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燼在那截巨大的椎骨旁休息了很久。

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等待身體恢複,同時消化剛纔吞噬那幾縷“清念”獲得的知識。那些知識零零碎碎,不成體係,但至少讓他對這片詭異的世界有了最基本的認知。

這裡叫“淵墟”。

至少那些知識裡是這麼稱呼的。至於淵墟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存在,那些知識裡冇有說。隻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像是罪人、流放、遺忘、墜落之類的詞彙,一閃而過。

他現在所在的區域,叫“沉渣層”。

顧名思義,這是淵墟最底層、最荒蕪、最危險也最貧瘠的地方。那些從更高層墜落的、被徹底遺忘的殘渣,最終都會沉澱到這裡,化作漫無無際的“記憶淤泥”和“憶孢”。

憶孢,就是那些會發光的顆粒。

它們是凝固的記憶碎片,觸之即爆,會釋放出其中封存的記憶畫麵。這些記憶大多來自已經徹底消散的流放者,混亂、破碎、毫無邏輯。長期接觸會導致神智混亂,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哪些是彆人的。

但也有人專門獵取憶孢,從中篩選有價值的記憶碎片——比如功法口訣、藏寶地點、淵墟隱秘——用來交易或修煉。

這是沉渣層最底層的生存法則之一。

蘇燼站起身,試著走了幾步。腳踝的麻木感幾乎完全消退,那片被蝕骨風擦過的皮膚雖然還是灰敗的顏色,但已經有了知覺。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腳踝處,那道傷口邊緣,此刻正有一縷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緩緩流淌——是那縷火苗的力量,在替他驅逐蝕骨風殘留的侵蝕。

這縷火苗……

蘇燼思索著那些知識裡關於“火”的片段。

淵墟中,絕大多數流放者修煉的都是業力,凝聚成“氣”或“力”。隻有極少數天賦異稟或機緣巧合者,能將業力進一步凝練成“火”。這種火被稱為“業火”,威力遠超尋常業力,但也極其危險——容易失控,容易反噬,更容易引來某些存在的“注視”。

哪些存在?

知識裡冇有說。

蘇燼心口那道疤痕又微微燙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他收回思緒,開始打量四周。

蝕骨風過境後,這片區域的記憶淤泥被徹底清空,露出下麪灰白色的“地麵”——那是一層由無數骨骼碎片、記憶結晶殘渣和某種未知物質擠壓形成的堅硬地層。那些骨骼碎片形狀各異,有的大得像房屋,有的小得像手指,雜亂無章地半嵌在地層中。

這裡曾經死過多少生靈?

蘇燼無從知曉。

他選了一個方向,繼續前進。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這是他根據心跳估算的,這裡冇有日月星辰,時間感知嚴重混亂——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

不再是光禿禿的黑色死地,而是重新出現了熒光。

但不是那種均勻鋪開的記憶淤泥,而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從地麵裂縫中冒出來的憶孢。這些憶孢比之前在淤泥中看到的更大,顏色也更鮮豔,有的甚至呈現出詭異的血紅或深紫。

蘇燼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繞開它們。

根據剛纔獲得的知識,顏色越鮮豔的憶孢,其中封存的記憶就越強烈、越危險。觸碰血紅色的憶孢,可能會被其中蘊含的殺戮**沖垮理智;觸碰深紫色的,可能會被恐懼情緒淹冇,活活嚇死。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新的聲音。

不是嗚咽,不是風聲,而是……

人聲?

蘇燼腳步一頓,側耳傾聽。

確實是人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呼救,又像是有人在低聲唸誦什麼。

他循著聲音摸過去。

穿過一片稀疏的“石筍林”——那些從地麵斜刺出來的灰白色骨骼,高的有幾丈,矮的齊腰,密集地排列著,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宮——他看到了一幕詭異的景象。

前方是一片凹陷的穀地,約莫百丈見方。穀地中散落著大量碎裂的憶孢,五顏六色的熒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穀地照得如同夢幻。

而在穀地中央,一個老者正盤膝而坐,身周籠罩著一層稀薄的青色光罩。

那光罩搖搖欲墜,表麵已經佈滿裂紋。

老者麵前,三道人形的陰影正在瘋狂攻擊。那陰影通體漆黑,隻有模糊的人形輪廓,冇有五官,但每一次揮動“手臂”,都會從光罩上撕下一縷青色的光芒,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啦”聲。

蝕魂幽影。

蘇燼腦海中又浮現出對應的知識——由流放者殘存的怨恨、不甘與執念凝聚而成,以吞噬生靈的記憶為生。它們冇有實體,普通攻擊無效,但畏懼火焰。

尤其是業火。

蘇燼低頭看向自己心口。

那縷火苗正在輕輕跳動,像是在迴應什麼。

他猶豫了一瞬。

老者明顯不敵。那層青色光罩已經搖搖欲墜,老者胸口位置——透過破碎的衣衫可以看到——有一道正在滲血的傷口,傷口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火星在閃爍,詭異至極。

那火星的顏色,和他心口那道疤痕裡的火苗,一模一樣。

蘇燼目光一凝。

老者身上,也有業火?

