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巔紅裙
雲巔會所大廳正中央的沙發區,厚重的絲絨隔絕了外界炙熱的日光,隻餘下人造霓虹在縫隙裡投下浮動的萎靡色彩。
空氣是金錢混合出來的黏膩的渾濁,昂貴的雪茄、沉澱了數年的威士忌、說不清道不明種類的香水,還有無數個夜晚男男女女浸潤下來的、名為放縱的體熱,在這裡發酵。
午後的會所,原本正是最清閒的時候,大廳隻有稀疏幾個談業務的客人。但大廳中央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起來了。
“Queen姐,今天到的真早。”侍應生笑容標準,帶著恰到好處的殷勤。
雖然中央的沙發區早已在淩雲峰的吩咐下拉上了層層紗幕,但凡是對這個會所有點瞭解的人都知道,這裡麵坐著的人是誰。
密密紗簾之下,Queen——淩氏繼承人淩雲峰那位聲名遠揚的未婚妻——出現在大廳最中央的絲絨沙發裡,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猩紅石子。
一襲吊帶長裙,顏色刺目如血。
女人慵懶地陷在沙發陰影裡。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嫋嫋,模糊了她過於精緻的側臉。
一個穿著會所製服的英俊男模半跪在她腳邊,捧著她一隻赤足,專注地塗抹著同樣鮮紅的指甲油;另一個同樣出色的男模側坐在沙發扶手上,捏著一顆沾著水珠的草莓,姿態親昵地遞向她的唇邊。
還有一個,正一臉羞嗔地窩在她懷裡,摩挲著她冇有拿煙的那隻手的指尖。
正應了一個詞——左擁右抱。
她接受著這些侍奉,姿態舒展,如同理所當然。
隻是那雙半闔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荒蕪的平靜,彷彿眼前的香豔旖旎與她隔著千山萬水。
當然,在旁人看來,她還是沉溺慾海、不知廉恥的Queen。
Queen微微側頭,紅唇勾起一個慵懶的弧度,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周圍紗簾都遮不住的,或驚愕或鄙夷的視線。
她塗著鮮紅甲油的指尖抬起,輕輕點了點遞草莓男模的下巴:“甜嗎?”聲音不大,帶著一絲沙啞,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鋼琴曲。
男模配合地微笑,將草莓更近地送到她唇邊。
Queen慢悠悠地張口,貝齒咬下一小口,汁水沾染在飽滿的唇瓣上。
她伸出舌尖,緩慢地舔了一下唇角。
整個畫麵,瀰漫著一種引人注目的、近乎狎昵的氛圍。
當王良著急忙慌地掀開層層紗簾帷幕進來時,看到的就又是這幅景象。
他喉結滾了滾,清了清嗓子,聲音是刻意壓製的平穩:“Queen姐,大老闆剛來電話,歐洲那邊項目臨時出了點狀況,他明早才能回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Queen毫無波瀾的臉,有些焦急地繼續道,“小老闆淩雲庭,他兩分鐘後到樓下,想請您……移步隔壁的會議小包間,說是有幾句話想聊聊……”王良瞅著Queen越來越冷的臉色,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已經和蚊子哼哼冇啥區彆了。
大廳裡流淌的背景音樂似乎也低了一瞬,女子身旁幾個侍應生悄悄交換了好幾次眼色。
淩家現任大老闆淩雲峰,對這位未婚妻Queen的種種行徑視若無睹,這在圈內不是秘密。
但淩雲庭不同。
他與哥哥共享著幾乎一模一樣的俊美輪廓,氣質卻更冷冽陰鷙,那雙眼睛裡時常掠過對任何可能沾染哥哥聲譽之物的、不易察覺的銳利審視。
淩家這對雙生子的關係,是纏繞在權力核心與禁忌邊緣的藤蔓,外人隻窺見其行,難知其髓。
王良眼神下意識地瞟向大廳角落,那裡一個看報紙的男人,目光似乎銳利地掃過這邊。
Queen像是冇聽見,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目光虛虛地落在對麵牆上斑駁流轉的光影上,彷彿在解讀一個與己無關的謎題。
她甚至抬手,指尖極其自然地劃過喂草莓男模的喉結,引起對方一個細微的吞嚥動作。
她的目光投向大廳入口的方向,紅唇微啟,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玩味:“嘖,你說,有些人是不是就愛管閒事?”語氣天真又隨意。
大廳入口處,空氣驟然一凝。
淩雲庭站在那裡。
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與淩雲峰高度相似的輪廓,剪裁精良的鐵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的神情很淡,冇有預想中的慍怒或鄙夷,隻有一種近乎完美的平靜,像一張精心熨燙過的昂貴絲綢,找不到一絲褶皺。
他腳步頓住,目光如同冰錐,瞬間鎖定大廳中央,儘管那裡被層層紗幔籠罩著——猩紅的裙襬、狎昵的觸碰、男模的侍奉、Queen臉上那副慵懶隨意又帶著幾分挑釁的神情,以及她剛剛落下的那句清晰可聞的低語。
王良瞬間屏住呼吸,臉色發白。
而她懷裡的男模,還在半羞半嗔地給她遞上一杯香檳。
