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的第一感覺是窒息。

並非溺水那種液體灌滿肺葉的窒息,而是某種更詭異的存在——彷彿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胸膛上,每一次呼吸都要撕裂粘連的血肉。蘇燼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種粘稠的、緩慢蠕動的灰。

那灰色在發光。

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藍綠色熒光,像深海魚類腐爛時皮膚殘存的光芒,從身下、從四周、從頭頂每一個方向滲透出來。他嘗試移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東西立刻給出了反饋——那不是泥土,不是水,不是任何他認知中的物質。

是一種介於固態與液態之間的沉積物,觸感像冷卻的粥,又像凝固的血塊。

“啵。”

一個細小的氣泡在耳邊破裂。隨著那聲輕響,眼前的灰色驟然炸開五彩斑斕的光斑。不是真實的光,是直接投射在意識裡的畫麵:

一個女人在哭。淚水滑過臉頰時折射出破碎的夕陽。

一把劍貫穿胸膛。持劍者的背影在火光中漸行漸遠。

城牆崩塌的巨響,天空撕裂的尖嘯,一隻冷漠的眼睛在蒼穹深處緩緩睜開——

“呼!”

蘇燼猛地從沉積物中掙出半個身子,大口喘息。那些畫麵如退潮般消散,隻剩耳膜裡嗡嗡的餘音和胸口傳來的劇痛。他低頭看去,**的上身佈滿疤痕。

不是普通的傷疤。

左肋三道平行的細長白痕,像是被某種銳利的東西反覆劃過;右肩有個拳頭大小的凹陷狀烙印,邊緣呈現焦黑色;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心口位置——一道交錯的、呈現暗金色的疤痕,形狀如同被什麼熾熱的東西從正麵貫穿,又在背麵補了一刀。

此刻,那道暗金色疤痕正在發燙。

燙得像是剛烙上去的。

“這……是哪裡?”

聲音沙啞得幾乎辨認不出是自己的。冇有迴應,隻有那些發光的沉積物在緩慢蠕動,發出細微的“啵啵”聲,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氣泡在下麵破碎、再生、再破碎。

蘇燼掙紮著撐起身體。手掌陷入沉積物時,那些熒光顆粒紛紛炸開,更多的畫麵湧入腦海:

嬰兒啼哭。冒著熱氣的湯碗。蒼老的手指編織著什麼。

雨夜。奔跑。回頭。尖叫。

“夠了。”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觸碰那些顆粒。本能告訴他——如果沉溺其中,會徹底迷失。

站起身時才發現,所謂的“地麵”根本不是地麵。這是一層厚厚的、會發光的沉積物,踩上去能陷到腳踝。而那些熒光顆粒就懸浮在表麵,觸感冰涼,輕輕一碰就會爆開,釋放出不知屬於誰的記憶碎片。

他開始觀察四周。

冇有天空,冇有大地。隻有永恒的、死寂的灰色穹頂低垂著,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的熒光淤泥,偶爾能看到一些凸起——像是石頭,又像是巨大的骨骼,被半埋在沉積物中。

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

像是風,又像是……什麼人在哭。

蘇燼眯起眼朝那個方向看去。灰濛濛的霧氣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很多,很慢,不成形狀。他冇有動,那些東西也冇有靠近,隻是在霧中緩緩飄蕩,偶爾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很陌生。指節分明,掌心有老繭,像是握過很多年兵器。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纔觸碰淤泥時沾上的熒光顆粒,此刻正緩慢黯淡下去。

“我……是誰?”

冇有答案。

隻有心口那道疤痕,燙得越來越劇烈。

蘇燼深吸一口氣,開始移動。第一步需要用力把腿從粘稠的沉積物中拔出,發出“啵”的悶響,然後陷入下一個腳印。每一步都艱難,但至少能動。

那些熒光顆粒被他驚動,紛紛炸開。

記憶碎片如潮水湧來——

戰場。硝煙。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蘇燼”,是另一個……

一雙手在替他包紮傷口,那雙手很溫柔,帶著淡淡的草藥香……

有人在笑,笑聲清脆,說“等你回來”……

一張臉。絕美。清冷。眼神裡藏著無儘的複雜,嘴唇翕動,說的是——

“轟!”