而且看那火星的顏色和狀態,比他的火苗要濃鬱得多,但也紊亂得多,像是受了重傷,正在失控的邊緣。

那三隻蝕魂幽影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攻擊愈發瘋狂。其中一隻幽影伸出漆黑的“手”,直接探入光罩,朝著老者胸口那團暗紅色火星抓去!

“嗤——!”

光罩徹底破碎。

老者的身體晃了晃,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那血裡也帶著火星,落在地上,將地麵灼出一個個焦黑的坑。

但他冇有倒下。

他咬著牙,雙手掐訣,那團失控的暗紅色火星猛地收縮,凝聚成一點,隨即——

“滾!”

老者低喝一聲,那點火星轟然炸開!

暗紅色的火浪以他為中心席捲四方,三隻蝕魂幽影被火浪掃中,同時發出淒厲的尖叫,身形瞬間變得透明瞭大半,踉蹌後退。

但這一擊也耗儘了老者的力量。

他身體一軟,單膝跪地,那團火星重新渙散,在他胸口傷口處明滅不定,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三隻被灼傷的蝕魂幽影尖叫著,卻冇有退走,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上來。

它們嗅到了獵物垂死的氣息。

蘇燼不再猶豫。

他彎腰,從腳邊撿起一截細長的碎骨——那是某根不知名生物的指骨,質地堅硬,尖端鋒利——然後,他心念一動。

心口那縷火苗彷彿感應到他的意誌,猛地竄出,順著他的手臂流淌到掌心,再沿著指尖,無聲地附著在那截碎骨的尖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像本能一樣自然。

蘇燼深吸一口氣,瞄準最靠近老者的那隻蝕魂幽影,用儘全身力氣,將碎骨擲出!

“嗖——!”

碎骨帶著一縷暗紅色的尾焰,劃破空氣,正中那隻幽影的後背!

接觸的瞬間——

“轟!”

火苗猛地炸開!

原本附著在碎骨尖端的暗紅色火焰,在觸碰到幽影的瞬間,像是餓狼見到了血肉,瘋狂蔓延、吞噬!那幽影甚至來不及尖叫,整個身軀就被火焰包裹,劇烈燃燒!

眨眼間,這隻由怨恨與執念凝聚的怪物,就在慘叫中化為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另外兩隻幽影被這一幕驚呆了。

它們愣了一瞬,隨即發出驚恐的尖叫,轉身就逃,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眨眼就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中。

穀地驟然安靜下來。

隻有那截碎骨落地的脆響,還有老者粗重的喘息聲。

蘇燼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剛纔擲出碎骨的右手。

掌心,那縷火苗已經縮回疤痕深處,但餘溫猶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剛纔那一擊消耗了火苗不少力量,讓它變得更加微弱。

但那股暢快淋漓的感覺——

很熟悉。

像是他曾經無數次做過這樣的事。

“咳咳……”

老者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燼收迴心神,快步走向穀地中央。

老者單膝跪地,一手撐著地麵,一手捂著胸口那道傷口。傷口處的暗紅色火星正在瘋狂跳動,像是隨時會再次失控爆發。他抬起頭,看向走近的蘇燼。

那是一張佈滿滄桑的臉。

皺紋如刀刻般深刻,鬚髮灰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裡,卻有著與瀕死者身份不符的明亮與銳利。他的目光在蘇燼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下移,落在蘇燼心口的位置——那裡,疤痕深處的火苗雖然縮回去了,但殘留下的餘溫還在,在衣衫下隱約可見一縷暗紅色的微光。

老者瞳孔微微一縮。

“你……”他聲音嘶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也身懷業火?”

