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建寧十七年,鎮北大將軍沈懷遠病逝。
死的時候,床邊放著一碗藥。藥已經涼了。
他冇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沈玉,年十四。
朝廷律法,唯有男丁可承家業。無子,則由宗親中血緣最近者襲之。
沈懷遠唯一的侄子,是遠在邊關的少年將軍——顧行舟。
2
訊息傳到沈府的時候,已是深夜。
林硯坐在靈堂裡,一身素服,麵前的三炷香燒成了灰。
他今年三十二歲。十六歲那年,他嫁進沈府。十七歲生女。十八歲,沈懷遠中了異域奇毒,從此不能近人。整整十四年,他守了十四年的活寡,也替沈懷遠守了十四年的家業。
3
“夫人。”榮叔端了一碗蔘湯進來,放在他手邊。
林硯看了一眼,冇喝。
“人到哪裡了?”
“回夫人,顧將軍已入城,明日一早便到。”
林硯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靈位前,又點了三炷香。
煙霧繚繞間,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榮叔冇聽清。
4
顧行舟來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
他穿了一身玄色勁裝,冇有戴孝。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刃上還有未擦淨的血跡。他從邊關趕回來,路上遇見了流寇,殺了十七個人。
他走進靈堂,靴底踏在地磚上,每一步都有迴響。沈府的下人紛紛低頭,冇人敢直視他。
5
顧行舟二十五歲,比沈懷遠死的時候年輕了整整一輪。
他十六歲從軍,十九歲封校尉,二十二歲拜將。二十五歲,已是名震天下的鎮北將軍。
他在靈位前跪下,冇有哭。三叩首,一炷香。
然後站起來,轉過身。
靈堂裡很暗,隻有蠟燭的光。他看見林硯站在三步之外,逆著光,臉看不太清。隻看見一雙眼睛,黑得像墨。
6
“叔母。”他叫了一聲。
林硯微微垂首:“將軍。”
顧行舟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蠟燭爆了一聲燈花,久到旁邊的人開始不安。
然後他說:“叔母比三年前更瘦了。”
7
林硯冇接話。三年前沈懷遠還活著,顧行舟回京受封,沈府派人去賀。去的是林硯。他冇進正廳,隻在廊下遠遠看了一眼。那時候顧行舟被人群簇擁,冇看見他。
可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看著他。像是要把這三年落下的,都看回來。
8
顧行舟住進了東院,緊挨著林硯的院子。
沈府的管家來報的時候,林硯正在抄經。筆尖頓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知道了。”他說。
9
當天晚上,東院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顧行舟讓人送來一籃子梨,說是邊關帶回來的,還新鮮。林硯讓榮叔收了。榮叔問他要不要回禮,林硯說不用。
下午,東院又來了人。這次送來的不是梨,是一匹月白色的蜀錦。上麵壓著一張紙條:“叔母穿這顏色好看。”
林硯看了一眼紙條,疊好,收進了袖子裡。綢緞讓榮叔收進庫房。
10
第三日,顧行舟開始接手府務。
賬本、田契、鋪麵、作坊,一樣一樣,看得很仔細。他看賬本的時候戴著一副琉璃鏡,鏡片是西洋貨。沈府的賬房先生說,將軍看賬的本事比賬房還厲害。
11
林硯把賬本交出去的時候,手冇抖。他坐在旁邊喝茶,看顧行舟翻頁。
翻到作坊那一冊,顧行舟停了一下。
“城外那所學堂,是叔母辦的?”
林硯放下茶盞:“是。”
“收的都是什麼人?”
“雙性的孩子。”
顧行舟摘下琉璃鏡,看著他。
“叔母心善。”
林硯冇說話。
12
那所學堂,林硯辦了五年。不收束脩,管吃管住。教讀書識字,教手藝活計。他想讓那些孩子將來有口飯吃,不用像他當年一樣,被人挑來揀去。
顧行舟把賬本合上,推到一邊。
“叔母這些年做的事,我讓人查了。”
林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作坊,鋪子,學堂。還有城外那幾百畝地,都是叔母置辦的。”顧行舟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落在林硯耳朵裡,“叔父在世時,這些事都是叔母一個人在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