蘇燼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個稍微堅實的地方。這裡的淤泥層較薄,下麵是某種堅硬的、灰白色的物質,踩上去像是骨骼。

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息。

那些記憶碎片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彆人的。

“不對。”

蘇燼強迫自己冷靜。他回憶起剛纔畫麵裡“自己”的臉——那是一張年輕些、意氣風發的臉,眉宇間冇有現在這種死寂與滄桑。雖然輪廓相似,但絕不是同一個人。

那些不是他的記憶。

或者說,不完全是。

他站起身,選了一個與嗚咽聲相反的方向,繼續前進。

走了不知多久——這裡冇有時間的概念,隻有永恒的灰——他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

不是嗚咽。

是風。

灰色的風。

蘇燼停下腳步,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灰色的風牆正在緩緩推進。所過之處,那些發光的顆粒成片熄滅,像是被無形的火焰吞噬。風裡帶著細碎的嗚咽聲,比那些飄蕩的東西發出的更加淒厲。

蝕骨風。

這個詞毫無征兆地浮現在腦海裡,就像它本來就在那裡,隻是此刻才被喚醒。

他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轉身,朝著與風向垂直的方向狂奔。

腳下發光的淤泥被他踩得紛紛炸開,無數記憶碎片瘋狂湧入:女人的臉、男人的怒吼、孩子的哭泣、老人的歎息……蘇燼咬著牙,強忍著不去看,不去聽,隻是跑。

身後的嗚咽聲越來越近。

他回頭看了一眼——灰色的風牆已經追到身後不足十丈。風中夾雜著細碎的、如同玻璃渣般的東西,所過之處,發光顆粒熄滅得乾乾淨淨,留下死寂的黑色地麵。

快一點。

再快一點。

蘇燼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次拔腿都撕心裂肺地疼。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終於,他看到前方有一塊巨大的凸起——一塊從淤泥中斜刺出來的、像是一截巨大椎骨的白色物體。他拚儘最後的力氣,撲向那塊骨骼的背風麵。

“呼——!”

灰色的風擦著他的腳後跟掠過。

那一瞬間,蘇燼感到腳踝傳來劇烈的刺痛,像是被無數細小的刀片劃過。但他死死抓住椎骨的邊緣,把自己整個身體縮在後麵。

蝕骨風從他身側呼嘯而過。

風中那些細碎的嗚咽聲此刻就在耳邊,清晰得令人發瘋——那是無數人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聲音,被凝固在這灰色的風裡,永恒地迴盪。

蘇燼閉上眼睛,堵住耳朵,蜷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遠。

他緩緩睜開眼,探出頭。

灰色的風牆已經遠去,所過之處,整片熒光淤泥地帶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黑色。那些發光的顆粒消失了,那些半埋的骨骼裸露出來,在灰濛濛的光線下呈現出詭異的慘白。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

傷口不深,但很詭異——被風擦過的地方,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顏色,像是失去了生機。輕輕觸碰,那片皮膚毫無知覺,冷得像石頭。

“蝕骨風……蝕骨……”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憑空出現的詞。

果然,名副其實。

蘇燼掙紮著坐起來,靠在椎骨上喘息。腳踝的麻木感正在緩慢擴散,必須儘快處理傷口,否則這條腿可能就廢了。

就在這時,心口那道疤痕突然劇烈一燙。

不是之前的溫熱,是真的灼燙——像有火焰在裡麵燃燒。

他下意識低頭,然後愣住了。

心口的位置,那道交錯狀的暗金色疤痕深處,正有一縷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火苗,在緩緩跳動。

那火苗細得比髮絲還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它確實存在,在疤痕的縫隙中微微搖曳,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蘇燼屏住呼吸,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它。

火苗跳動了一下。

冇有任何不適,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溫暖從那縷火苗中擴散開來,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最神奇的是,當這股暖流經過腳踝時,那片灰敗麻木的皮膚竟然恢複了些許知覺。

“你……是什麼?”

蘇燼低聲問。

火苗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又跳動了一下,這一次,跳動的方向指向遠處——蝕骨風來時的方向。

那裡,有什麼東西。

蘇燼眯起眼。

遠處那片被蝕骨風掃過的黑色死地上,此刻正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風,也不是那些飄蕩的鬼影,而是一團……霧?

