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尷尬的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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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休整並非為了真正的放鬆,而是方岩需要確認身後的“尾巴”是否被徹底甩掉,以及觀察前方坡州郡的情況。他選了一處背靠岩壁、視野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示意眾人停下。

“休息三百個數,喝點水,彆走遠。”方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連續的高強度奔逃和警戒,即便以他的體質也感到了壓力。

他靠著岩壁坐下,剛取下腰間的水囊,就感覺到一雙粗糙卻溫柔的手輕輕按上了他的頭頂。

是母親陳阿翠。

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缺了好幾個齒的木梳。她的動作有些遲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兒啊……頭髮都亂了,沾了好多灰……娘給你梳梳……”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彷彿生怕被拒絕。

方岩身體本能地一僵。前世今生,他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用冷漠和距離保護自己,這種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他極為不適。他能感覺到靈魂深處那縷屬於原身的灰白殘魂,因為這熟悉的觸碰而微微盪漾,傳遞出一種孺慕和安心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想避開,但看到母親眼中那混合著擔憂、愧疚和一絲卑微期盼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閉上眼,強行壓下那股不適感,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哎,謝謝娘!”。

陳阿翠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光彩,雖然依舊憔悴,但那光芒卻真實而溫暖。她小心翼翼地、用那把破梳子,一點點梳理著方岩那因為汗水和灰塵而黏結在一起的頭髮。動作笨拙,甚至偶爾會扯痛頭皮,但那份專注和溫柔,卻做不得假。

方岩能清晰地“看”到,隨著母親輕柔的梳理,自己靈魂旁那縷灰白殘魂波動得更加平緩,甚至隱隱傳來一種類似“滿足”的情緒。而母親身上那代表生命氣息的灰白色光暈,也似乎因為這份“付出”和“被需要”,而變得更加穩定和明亮。

這段時間,他有意識地多與她接觸,分給她食物,詢問她的傷勢,雖然依舊話不多,但那種刻意的冰冷和疏離確實減少了許多。這些細微的改變,如同涓涓細流,終於慢慢衝開了她心中那塊名為“懷疑”和“恐懼”的堅冰。

她冇有再追問關於“遇仙”的細節,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她選擇性地相信了她願意相信的部分——兒子還是兒子,隻是得了機緣,變得不一樣了,但終究會護著她。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方岩感覺到頭髮被梳理得整齊了許多,雖然手法不敢恭維。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精神似乎也清明瞭一些。

“走了。”

冇有多餘的言語,隊伍再次沉默地啟程。或許是因為剛纔那短暫而溫馨的插曲,隊伍中的氣氛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壓抑和恐慌。連金胖子推車的哼哧聲,聽起來都少了些淒慘,多了點乾勁。

朝著西北方向又跋涉了小半天,當日頭開始偏西,將山林染上一層金邊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北漢山西側的邊緣嶺地。再往前,地勢逐漸開闊,隱約可以看到遠處一片低矮、殘破的建築輪廓——那便是邊坡州郡了。

方岩示意隊伍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隱蔽。他需要再次確認安全。

“你們在這裡等著,保持安靜。”他看了一眼韓正希,“你,跟我來。”

他帶著韓正希,來到嶺地邊緣一棵格外高大、枝椏虯結的老鬆樹下。這棵樹位置極佳,既能俯瞰前方坡州郡的大片區域,本身又被其他樹木環繞,極為隱蔽。

方岩如同猿猴般,手腳並用,幾下便攀上了樹冠,找了個穩固的枝椏坐下。濃密的鬆針很好地遮掩了他的身形。

他凝神屏息,首先將“觀氣”之能催動到極致,仔細感知著身後他們來時的方向。視野中,山林的氣息大多呈現自然的生機綠色或沉寂的灰色,並未發現代表鬼子兵那種訓練有素、帶著戾氣的凝聚能量團,也冇有追蹤者特有的那種焦躁和惡意。

看來,之前的故佈疑陣和溪流隱匿確實起到了效果,鬼子暫時冇有跟上來。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

隨即,他將目光投向前方的坡州郡。

城池的規模遠不如漢城,但此刻同樣是一片斷壁殘垣,許多地方還能看到火燒和baozha的痕跡。“觀氣”視野下,大片大片的區域被代表著死寂和汙穢的灰黑色氣流所籠罩,那是密密麻麻的“吵貨”在其中遊蕩。數量不少,但似乎……缺乏組織,隻是在本能地徘徊。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代表鬼子兵的那種暗紅色、帶著侵略性的氣息非常稀少,隻在城池的個彆區域有零星的幾小團,似乎隻是象征性的駐守,並未像漢城那樣進行大規模的控製和清剿。

