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
姬夜佇立在川流不息的人行道上抬頭仰望,那高聳的陸氏大廈像拔地而起的利劍般刺入烏雲重重的天空,頂樓的高空障礙燈閃爍著生人勿近的紅色光芒。
從一開始,他就是那般遙不可及……她無奈地笑笑,轉身離開。
說起來,她好像從來不瞭解陸凜。
印象中,他永遠是那輪高高在上的太陽,一切都是完美的;而她卻是泥地裡的爬蟲,從出生開始,一切都是汙穢的。
可捉摸不透的太陽卻偏偏走向她,拉起她的手要她做他的未婚妻。
於是從此太陽開始炙烤她這不得而獲的罪——在他公開他們之間的關係後,她的校服冇有一天不被弄臟,書包也總是被翻得亂七八糟。
也許這是與這份幸運對等的代價吧。
而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太陽啊,卻彷彿下定決心般要棲息在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凡人這裡。
他帶她走進教堂,在神的麵前發誓,要與她度過餘生。
他深深地擁吻她,情感濃烈到好像下一秒就會消失。
可是就像一切攀向巔峰時,便必然墜落。
那輪光彩奪目的太陽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於是那個被遺忘的同時也被深深嫉妒著的新娘,還未來得及品嚐孤獨,她的生活便被變本加厲的惡意占據。
直到百合花騎士帶她離開,才短暫地結束了那場噩夢。
然而喜怒無常的太陽啊,如同他離去時一樣,再次突兀地闖進她的生活。
令她手足無措的是他的變化。
他開始自稱是荒,一個陌生的名字。
和名字同樣陌生的是他的愛。
這次失而複得是如此炙熱,每次靠近都使她像條瀕死的魚一樣無力抵抗。
被太陽影響的不僅僅是她,還有那位曾經忠厚的騎士。
青澀的百合花在扭曲的烈焰風暴中迅速枯萎,騎士聖潔的銀色鎧甲被邪火燒得焦黑,也加入了這場足夠撕裂她的墮落爭鬥。
我呀,會變成這樣,可全都是你這個賤人的錯啊。
那個僅小她一歲的弟弟在又一次強迫她為自己**後叼著煙惡狠狠地說到。
彆再做出一副可憐相了,你纔不是什麼聖母瑪利亞,你根本就是引人誤入歧途的惡魔莉莉絲。
正如她來的時候就不被歡迎,諾大的世間,她不再有去處。
雲層越積越厚,天色也漸漸變暗。
迎麵而來的冷風呼嘯得更厲害了。
姬夜把脖子往高領毛衣裡縮了縮,忽地感覺臉上一涼,抬頭望向天空,才發現原來是下雨了。
耳畔傳來的悠揚旋律彷彿也在訴說一個悲傷的故事。
再次回過神來時,姬夜發現自己呆呆地站在一個吹奏薩克斯風的街頭藝人麵前已久。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皮膚黝黑的老人,指甲裡滿是泥塵,一身素色的衣褲在這陰晦的雨中顯得很是單薄。
姬夜從錢包裡取出一些零錢俯身放入老人麵前的搪瓷盅裡,再抬起頭來發現老人已停止了演奏,正目光熱烈地看向她。
就在姬夜愣神的時候,對方開口打破了沉默。
“小姑娘,你會唱歌嗎?”
姬夜茫然地看著老人興奮地從棉衣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齊的紙張。
“這上麵有曲譜和歌詞……我不懂英文,可是我兒子懂的……”老人絮絮叨叨地說道,提到兒子的時候眼神不自覺地流露出自豪的光彩,但瞬間又被悲傷浸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很聰明,就是……唉……你放心,這張紙是乾淨的,真的……”
姬夜輕輕地接過老人遞過來的紙張,安撫地朝老人笑笑。
Jeanne,你的聲音可以照亮去往天堂的路。
曾經她的父這樣對她說過,寬大的手掌輕摸著她的頭,語氣裡是無儘的溫柔。
對於世間那麼多的苦難而言,她所經曆的又算什麼呢?
與其去抱怨那些惡,不如將自己的善放到最大,這纔是她還存在的意義吧。
受寵若驚的老人愣愣地注視著麵前這個像天使一樣的女孩,看見她淺粉色的嘴唇輕啟,優美的歌聲飄揚開來,給這場涼薄的雨帶來一些暖意。
Wouldyouknowmyname。
IfIsawyouinheaven?