淡綠色的霧。

那團霧正在緩慢凝聚,不斷變幻形狀,隱約間,可以看到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在霧氣中掙紮、嘶吼、消散、又凝聚。

噬魂瘴。

又是一個憑空出現的詞。

蘇燼握緊拳頭。

他不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但身體本能告訴他——這東西,比剛纔的蝕骨風更危險。

那團淡綠色的霧氣似乎也發現了他。

霧氣中,無數張人臉同時轉向他所在的方向,發出無聲的尖叫。隨即,那團霧氣開始朝他飄來,速度越來越快。

蘇燼想跑,但腳踝的麻木還冇完全消退,根本跑不快。

他隻能死死盯著那團逼近的瘴氣,腦海中瘋狂搜尋著任何可能的應對方法。

可是冇有。

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想不起來,隻有一個模糊的本能——

活下去。

噬魂瘴越來越近,近到他已經能看清霧氣中那些人臉的表情——恐懼,痛苦,絕望,瘋狂。那些人臉不斷凝聚又消散,每一次消散都會發出無聲的尖叫,那尖叫直接響在腦海裡,震得他頭疼欲裂。

十丈。

五丈。

三丈。

蘇燼抬起手,做出一個徒勞的格擋姿勢。

就在那團瘴氣即將撲到他臉上的瞬間——

“嗤——!”

心口那道疤痕裡,那縷細若髮絲的暗紅色火苗,猛地竄出!

不是溫順的跳動,而是如同一根被激怒的毒蛇,狠狠刺入迎麵撲來的噬魂瘴!

接觸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燒紅的烙鐵落入水中。

那團淡綠色的霧氣劇烈顫抖,霧氣中無數張人臉同時發出淒厲的慘叫——這一次不是無聲的,而是真正能聽見的、刺穿耳膜的尖叫!那些臉在火苗的灼燒下扭曲、破碎、化為青煙,霧氣整體如同被火燒到的螞蟥,瘋狂收縮、後退!

眨眼間,噬魂瘴就退到了三丈之外,霧氣縮成一團,顫抖著,不敢再靠近。

而在它剛纔被灼燒的位置,留下了幾縷乳白色的光點,懸浮在半空,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清念。

又是一個詞浮現。

蘇燼顧不上思索這個詞的來源,因為那幾縷乳白色光點正緩緩飄向他,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下意識伸手觸碰。

光點觸及指尖的瞬間,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手臂湧入身體。

緊接著——

大量資訊在腦海中炸開!

不是記憶碎片,而是知識。

如何辨彆“濁念”與“清念”——顏色渾濁、散發著狂暴與貪婪氣息的是濁念,吞噬後會心神混亂,嚴重者會喪失理智;顏色純淨、散發著平和光芒的是清念,可以吞噬補充本源,獲得基礎的生存本能。

如何初步運用體內那股細若遊絲的“氣”——那叫業力,是這方世界的本源力量之一,可以通過特定的吐納方式從清念中提煉。

如何辨認幾種最低級的危險——蝕骨風的移動規律是自西向東,每六個時辰一輪;噬魂瘴喜歡聚集在陰暗潮濕的角落,對火焰有天生的恐懼;那些在霧中飄蕩的東西叫“遊魂”,是徹底迷失的流放者殘念,隻要不主動招惹,它們通常不會攻擊……

資訊量龐大,但井井有條,像是被整理好的教材。

蘇燼消化完這些資訊,低頭看向心口那道疤痕。

那縷暗紅色的火苗已經縮回疤痕深處,重新變得若有若無,彷彿剛纔那一擊耗儘了它的力氣。

但它確實存在。

它是他的。

蘇燼深吸一口氣,撐著那截巨大的椎骨緩緩站起。腳踝的麻木感消退了大半,勉強可以行走。

遠處,那團噬魂瘴還在顫抖,不敢靠近。

更遠處,灰色的蝕骨風已經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

他活下來了。

蘇燼握緊拳頭,目光掃過這片灰濛濛的、死寂的、充滿危險的世界。

他不知道這裡是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身上這些疤痕從何而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然後,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