“看來,鬼子對這裡的興趣不大?還是兵力不足?”方岩心中暗自思忖。這或許是個機會,一個相對漢城而言的“真空”地帶。

確認了大致情況,他低頭,看向樹下正仰著頭,一臉緊張和期待的韓正希。這丫頭,眼神裡的渴望幾乎要溢位來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方岩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段備用的結實繩索,垂了下去。“抓住,我拉你上來。”

韓正希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抓住繩索,在方岩的拉力下,也頗為吃力地爬上了樹冠,坐在了方岩旁邊一根稍細的樹枝上,緊緊抱著主乾,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看那邊,就是坡州郡。”方岩指著下方那片廢墟,“‘吵貨’很多,但鬼子很少。我們或許能在這裡找到暫時落腳的地方。”

韓正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死氣沉沉的城池,小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方岩說完,習慣性地又將“觀氣”之能掃過身邊的韓正希,想看看她經曆了之前的戰鬥和長途跋涉,體內的氣旋有冇有新的變化。

這一看,卻讓他心頭莫名一跳。

那藍紅雙旋依舊涇渭分明地旋轉著,恐懼的冰藍與勇氣的亮紅,大小比例似乎冇有明顯改變。但是,兩者都比之前變得更加凝實、更加……殷實?彷彿能量密度提升了,旋轉起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感。那亮紅色的氣旋,光芒內斂,卻隱隱透出一股灼熱;冰藍色的則如同深潭寒冰,冷意徹骨。

因為距離很近,又是從側麵觀察,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掠過那對氣旋所在的位置——少女微微隆起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胸口。

兩世為人的靈魂,此刻卻因為這具年輕身體的本能反應,以及那對奇異氣旋帶來的、略帶曖昧的聯想,臉頰竟然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燙起來!

就在這時,韓正希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轉過頭來,恰好捕捉到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極不自然的紅暈。她眨了眨清澈(此刻在方岩看來卻有點過於清澈)的大眼睛,帶著幾分純然的好奇和不解,小聲問道:

“東家……您怎麼……看我時總是臉紅?”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又像是被人猛地戳破了心底最隱秘的尷尬!方岩腦子裡“嗡”的一聲,兩輩子加起來都冇這麼窘迫過!他下意識就想反駁或者掩飾,結果動作過大,加上心神激盪,腳下那根原本穩當的樹枝竟然“哢嚓”一聲斷了!

“啊!”韓正希嚇得驚撥出聲。

樹下一直留意著上麵動靜的金胖子等人也聽到了聲響,紛紛抬頭,隻看到一個身影從高高的樹冠上直墜而下!

“東家!”

“岩兒!”

驚呼聲戛然而止。

隻見下墜中的方岩,身體在空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協調性和柔韌性猛地一擰,腰腹發力,雙腿在旁邊的樹乾上猛地一蹬,借力改變了下墜的勢頭,同時手臂舒展,如同靈猴般撈住了下方一根粗壯的橫枝,身體順勢一蕩,緩衝了大部分下墜的力量,最後輕巧地一個空翻,穩穩地落在了地上!除了衣衫被樹枝刮破了幾處,沾染了些許塵土,竟是毫髮無傷!

這一連串的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兔起鶻落,流暢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連驚呼都忘了。

方岩站在原地,感受著腳下堅實的地麵,心臟還在因為剛纔的窘迫和意外而劇烈跳動。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臉上殘餘的熱意,努力板起臉,試圖恢複一貫的冰冷鎮定。

但他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狼狽,卻冇能完全逃過某些人的眼睛。

金胖子張大了嘴巴,看了看樹上嚇傻了的韓正希,又看了看地上故作鎮定的方岩,胖臉上慢慢露出一個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乾咳,趕緊低下頭假裝檢查板車。

方岩深吸一口氣,無視了眾人古怪的目光,抬頭對還趴在樹上下不來的韓正希喊道:“下來!我們倆個進城去!”

他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試圖掩蓋剛纔的失態。

韓正希這才如夢初醒,笨手笨腳地抱著樹乾往下滑,落地時還差點摔了一跤,臉蛋也是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方岩不再看她,轉身對眾人道:“坡州郡情況比預想的好,鬼子不多。我們趁天黑前,進去清理出一片相對安全的地方落腳。”

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衝散這該死的尷尬,重新確立自己冷靜可靠的領袖形象。而清理廢墟,尋找庇護所,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老金,樸嫂子,你們帶著我娘和兩個小的,跟在後麵,保持距離。正希,拿上槍,跟我走前麵。”

他不再多言,撿起掉在地上的buqiang,檢查了一下,便率先朝著坡州郡那破敗的城門方向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冷硬,隻是那步伐,似乎比平時更快了幾分。

韓正希連忙抱起自己的短管buqiang,小跑著跟上,看著前方方岩那略顯急促的背影,回想起他剛纔臉紅和摔下樹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悄悄翹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原來……東家也有這樣的時候啊。這個發現,讓她心中那份敬畏裡,莫名地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細微的親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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