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盛尋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昨晚夢裡的畫麵——那條河,那座橋,那扇木門,還有那個坐在窗邊、歪著頭問他“你是誰呀”的女孩。

後半夜,他再也冇能進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上午,他去了健身房。深蹲、硬拉、臥推,一組接一組,把肌肉練到酸脹發燙,汗水滴在墊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白天工作間隙,他好幾次無法集中精力,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急切——他想回去,想回到那個小鎮,想再看到她。

晚上十一點,他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

拿過床頭櫃上的項鍊,攥在手心裡。晶石貼著掌心的皮膚,像一把鑰匙。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他在心裡默唸著那個小鎮的樣子——河道、石橋、柳樹、巷子、木門。

然後,他聽到了水聲。

這一次,他站在橋上。

就是昨天船從下麵穿過的那座石拱橋。橋身不高,站在上麵能看到整條河道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兩岸的白牆黛瓦在夕陽下泛著暖黃色的光。

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味和淡淡的水腥氣。

盛尋冇有在橋上停留。他下了橋,徑直走向那條窄巷子。他記得路——左轉,右轉,再左轉,那扇深棕色的木門,門環上的銅鏽。

他推開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竹桌竹椅還在,藍印花布的桌布被風吹起一角,茶杯還在桌上,但水已經涼了。水缸裡的睡蓮葉子比昨天多了一片,那隻蜻蜓不見了。

她不在。

盛尋他走出園子,沿著小鎮的巷子往前走。

小鎮不大,但巷子很多,縱橫交錯,像一張網。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路過緊閉的木門、虛掩的窗戶、掛在牆上的竹籃、擺在門口的陶罐。每一處都安靜得像一幅畫,冇有人,冇有聲音,隻有風穿過巷子時發出的低低嗚咽。

他走過一座小石橋,橋下的水很淺,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他走過一片竹林,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陽光被切成無數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荷塘。

荷塘在小鎮的東邊,不大,但很安靜。水麵上鋪滿了圓圓的荷葉,像一把把撐開的傘。荷花已經謝了大半,隻剩下幾朵晚開的,粉白色的花瓣在夕陽下幾乎透明。

荷塘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表麵被磨得很光滑,像一張天然的座椅。

她坐在上麵。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薄裙,頭髮還是那樣鬆鬆地披在肩上,裙襬垂下來,幾乎碰到了地麵。她赤著腳,腳踝纖細白淨,腳趾微微蜷著,像是在試探地麵的溫度。

真漂亮,他想。

她冇有在看他。她在看荷塘裡的魚——幾條紅色的錦鯉在水下遊來遊去,偶爾探出水麵啄一下漂著的花瓣。

盛尋站在幾步之外,冇有立刻走過去。

那女孩卻轉過頭來——她看他時的眼神帶著好奇,像一個從未見過同類的人,忽然見到了。

“是你?”她先開口了,聲音柔柔軟軟,好聽極了。

盛尋愣了一下:“你記得我?”

“當然。”她衝他笑了笑,“我們昨天剛見過。”

盛尋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石頭很大,她隻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足夠他坐下。他猶豫了一秒,還是坐下了。石頭上還殘留著白天太陽曬過的餘溫,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沉默了一會兒。荷塘裡的錦鯉又冒出頭來,啄了一片花瓣,沉下去了。

“你叫什麼名字?”盛尋問。

她轉過頭來看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茫然。

“名字?”她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含義。

“是啊……你的名字?”

她低下頭,認真地想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說:“我不曉得……好像有人叫過我什麼,但我記不太清了。”

她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一件很遙遠的事。

“好像……叫闌闌?”

“蘭蘭?”盛尋重複了一遍,“蘭草的蘭嗎?”

他不知道是哪個“lan”,但腦子裡浮現出的第一個字是“蘭”。蘭草的蘭。一種生長在南方山野間的草本植物,花很香,葉子細長,姿態清雅。

“應該是吧。”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她不記得了。

盛尋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蘭蘭。

“蘭蘭。”他念出聲來,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的發音。

她聽到他叫她,彎了彎嘴角,好像很高興:“那你呢?你有名字嗎?”

“我叫盛尋。”盛尋問,“你一直住在這裡?”

“嗯。”她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荷塘上,“一直住在這裡。”

“你一個人?”盛尋抬頭望瞭望周圍,“這裡冇有其他人嗎?”

“嗯,一個人。”她說,“這裡隻有我一個人,除了你以外,我再也冇有見過彆人了。”

“你是說,你在這裡除了我以外冇見過彆人?”盛尋看著她問。

“是啊。”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水麵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那個笑容很好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一個人住在這個空蕩蕩的小鎮上,冇有鄰居,冇有朋友,冇有任何人可以說話。她從哪兒來?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知道外麵有世界嗎?”盛尋問。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的神情是真誠的困惑:“外麵?”

“就是……這個小鎮之外的地方。”盛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認真地聽著,像一個小學生在聽老師講她從未見過的風景。但聽完之後,她的表情冇有好奇,冇有嚮往,隻有一種茫然的平靜。

“我不知道。”她說,“我從來冇有離開過這裡。”

“從來冇有?”

“從來冇有。”她重複了一遍,“我一直以為世界就是這麼大。”

盛尋沉默了。

他想告訴她外麵的事——北城的繁華,盛氏大廈頂層看到的城市天際線,深夜還在營業的餐廳,二十四小時不滅的霓虹燈。

但看著她那雙清澈的、一無所知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些話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