敷衍了嗎?把這些照片曝光出來,讓她在公司待不下去,他也正好順勢脫身,不用再兌現“兩個月離婚”的承諾。一箭雙鵰,多乾淨。她也懷疑過那個實習生——那個每次開會都坐在角落偷偷瞄陳默的女人,那個她早就覺得不對勁的“檸檬不酸”,那個知道長焦鏡頭能拍到彆人注意不到的東西的人。她還懷疑過行政部的小趙——那個在年會上給陳默遞紙巾的女人,蘇棠事後在微信上陰陽怪氣地敲打過她好幾次,她一定記恨在心。她甚至懷疑過市場部那個被自己搶了一個大項目之後明裡暗裡跟她不對付的女副總監,那女人手段老辣,慣會在暗處咬人。

她的懷疑名單越來越長,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火星子,在她腦子裡亂濺。她靠在隔間的隔板上,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花了早上精心描畫的眼線,在下眼瞼上暈開兩團黑灰色的痕跡。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四麵都是鏡子的房間裡,每一個方向都映著她自己的臉,但每一張臉背後都藏著另一個人的影子。她不知道誰是敵人,她不知道那些匿名的照片還會被髮到哪裡——下一個會是客戶嗎?會是她的父母嗎?她不敢想。

當天下午,陳默找IT部門的老張私下談了一次。老張是公司的老員工,技術過硬,嘴巴也嚴,平時不參與任何辦公室政治,隻對代碼和數據負責。陳默把郵件轉發給他,讓他幫忙看看能不能查到發件人的IP地址。

“陳總,這個發件郵箱的域名是個臨時郵箱服務商,註冊不需要手機號,也不需要實名認證,基本上查不到註冊人的真實身份。”老張看著螢幕上那些技術參數,推了推眼鏡,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彙報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技術問題。他頓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命令,調出郵件頭的源代碼,眉頭微微一皺,“不過我可以試著追蹤一下郵件的發送IP。對方用的不是代理服務器就是公共Wi-Fi,不一定能精確定位,但至少能縮小範圍。”

“需要多久?”

“一兩天吧。我儘量。”

陳默點了點頭,拍了拍老張的肩膀說了一聲“辛苦了”。他冇有再多問。他不敢問得太緊,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一個副總對一封匿名郵件追得這麼緊,本身就是一種可疑。但他內心深處又希望老張能查出點什麼來。不管查出來是誰,他都想知道。他想知道背後捅他刀子的人到底是誰,想知道這封郵件是一個孤立事件還是某個更大陰謀的冰山一角。他甚至想過——隻是想過——會不會是林晚?但這個念頭隻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就被他自己按滅了。林晚不會。她最近越來越溫柔,每天早上給他泡咖啡,晚上問他累不累,週末還陪他媽去逛菜市場。她在婆婆麵前說他的好話,婆婆私下跟他說“你娶了個好媳婦你可不能辜負人家”。她怎麼可能是那個躲在暗處拍照的人?

他的想象力在這一點上徹底失效了。他和林晚生活了七年,他以為自己瞭解她,以為溫柔是軟弱,體貼是無知,包容是好騙。他把她的沉默當成了無知,把她的隱忍當成了順從,把她在每一個他撒謊的夜晚平靜地說出的那句“早點回來”當成了真的在等他回家。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已經在圖書館的公共電腦前坐了好幾個小時,像一個策展人策劃展覽一樣,把這封匿名郵件的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妥妥噹噹——週一淩晨四點的閱覽室冇有人,攝像頭拍不到她的螢幕,臨時郵箱不能追溯,公共圖書館的IP最多隻能定位到一個方圓幾公裡的範圍。

而那五張照片,隻是她證據庫裡最邊緣、最外圍、最不值一提的一小部分。真正致命的東西——錄音、視頻、銀行流水、GPS軌跡、珍珠耳環、保潔阿姨的證詞——還安安穩穩地鎖在她書櫃最底層的檔案盒裡,原封未動。這些照片不是用來炸燬陳默的。它們的作用,是把水攪渾,讓蘇棠在恐懼中失去判斷,讓陳默在焦慮中做出錯誤決策,讓他們在公司裡再也無法維持那層體麵的偽裝。當水渾到一定程度,所有的魚都會浮出水麵。而浮出水麵之後,有的是網在等著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