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61章 將來讓她給你當媳婦兒
祝倪寧走近幾步之外,看著他。
雨點從他的傘沿垂下來,落在他的後背上,濡了一小片。
“爸。”輕喚。
那人影了。
看見,父親抬起手,飛快地在臉上了一下,然後低頭,從口袋裡出眼鏡,緩緩戴上,才轉過來。
祝忠楷看了兒一眼,又扭過頭去。
“嗯,怎麼來了?”
祝倪寧撐著傘,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雨落在傘麵上,啪嗒啪嗒,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敲。
忽然明白了。
父親每年清明都提前一天來。雷打不。
等到清明那天,和爺爺來的時候。看到的永遠是一個平靜的、剋製的父親。
那些眼淚、那些不該看到的脆弱,都被他留在了前麵。
原來他就是來提前哭的。
真是個深又沉默的小老頭。
祝倪寧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你是提前來媽這兒哭鼻子的啊?”
故意湊近父親的臉看了看,見他明顯閃躲了一下。
祝忠楷輕咳一聲,無奈瞪了眼:“沒大沒小。”
祝倪寧憋著笑。往前走了一步,跟父親並排。
“明天清明。霍宗驍說要回來。”
祝忠楷轉過頭看。
“他回來了,”祝倪寧說,“用不用過來?”
祝忠楷沉默了兩秒。
“什麼用不用。他是祝家的婿,清明回來,就得過來看看。”
“噢。”祝倪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祝忠楷看了兒一眼,又說道:“人之常的東西,怎麼這些還要問。”
知道這個小老頭在極力挽尊。
祝倪寧角彎了一下。“行。那就讓他過來。讓媽見見。”
又站了好一會。
“走吧。”祝忠楷說,“回去吧。”
父兩人並肩走在墓園的小路上。兩把傘,一高一矮,慢慢地走著。
雨細細地下,落在傘麵上,落在地上,落在兩旁的鬆柏上。
而距離京城一百公裡外。
天雖然沒有下雨,但沉得厲害。
霍宗驍開著車,從高速到省道,從省道到縣道。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
這是他第五次來。
第一次是跟著靈車來的。第二次、第三次......都是清明。
往年都是清明過來。
但今年不一樣。
因為明天要回京,去萬山陵園。
最終,霍宗驍把車停在春縣的山腳下,熄了火。
往上走就是春縣公墓。
臺階很長。從山腳到半山腰,他數過,三百多級。
半山腰,第三排,左邊第五個。盧靖越就睡在了這裡。
霍宗驍站定了。
墓碑是灰白的,裡麵嵌著一塊玻璃,玻璃裡麵是一張小小的照片,雨水和灰塵糊了一層。
他蹲下來,用袖口了玻璃。
照片裡的人笑了。
二十四歲,風華正茂。穿著軍裝,笑得。
霍宗驍看著那張照片,沒說話。
他蹲了下來。
從包裡拿出一瓶酒。擰開蓋子,酒氣沖出來,辛辣的。
往墓碑前倒了一圈。
酒滲進泥地裡,飄進周圍潤的水汽裡。
南蘇丹。
那年他們一起出了十三次任務。盧靖越比他小幾歲,軍校畢業就分到了他的連隊。
盧靖越是個好苗子。霍宗驍上不說,但心裡知道。
在軍校期間就通過了一級手考覈,進部隊後第二年就為全旅特級手。
最後一次任務。
車隊路過雷區,盧靖越坐的車到了。
炸的那一瞬間,霍宗驍在後麵的車裡。他沖過去的時候,盧靖越還在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了什麼。
他隻看到他的在。後來他想了很久,纔想到他說的應該是“疼”。
天空突然飄起了小雨。縷縷刮在臉上。
霍宗驍站起來。
蹲的有點久,有點麻。膝蓋上沾了泥,他拍了拍。
他把那瓶剩下的酒全灑在碑前。
酒滲進泥土裡,混著雨水,很快就消失不見。
霍宗驍看著照片裡那張年輕的臉。
“走了。”
他轉,沿著臺階往下走。
雨越下越大,他沒帶傘。雨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頭發,順著鼻梁,往下淌。
但還是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
......
清明,清晨。
門被敲了兩下。
祝老太擰開房間門,輕喚道:“倪倪,起了沒?霍兒來了。”
祝倪寧剛起。
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來了。”
掀開被子,轉沖進洗手間。收拾完畢,下樓。
還沒到一樓,就聽到了屏風後麵的說笑聲,很熱鬧。
的笑聲最高。
祝倪寧的腳步慢下來。站在樓梯轉角,隔著欄桿往下看。
霍宗驍坐在沙發上,被長輩圍在中間。
他今天沒穿軍裝。一件深灰的薄外套,裡麵是黑的襯衫。
慢慢越下走,屏風後的聲音就越清晰。
“對對對,當時應該是八歲。”
“倪倪還在媽媽肚子裡,你媽媽牽著你來我們家。你穿一件藍的小外套,跟在後麵,也不說話,就看著我們。”
祝老太太的聲音浸著回憶的溫。
“你媽媽問你,霍兒,你來猜猜祝伯母肚子裡麵,是弟弟還是妹妹。”
祝老爺子接話:“沒想到霍兒還真猜對了。”
“哎喲,是呀。”祝老太笑瞇瞇,“倪倪媽媽時樂得合不攏,又問霍兒——我這肚子裡要是個閨,將來就讓給你當媳婦兒。好不好?”
祝老爺子在旁邊哼了一聲。“霍兒當時應得倒是爽快,點頭就說好。”
祝倪寧頓在樓梯上,差點笑出聲。
霍宗驍茫然著微笑,顯然是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故事。
一桌人都笑了。
祝忠楷端著紫砂壺,壺差點到茶杯外麵去。
祝老太太對著霍宗驍笑道:“你媽當時笑得合不攏,直拍大說——好啊好啊!”
“你們說,這什麼?這真......一語真了。”
祝倪寧從樓梯上下來了,出現在他們麵前。
霍宗驍注意到這道影,偏過頭,兩道視線對上。
爺爺順著他的目轉過頭,看到孫,笑得更樂嗬了。
而祝倪寧看著霍宗驍,角也慢慢彎起來。
坐在那個男人隔壁,故意挑眉問道:
“我聽到了什麼.....八歲就答應了?”
霍宗驍看著,沒說話。但他的耳朵明顯的紅了一點。
在旁邊替他說了:“答應了!說了好!脆生生的!我聽得可清楚了——”
一桌人又笑了。
他看著,對視了兩秒、三秒,又迅速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