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在哭,是個女人的哭聲,幽幽咽咽,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在耳邊。

他看向聲音來源——哭聲是從冰棺後麵傳來的。

老周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他繞過供桌,走到冰棺後麵。那裡空無一物,隻有牆和一堆雜物。哭聲停了。

但他看見了彆的東西。

冰棺背後的地上,有一行濕腳印。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從冰棺後麵一路延伸到牆角,然後消失了。老周蹲下仔細看,腳印裡滲著和蘋果上一樣的暗紅色液體。

他順著腳印走到牆角,發現牆上有個不起眼的裂縫,大約一指寬。老周湊近裂縫,一股濃鬱的腐臭味撲麵而來,熏得他幾乎作嘔。他眯起一隻眼,透過裂縫往外看——

外麵是李老漢家的後院。月光很亮,能看清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下有口廢棄的枯井。井口蓋著石板,但此刻,石板被移開了半邊。

一個穿白衣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坐在井沿上梳頭。

她的頭髮很長,幾乎垂到地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動作僵硬機械。老周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然後,女人突然停下了梳頭的動作。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老周猛地閉上眼,後退好幾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蹦出來。他背靠著冰棺,冰冷的觸感透過襯衫刺進皮肉。他大口喘氣,腦子裡一片空白。

“啪嗒。”

經書又掉在了地上,這次直接攤開在最後一頁。

老周低頭看去,最後一頁上隻有四個大字:

“時辰將至。”

他看向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鐘。

三 子時唸錯經

老周撿起經書,手指碰到紙頁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臂直竄腦門。那不是溫度低的感覺,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像是把手伸進了冬天的河水,河底還沉著死屍。

他翻開經書,從最後一頁開始往前看。那些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蠕動,像是活的蟲子。老周不識字,但他莫名能“讀”懂——不是用眼睛認字,而是那些字的意思直接鑽進他腦子裡。

“魂兮歸來,去君之恒乾,何為四方些……”

這不是佛經。老周雖然不懂,但他聽過和尚唸經,不是這個調調。這更像老戲文裡的唱詞,又像是道士作法的咒文。而且這些句子是倒著寫的,他必須從每行的最後一個字往前讀,才能讀通。

他試著念出聲,聲音嘶啞:“……些方四為何,乾恒之君去,來歸兮魂……”

剛唸完這一句,靈堂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老周看見自己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在青白色的燭光裡緩緩上升。冰棺的製冷機早就停了,這冷是從哪裡來的?

刮擦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在冰棺裡,而是在門外。

篤,篤篤,篤。

有人在敲門。

不,不是敲門。是指甲在刮門板,緩慢而固執,從下往上,又從上往下。老周盯著那扇刷了綠漆的木門,看見門把手在輕輕轉動——向左轉半圈,停住,又向右轉半圈。

鎖著的。他進來時從裡麵插上了門閂。

門把手不動了。接著,門縫底下,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滲了進來。

是水。暗紅色的水,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在水泥地上蜿蜒爬行,像一條尋找獵物的蛇。水流過的地方,留下深色的水漬,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老周往後退,腳跟碰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那本經書——它不知什麼時候又掉在了地上,攤開在某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符咒,又像是地圖。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井下有冤,井上無言。欲解此結,需赴黃泉。”

黃泉?

老周突然想起李老漢家的那口枯井。村裡老人說過,那井打從民國時候就有了,後來通了自來水就廢了。但關於那口井,一直有些傳言——說井裡淹死過人,是個女人,姓什麼記不清了,隻記得是半夜投的井,撈上來時身子泡得發白,頭髮纏滿了井壁的水草。

“她為什麼投井?”小時候的老周問。

講故事的老人搖搖頭:“說不清。有人說是被男人騙了,有人說是生了怪胎,冇臉見人。打那以後,井就不出水了,打上來的水都是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