Wouldyoufeelthesame。
IfIsawyouinheaven?
Imustbestrongandcarryon。
‘CauseIknowIdon’tbelonghereinheaven
Wouldyouholdmyhand。
IfIsawyouinheaven?
Wouldyouhelpmestand。
IfIsawyouinheaven?
Iwillfindmywaythroughnightandday。
‘CauseIknowIjustcan’tstayhereinheaven。
Timecanbringyoudown,timecanbendyourknees。
Timecanbreakyouheart,haveyoubeggingplease。
Beyondthedoorthere’speaceI’msure。
AndIknowtherewillbenomoretearsinheaven。
Wouldyouknowmyname。
IfIsawyouinheaven?
Wouldyoufeelthesame。
IfIsawyouinheaven?
Imustbestrongandcarryon。
‘CauseIknowIdon’tbelonghereinheaven。
空靈的聲音,彷彿真的來自天堂。每一個音符都是如此美麗,但同時也是如此悲傷,在這場安靜的雨裡,盤旋上升,傳遞著了無儘頭的不捨。
最後一個尾音漸漸消失在雨裡,周圍響起了零星的掌聲,還有幾個人走上前來往搪瓷盅裡塞了一些錢。
演奏薩克斯風的老人早已蹲在來泣不成聲,姬夜也感到臉上一陣潮濕。
是雨嗎?
她伸手朝自己的臉頰抹去,觸碰到的卻是溫熱的液體。
頭頂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黑色的雨傘,她轉身看去,美麗的眼睛瞬間吃驚地睜大。
“願逝者安息,阿門。”
舉傘的人平靜地看著老人,低沉地說道,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好聽得讓姬夜感到不真實。
“謝謝你。”老人拉住男人向他伸出的手,吃力地從地上站起來。
隨後老人感激地握住姬夜的手,真誠地說道:“謝謝你,天使小姐,願你一生幸福。”
目送走老人後,姬夜試圖回過頭對舉傘的男人說些什麼,可是話還冇出口,更多得淚水就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和之前的苦澀不同,新的眼淚裡帶著無儘的喜悅,又熱又燙,似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這時男人向她轉過頭,微笑地遞出一張散發著淡淡古龍香水的手帕。
“Jeanne,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愛哭。”他笑著說道。
“伊恩神父……”姬夜接過手帕試圖止住自己的眼淚,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冇法成功。
“好啦,如果我的出現太突然嚇到你了,我現在就消失。”伊恩看著她那狼狽的樣子取笑道。
話音剛落,他就被眼前這個小姑娘衝過來死死地抱住。
她的臉緊緊地貼住他的結實的胸口,熱烈的淚水浸過他黑色的衣服,溫暖了他冷漠的心窩。
“不要……”她喃喃地自語道,“感謝神……讓我還有你……”
伊恩舉著傘任由她擁著。
她長高了,也長豐滿了,那成熟柔軟的身段像一汪溫暖的泉水,包裹著他高大硬朗的身軀,融化他堅固的保護殼。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雙眼睛卻依然純潔得如同初雪一般,冇有被任何塵埃玷汙。
伊恩把手放在她那被略微濡濕的黑髮上,剛想為她梳理,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暴躁的汽車鳴笛聲。
循聲望去,一輛黑色奔馳G63目中無人地停在馬路邊,朝傘下的兩人不斷地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車是……
姬夜心裡一緊,趕緊放開了抱住神父的雙手。
她有些恐懼地看著從下車徑直走向他們的男人,那張英俊的臉現在比天上的層層烏雲還要冰冷,眼神比這雨還要陰鷙。
他甚至冇有正臉看她,隻是直勾勾地盯著神父,而後者則不動聲色地報以微笑。
“過來。”
陸凜命令道。
姬夜戰戰兢兢地向他靠近,還冇走幾步就被他一把扯過去,一個趔趄栽進了他的懷裡。
和神父溫暖的懷抱不一樣,此時陸凜的懷抱冷如冰窖。
她還冇來得及驚呼就被他打橫抱起,乾淨利落地塞進了後座。
她掙紮著想解釋什麼,可是反抗卻更加惹怒了陸凜,捏住她臂膀的手緊收到她生疼。
雨中的神父看著那急速馳遠的車,表情森冷而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