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高中物理課的教室,瀰漫著粉筆灰和某種緊繃的焦慮感。

趙老師站在講台上,不像是在傳授知識,更像是在進行一場關於智力的優勝劣汰。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每一個公式的推導,每一道例題的講解,都如同在劃分一條清晰的界限——線的這邊是“可塑之才”,線的那邊是“榆木疙瘩”。

很不幸,在趙老師眼中,我顯然屬於後者。

開學一個月,我已經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目光中的意味。當那些成績優異的同學回答問題流暢時,他眼中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而當目光掃過我,或者另外幾個明顯跟不上進度的學生時,那眼神便隻剩下毫不掩飾的淡漠,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有些同學,”他在講解一道關於受力分析的複雜題目時,突然停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我們這片“重災區”,“我建議你們課後好好把初中課本撿起來重新看看。高中物理不是靠死記硬背,更不是靠……長得好看就能及格的。”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幾個男生互相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的同桌,一個叫孫薇、同樣物理吃力的女生,羞愧地低下了頭,耳根通紅。

我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柔軟的肉裡,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這股刺痛,奇異地壓下了心頭那團火燒火燎的屈辱。

長得好看? 嗬。

我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個畫麵。不是教室,而是那個昏暗、潮濕、瀰漫著泥土和血腥氣的竹林。劉老賴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在鐮刀的寒光下扭曲。

然後是石頭砸下去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如果是以前的那個我,那個手握鐮刀、無所顧忌的連禕,會怎麼做?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然滑入我的思緒。

我會在他下班回家的那條昏暗小巷裡等著。用麻袋套住他的頭,就像他試圖用暴力剝奪我的尊嚴一樣。然後,把他拖到那個即將澆築水泥地基的新校區工地。

在夜深人靜、隻有月光見證的時刻,將他狠狠地、精準地,塞進那尚未凝固的、冰冷粘稠的水泥框架裡。看著他掙紮,感受那水泥慢慢淹冇他的口鼻,吞噬他的叫喊,最終將他所有的傲慢與偏見,連同他那令人作嘔的軀體,永遠地、沉默地封印在堅硬的牆體之中。

就像……處理掉一件無可救藥的垃圾。

想象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戰栗的、黑暗的快意。彷彿那樣,就能徹底清洗掉此刻黏附在我身上的、這種令人窒息的輕視。

“……連禕!”

趙老師冰冷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打斷了我腦海中那血腥而具體的想象。

我抬起眼,對上他鏡片後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我剛纔講的,合力與分力的關係,你聽明白了嗎?”他指著黑板上那個複雜的受力圖示,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我緩緩站起身。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剛纔那股因想象而激盪的黑暗潮水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冰冷的理智。

我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圖,那些線條和箭頭在我眼中依舊有些混亂,但我冇有迴避。 “老師,”我的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關於摩擦力方向的判斷,我還有點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