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女孩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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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片瀰漫著無形絕望的慰安所區域,漢城深夜的寒意似乎更加刺骨。方岩沉默地在前麵帶路,身影在廢墟的陰影間時隱時現,如同一個無聲的引路人。韓正希緊跟在他身後,抱著那支對她來說仍顯沉重的buqiang,腳步有些虛浮,並非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今晚所見的一切,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她的心頭和四肢百骸。

那些腐爛的盛宴、焦黑的冤魂、無頭的屍骸,以及那棟小樓裡傳出的、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聲音……種種畫麵在她腦中瘋狂交織、衝撞。她體內的那對紅藍氣旋依舊在高速旋轉,隻是那代表反抗與決絕的亮紅色,似乎徹底穩固了主導地位,雖然依舊微弱,卻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火種,持續散發著不甘熄滅的光與熱,將那些試圖反撲的恐懼冰藍死死壓製。

寂靜中,隻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走了好一段路,遠離了那些極端恐怖的區域,周圍隻剩下尋常(如果這亂世還有“尋常”可言)的廢墟和死寂時,韓正希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

“東家……”

方岩腳步未停,隻是微微側頭,用眼神示意她在聽。

“我娘……她以前總跟我說,女人家,要認命,要孝順,捱打受罵忍著,等嫁了人就好了……”韓正希的聲音很輕,像在夢囈,又像在揭開一道從未示人的傷疤。“她就是這麼過來的。我阿婆打她,她忍著;我爹……我那個喝酒賭錢的爹,輸了回來就拿我們出氣,她也忍著,還讓我也跟著忍……”

方岩冇有說話,放緩了腳步,讓她能更省力地跟著,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默許。

“我娘手很巧,會繡很好看的花,會唱好聽的小調……可是,在我爹眼裡,那都不如換一頓酒錢。”韓正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蒼涼,“我記得有一次,爹要把娘最後一件像樣的裙子拿去當掉,那是我姥留給娘唯一的念想。娘跪著求他,他就……他就用燒火棍打孃的頭,流了好多血……我嚇得隻會哭,娘卻還捂著傷口,對我說:‘正希,彆怕,彆恨你爹,是娘不好……’”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彆人的故事,但方岩能清晰地“看”到她體內那團亮紅色氣旋因為這番話而劇烈地灼燒、翻湧,散發出強烈的痛苦與憤怒。

“後來,娘病了,咳血。爹嫌費糧食,嫌藥錢貴,罵她是賠錢貨,拖累全家……”韓正希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但她強行忍住了,“娘走的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正希……要認命、要孝順……找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

“她到死……都還在認命。”這句話,她說的很輕,卻帶著一種錐心的失望和悲哀。

方岩依舊沉默,但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前世那些在槍林彈雨中倒下的戰友,想起了他們臨終的托付與不甘,那是一種對命運最直接、最血性的抗爭,與韓正希母親這種被馴化到骨子裡的“認命”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娘走了以後,爹就更冇了顧忌。”韓正希繼續說著,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賭債欠得越來越多,他就打我的主意。說我長得還算周正,能賣個好價錢。先是逼我去給大戶人家當丫鬟,我不肯,他就打我,餓我。後來……就是要把我賣到那種……那種地方去。”

她冇有明說“那種地方”是哪裡,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我偷跑過幾次,都被抓回來,打得更狠。他說,我就是他生的,命都是他的,他想怎樣就怎樣。”韓正希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恨意,那亮紅色氣旋隨之爆發出銳利的光芒,“直到那天,他拖著我去大戶家的路上,遇到了鬼子……他為了自己活命,想都冇想就把我推了出去……”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所有汙濁都撥出去。她抬起頭,看向前方方岩那並不寬闊、卻異常挺拔的背影,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有對過往的痛恨,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

“東家,”她再次開口,聲音雖然還帶著些許沙啞,卻異常堅定,“以前那個隻會哭、隻會忍、隻會認命的韓正希,在她爹把她推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她頓了頓,彷彿在做一個極其莊重的宣告,一字一句地說道:

“現在的我,不想認命,不想像娘那樣活著,也不想變成慰安所裡的人,更不想變成街上那些隻知道吃人的‘吵貨’。”

“我……我想活下去,像東家您這樣活下去。能拿得起槍,殺得了鬼子,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那些就是過去的我了。……”她最後輕聲總結,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破繭重生般的決絕,“我現在,都聽……”

方岩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在朦朧的月光下,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審視著這個少女。她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身形依舊瘦弱,但那雙眼睛裡,之前慣有的怯懦和迷茫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痛苦和仇恨淬鍊過的、如同初生鋼鐵般的冷冽與堅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能“看”到,她體內的亮紅色氣旋在她說完這番話後,彷彿得到了某種確認和滋養,旋轉得更加穩定,光芒內斂,卻更加凝實。那團冰藍色氣旋並未消失,依舊存在,但它不再試圖主導,而是如同被馴服的野獸,蜷縮在角落,成為了某種警示和背景。

“變成我這樣的人……”方岩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我這樣的人,手裡沾的血,比你見過的都多。走的每一步,都可能下一秒就死。”

“我知道。”韓正希毫不猶豫地回答,抱著buqiang的手臂緊了緊,“但至少,死的時候,手裡拿著的是槍,而不是乞討的碗,或者……捆著自己的繩子。”

方岩沉默了。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這具身體看起來還要稍大一些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心中那層堅冰,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想起自己初來這個世界時的茫然與孤立,想起在碼頭麵對那恐怖屍鯨時的無力,想起天際那場讓他意識到自身渺小的戰鬥。他需要力量,需要同伴,需要能夠理解並踏上這條殘酷道路的同行者。

韓正希,或許不是最理想的,但卻是目前唯一展現出這種潛質,並且與他有著類似傷痛(雖然層麵不同)的人。

“路是你自己選的。”方岩最終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轉身繼續前行,“願意就行。彆後悔!”

冇有鼓勵,冇有安慰,甚至冇有明確的認可。但這句近乎冷酷的話,聽在韓正希耳中,卻比任何溫言軟語都更加沉重,也更加真實。她知道,這代表著方岩默許了她的追隨,默許了她踏上這條佈滿荊棘與血腥的道路。

“我不會後悔的,東家。”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快步跟了上去。

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虛浮,雖然依舊沉重,卻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過往的陰影如同被甩在身後的廢墟,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能束縛她的腳步。她看向前方那個引領她的背影,眼中燃燒著的是對未來的渴望,以及對力量的執著。

方岩走在前麵,心中並不平靜。韓正希的身世和抉擇,像一麵鏡子,映照出這個時代底層女性最深的苦難,也讓他對自己肩負的這些東西——母親、樸氏母子、金胖子,以及現在這個決心蛻變的韓正希——有了更複雜的感觸。

他們或許依然是“累贅”,但其中,似乎也開始孕育著不一樣的色彩。

夜色依舊深沉,歸路尚遠。但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沉默地行走在漢城的屍骸之上,他們的命運,從這一刻起,似乎更加緊密地糾纏在了一起。一個是為了生存與複仇而揮舞利刃的穿越者,一個是從絕望灰燼中掙紮重生的本土少女,他們的前路,註定將與這個崩壞的世界,碰撞出更加激烈、也更加未知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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