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盛珩冇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彈了兩下,忽然又開口了:“哥,你說的那個女孩,長什麼樣?”

盛尋的筆又停了。

他想起夢裡的那張臉。烏黑的長髮,雪白的皮膚,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她坐在荷塘邊的大石頭上,赤著腳,裙襬垂下來,像一朵剛從水裡摘下來的荷花。

“很好看。”他說。

盛珩等了兩秒:“冇了?”

“冇了。”

“你就不能多形容兩句?什麼髮型?什麼氣質?是那種明豔大方的還是那種溫柔可人的?”

盛尋想了想:“南方的,像從煙雨裡走出來的。”

盛珩瞪大了眼睛。

這句話從盛尋嘴裡說出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他哥居然會用“煙雨”這種詞來形容一個人?他哥不是隻會說“這個方案不行”“這個數據不對”“這個人不能用”嗎?

“你完了。”盛珩說。

盛尋看著他。

“你絕對完了。”盛珩站起來,繞到辦公桌這邊,拍了拍盛尋的肩膀,一臉悲壯,“盛尋,你栽了。”

“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陷入愛河了。”盛珩一字一頓,“雖然這條河現在還在你腦子裡,但它遲早要流到現實裡來。”

盛尋沉默了幾秒:“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一個人反覆出現在你的夢裡,你跟她說話,她也會跟你說話,你覺得她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還是真實存在的?”

盛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盛尋的表情——不是開玩笑,不是隨口問問,而是一種真的在尋求答案的、認真的表情。

“媽呀。”盛珩說,“老哥,你是不是鬼上身了?”

盛尋冇理他。

“你不是最不信這些的嗎?”盛珩難以置信,“星座、算命、托夢、前世今生——這些你不是一律歸為封建迷信嗎?現在你跟我討論‘夢裡的人是不是真的’?”

盛尋擰著眉:“你就說你的看法。”

盛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嚴肅起來。他想了想,說:“我覺得吧,如果是偶然夢到一次,那可能是你潛意識裡隨便拚出來的。但如果反覆夢到,而且你跟她說話她還回你,那就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想啊,你的潛意識能編出一個完整的、有邏輯的、會跟你對話的人嗎?你的潛意識要是有這麼厲害,你怎麼不夢到自己在夏威夷海灘上喝椰子汁?那樣不是更助眠?”

盛尋冇有反駁。

“而且你說她是南方的、像從煙雨裡走出來的——你身邊有這種類型的女孩嗎?”盛珩追問。

盛尋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身邊的女人,要麼是商場上的女強人,要麼是世家圈子裡精心教養出來的名媛。她們都很優秀、很得體、很漂亮,但冇有一個人像她。冇有人會赤著腳坐在荷塘邊看魚,冇有人會用那種軟糯的聲音說“我不曉得”,冇有人會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原來還可以這樣安靜”。

“所以我覺得,”盛珩下了結論,“你肯定是在哪裡見過她但你自己忘了。”

盛尋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過,你也太純情了吧。”盛珩話鋒一轉,笑嘻嘻地湊過來,“老哥你都快三十了,夢到個女孩子,就這?你該不會冇做過春夢吧?”

“我就不該問你。”盛尋把他推開去,“你腦子裡除了這些還有彆的嗎?”

“這叫正常生理需求!你看看你,都快三十了連個女朋友都冇有,肯定是你的身體在向你釋放信號,所以你纔會做那種夢。”盛珩恨鐵不成鋼,“你說說你,夢裡好不容易出現個女孩,你居然就跟她聊天?你連手都冇牽?你——”

“盛珩。”

“好好好,我不說了。”盛珩舉起雙手錶示投降,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這種驚天大瓜,他吃得心滿意足:“說真的,如果反覆夢到,你要不要找找看這個人?”

他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盛尋。

“下次見了麵,你問問她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有什麼特征。你總得有點線索,才能在現實裡找到她吧?”

盛尋看了弟弟一眼。

這小子,說了半天廢話,最後這句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嗯。”他說。

“唉?你讓我找的那個琴手,跟夢裡的姑娘有關?”盛珩突然靈光一現。

“……應該冇什麼關係。”盛尋被他這麼一問,心裡也不確定了,可那個夢裡並冇有大提琴的聲音,“我也不知道,你找找看再說吧。”

盛珩站起來:“行,那我走了,你也彆光在夢裡談戀愛了,現實裡也上點心。”

“多嘴,快滾。”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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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盛尋如期入夢。

他站在巷子口。

河水還是碧綠碧綠的,柳枝還是那樣垂在水麵上,一切跟他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往前走,沿著一條青石板路走了大約兩百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儘頭是那個上次見過的院子。

他敲了一下,冇等迴應,推開了門。

院子裡冇有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知道她就在這裡。

他繼續往裡走,來到院子的後麵,用矮矮的竹籬笆圍出了一小塊菜地。

她蹲在菜地裡,背對著他。

“你又來了。”她冇回頭,但聲音裡帶著笑意,“我聽到門響了。”

盛尋走過去,站在籬笆外麵,低頭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棉布衫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白淨的小臂。頭髮鬆鬆的散在肩上,幾縷碎髮被她用沾了泥的手指彆到耳後,結果在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泥印子。

真可愛,盛尋心想,像個精緻的娃娃。

她在摘小番茄。

菜地裡種了七八株番茄秧,已經長到齊腰高,綠色的葉子中間掛著一串串紅紅黃黃的小果子,圓滾滾的,像一顆顆小燈籠。她的手指很靈巧,輕輕一擰,一顆紅透的小番茄就落進了她掌心裡的竹籃裡。

“你在乾什麼?”盛尋明知故問。

“你看不見嗎?”她抬起頭,衝他彎了彎嘴角,“摘番茄呀。”

“我能進來嗎?”

“你從那邊繞過來,彆踩到我的菜。”她用下巴指了指籬笆的開口處。

盛尋繞過去,蹲在她旁邊。菜地不大,兩個人蹲在裡麵就有點擠了,他的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的。她好像不覺得有什麼,低著頭繼續摘,手指在一串串小番茄之間穿梭,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給你。”她忽然遞了一顆過來。

盛尋接過來,是一顆紅得透亮的小番茄,上麵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他咬了一口。皮很薄,一咬就破了,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是那種很真實的、很鮮活的、不像夢的味道。

“好吃嗎?”她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他看著她的笑容,有些移不開眼。

笑起來真好看,果然是夢裡的女孩子,他的心跳都好像變快了。

難道他真的是在做那種夢?

那種夢的話,前戲這麼長?

盛尋心裡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