她掐滅了菸蒂,順著男模遞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身體更深地陷進沙發柔軟的靠墊裡。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用力揉了揉壓著太陽穴。
不是宿醉的鈍痛,是另一種更隱秘的、從內部啃噬的疲憊。她微微蹙眉,指尖的力道加重,彷彿想將某種正在悄然流失的東西強行按住。
在一旁候侍的男模立刻很有眼力見地上去,輕柔地給她按起了額頭。
淩雲庭臉上的平靜,清晰地凍結了。
一種深沉的冰冷覆蓋了他慣常的從容。
他一步步走進來,步履依舊沉穩,但每一步落下都敲打在驟然死寂的空氣裡。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四個動作逐漸僵硬的男模,那眼神讓他們臉色慘白,如同被凍住;然後,牢牢地釘在Queen那張美豔卻寫滿漫不經心的臉上。
他冇有說話。鋼琴師的音符在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Queen的目光終於從男模喉結上移開,迎向淩雲庭。
她甚至還保持著那個隨意的姿勢。
“淩二少,”紅唇輕啟,聲音帶著一絲混合著草莓香味的酒氣,眼神卻平靜無波,“真巧。喝酒?還是……來‘視察’?”“視察”二字,被她念得輕飄飄。
淩雲庭下頜線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覆上一層薄冰般的平靜,聲音像冰層下的暗河:“Queen小姐的消遣方式,總是彆出心裁。隻是,‘雲巔’的大廳,恐怕不太適合這種……‘深度放鬆’。”目光掃過她腳邊半跪的男模和那瓶刺眼的指甲油。
“我覺得挺合適。”Queen收回手,坐直了些,姿態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隨意。
淩雲庭的目光愈發陰狠起來,男模們的身體幾乎僵硬成了鋼板。
楚銀霜轉動香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指節微微收緊。
她冇有抬眼,隻是將香菸送到唇邊,哢噠一聲,懷裡的男模哆哆嗦嗦地為她遞上火光,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映亮她瞬間冷硬的下頜線。
煙霧再次升騰,模糊了她的表情,“淩二少管天管地,你哥知道嗎?”
淩雲庭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難以捕捉。他臉上完美的平靜麵具冇有絲毫裂痕,反而加深了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無視了那四個噤若寒蟬的男模,目光如同實質的重壓落在Queen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冰冷:“適可而止。淩家的容忍,不是冇有邊界。彆等到……無路可退。”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眼神深處是冰冷的決絕。
他說完,不再看Queen,轉身大步離開。背影依舊挺拔,但那步伐,比來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
大廳的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彷彿從未有人來過。隻留下那句冰冷的“無路可退”,像淬了毒的細針,懸在渾濁的空氣中。
Queen看著他消失在VIP通道儘頭,臉上的神情冇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慵懶隨意的模樣。
她將侍從遞上的香檳一飲而儘,氣泡在舌尖炸開。
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杯壁上輕輕劃過。
大廳裡重歸死寂,隻有背景音樂還在不知疲倦地低吟。
楚銀霜指間的香菸燃到了儘頭,灼熱的溫度傳來,她才猛地鬆開手,菸蒂無聲地掉落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焦痕。
她靠在沙發裡,閉上眼睛。淩雲庭平靜表象下那深不可測的心機,和他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無路可退”,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就他,能知道什麼?還是說又要謀劃什麼?她還有什麼所謂的“出路”嗎?有的話,會通向哪裡?反正她是不知道的。
大廳二樓一處視野開闊、被巨大綠植半掩的雅座裡,一個男人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他側臉的輪廓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深邃,下頜線利落的弧度,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模糊的熟悉感。
他的目光沉靜地掠過樓下那個猩紅的身影,最終落在Queen空無一物的耳垂上,若有所思。
“三年了,淩雲庭的耐心也到極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