蘇燼冇有回答,隻是蹲下身,檢視老者的傷勢。

那道傷口很深,從左胸一直延伸到腹部,像是被什麼利器貫穿。傷口邊緣有焦黑的灼燒痕跡,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火星在其中跳動。這不是普通的傷,這是業火反噬留下的印記——那些知識裡恰好有關於這方麵的片段。

“彆碰。”老者抬手製止他,“業火反噬,碰了會燒傷你。小子,扶我到那塊石頭後麵。”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塊巨大的、通體漆黑的岩石——那種岩石叫“靜默石”,可以隔絕神識探查和微弱的精神攻擊,是淵墟中難得的天然庇護所。

蘇燼依言扶起老者。

老者很輕,輕得像一具乾枯的骨架。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胸口的傷口處,那些暗紅色的火星跳得越來越劇烈。

兩人剛走到靜默石後麵,老者就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倒,靠著岩石大口喘息。

蘇燼想開口問些什麼,老者卻先一步開口了。

“聽我說……小子……”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很久,胸口的起伏也越來越微弱。

“你體內的火……藏好……彆輕易用……會引來……注視……”

注視?

蘇燼正要追問,老者卻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這裡……是淵墟……罪裔流放之地……你我……都是被遺忘的……罪人……”

罪裔?流放?

這兩個詞讓蘇燼心頭一震。

“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老者問。

蘇燼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老者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憐憫,有歎息,還有一絲蘇燼看不懂的……期待?

“很好……忘了……也好……”老者喃喃道,“有些記憶……想起來……比死還難受……”

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裡帶著暗紅色的火星,濺在地上,灼出一個個焦黑的坑。

蘇燼想幫他,卻不知道從何下手。

老者喘息稍定,突然伸手,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進蘇燼手裡。

那是一塊玉玦。

半塊,溫潤如玉,觸手生溫。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掰斷的。玉玦表麵刻著一個古篆,蘇燼不認識,但看一眼就覺得眼熟——像是他心口那道疤痕的形狀。

“此物……與你有緣……”老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若他日……見到‘往生棧’的老闆娘……或可信她三分……但……莫全信……”

往生棧?

老闆娘?

蘇燼正要追問,老者突然看向他的臉,特彆是那雙眼睛。

然後,老者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震驚、恍然、悲慟、釋然……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

“像……真像……可惜……”

可惜什麼?

蘇燼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他握住老者的手:“前輩,你說的‘像’是什麼意思?你認識我?”

老者冇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盯著蘇燼的眼睛,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已經發不出聲音。

胸口那道傷口處,暗紅色的火星驟然變得劇烈!

“小心——”

老者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推了蘇燼一把!

“轟!”

暗紅色的火焰從老者胸口轟然爆發!

但那火焰並冇有擴散,而是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向內收縮、坍縮,最終將老者的整個身體包裹,化作一團劇烈燃燒的火球!

蘇燼被推得踉蹌後退,眼睜睜看著那團火焰越燒越旺,老者的身影在其中逐漸模糊、透明、消散……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

隻有一雙眼睛,在火焰徹底吞冇之前,最後看了蘇燼一眼。

那眼神裡,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蘇燼看不懂的——托付。

火,來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間,火球熄滅。

原地隻剩下一小堆灰燼,和一枚青瑩瑩的、鴿子蛋大小的晶體,靜靜躺在灰燼中央。

傳承晶。

蘇燼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流放者徹底消散後,畢生修為、記憶、功法,會有一小部分凝聚成這種晶體,可以被他人吸收,獲得其中的傳承。

而在那堆灰燼之上,還有幾句若有若無的歎息,縈繞不散,久久才消散在灰色的霧氣中。

蘇燼站在原地,看著那堆灰燼,久久無言。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老者的名字。

老者救了他——或者說,用自己的死,替他擋下了那場業火失控的爆發。如果老者冇有推開他,他此刻恐怕也已經被捲入其中。

為什麼?

蘇燼想不通。

他們素不相識,老者卻把玉玦給了他,還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像……真像……

像誰?

蘇燼低頭看向手中的玉玦。

那半塊玉玦此刻正散發著微微的溫熱,像是在迴應他體內的火苗。他能感覺到,心口那道疤痕裡,那縷微弱的火苗正在輕輕跳動,與玉玦產生著某種奇異的共鳴。

這玉玦,和他有關。

蘇燼握緊玉玦,蹲下身,從那堆灰燼中拾起那枚青瑩瑩的傳承晶。

晶體入手溫潤,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青光。他能感覺到裡麵蘊含著龐大的資訊——功法、知識、記憶碎片,應有儘有。

蘇燼深吸一口氣,將傳承晶貼在眉心。

“轟!”

意識瞬間被拉入一片青色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