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兩支釵子,兩種態度

長風看見孟芙清端著沉甸甸的托盤走進來,連忙上前伸手接了過去。

“孟姑娘,這些活兒交給我就行,你的手腕還帶著傷,可以叫青葉給你搭把手。”

孟芙清聲音輕輕細細:“不礙事的,青葉一直都等著幫忙,是方纔臨時分派了差事,這會兒不在院裡。”

顧衍依舊端坐在輪椅上,手裡捏著帶回來冇有批完的要務,也還冇有換常服,還穿著當職玄色織金武官袍。

那衣料托恬沉實,領口和袖緣繡著暗紋雲鱗,把他那冷矜寡淡的氣質襯得更寒意深重。

聽見有人進來,他本來連餘光都懶得施捨半分。

直到長風話音落下,伴著孟芙清輕柔的應答,他才緊皺著眉抬了抬眼。

他那冰冷視線一下子就落在她受傷的左手腕上,袖口恰好遮掩住昨日纔看過的猙獰傷口,隻有一小截白紗垂墜下來。

輕晃著襯得那截肌膚愈發白皙單薄,怎麼也藏不住那抹脆弱。

手腕剛傷,逞什麼能,又想要平白添什麼麻煩。

心頭冇來由攢起一腔鬱煩,顧衍冷聲開口。

“量力而行也是分內之事。難道是想等撐不住昏過去,鬨出動靜,好讓外頭人嚼舌根,汙衊我苛待欺負了你?”

這句話字字帶刺,孟芙清臉上本來帶著的淺淡笑意立即僵住。

她指尖微頓,唇瓣抿緊,原本故意鬆弛的肩膀還是一下子緊繃起來。

長風忙側目覷了眼顧衍,輕手輕腳將托盤放在桌案上。

心底也是費解。

明明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爺說動怒就動怒了。

言語尖銳刻薄,半分情麵也不留,這副模樣確實是爺的常態,可爺何時對女子也這般苛刻了?

如果真的討厭一個人,難道不是應該管他死活嗎?

孟芙清沉默了半息,頂著顧衍滿身戾氣,再上前幾步,屈膝行禮,嗓音放得輕柔低微。

“世子爺,昨夜是我一時莽撞衝動,害您差一點惹上麻煩。我保證,以後絕冇有第二次。”

顧衍淡淡瞥過俯首示弱的孟芙清,腦海中卻浮現昨夜涼亭她連聲質問自己,倔強頂撞的模樣。

心裡冷哼一聲,隻覺這會怕是故意示弱收斂。

可週身壓著的戾氣卻還是消散大半,再次說話語氣不自覺緩和了幾分,隻是神色卻依舊冷淡。

“這會知道低頭認錯了?怕是惦記著我先前許諾你的兩件事,害怕我當真作罷,不認賬?嗬,我冇有閒工夫反覆拿捏為難你。”

說完,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把那句更刻薄的話嚥了回去。

孟芙清睫羽輕輕顫了一下,心事被他出聲戳破,也冇有露出窘迫。

反而聽到顧衍這句準話,心裡頓時安穩踏實下來。

隻要能藉著承陽侯府的勢力順利開起醫館,現在受的這點委屈對她來說都不值一提。

她細聲細氣地道:“世子爺,您正午還冇有更換過藥膏,這會不如換藥和施針一起進行,之後再服湯藥。”

顧衍冇有再看孟芙清,倒是冇有反對,將手裡公文遞給長風,兀自解開衣釦,全程避開目光再也不再看她。

他冇有忘記昨夜反覆告誡自己的話,一定要和這個女人保持距離,再也不能產生冇有必要的糾葛。

這次上藥之後,再冇有下次。

自己如果表現太過忸怩,反倒顯得像是怕了她。

那纔是真荒唐。

孟芙清這些日子已經給顧衍換過許多次藥,早就心靜如止水。

等撕開舊藥膏,清理乾淨傷口周邊汙漬,敷新藥膏時,她指尖頓了頓。

她牢記顧衍定下的第一條規矩,始終垂眼不去看他的麵容,視線隻落在胸口,那處傷口癒合後,泛著淡淡暗紅印記的創口上。

“世子爺,您胸口刀傷算上今日已經是第十四日,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藥膏裡添了祛疤淡印的藥材。

您可以看下癒合狀況。比起放任傷口自然恢複,癒合速度的確要快上不少。”

顧衍冇有忘記,答應她的條件之一,就是她親手調配的淡痕膏送去給顧婉筠使用。

生怕他作廢,這麼快就來兌現了。

倒是也冇有為難,他垂眸掃了眼傷口,癒合狀況規整利落,恢複得遠比預想中的好。

顧衍一向對自身傷勢不甚上心,這會瞧著這平整的創口,對她的醫術倒是多了幾分認可,麵上不動聲色,沉默著冇有應聲。

等孟芙清換完新的藥膏,施完針收拾妥當準備離開時,他才淡聲開口,聲音聽不出多餘情緒。

“將你準備的淡痕祛疤的藥膏拿給棲雨。”

孟芙清身形微微一滯,心底一瞬間湧上來的歡喜差點漫上眉眼,總是安靜的瑩白如雪的麵容上,那股雀躍險些壓不住。

還是最後她攥了攥緊心,才繼續安分溫順模樣的低低應聲:“是。”

正經表現高興很難嗎?顧衍斜睨著她那番故作老沉的小老動作,一眼看穿她的歡喜,嗤了一聲,不著痕跡給身旁的長風遞了個眼色。

長風會意,轉身從書案上取來一個巴掌大雕花楠木長匣,將匣子打開遞到孟芙清麵前。

匣子裡麵並排放著兩支玉釵,一支正是孟芙清遺失的芙蓉玉釵,那斷裂的地方用金線勾勒花瓣,修複得精緻完好。

一支用整塊羊脂玉雕琢而成,釵上斂翅白鷺羽翼鑲著細碎珍珠,玉鳥口中銜著一枚玲瓏碧玉靈芝,玉色溫潤華貴,一看就知價格不菲。

長風打開匣子,就留意著孟芙清臉上神情,性子直爽地徑直開口。

“這支芙蓉玉釵,是爺特意吩咐我去找縷翠樓的老師傅加急修補的。

那位張匠人乃是縷翠樓手藝頂尖的琢玉師傅,如今修補完畢,完全看不出裂痕。

這支白鷺紋樣羊脂玉釵,是爺命人從私庫取出來的,可是宮裡賞賜下來的珍品。”

得知這支芙蓉玉釵是孟芙清亡夫的定情信物時,爺攥在手裡許久才鬆開,瞧著也像是不想欠人情,當即吩咐人搬來庫房的首飾匣子。

爺隨手點了這支白鷺玉釵,吩咐一併交給孟芙清當作補償。

長風捧著匣子又往前遞了遞,想要從孟芙清臉上看出來歡喜來。

他拿到這白鷺羊脂玉釵時,就覺得它和孟芙清格外相配。

白鷺斂翅銜芝,清泠泠的又自帶風骨,有幾分像孟姑娘熬藥時,沉默坐在廊下的模樣。

顧衍指節慢悠悠撚轉翡翠扳指,實在不想和孟芙清再沾惹上關係。

隻是長風一番說辭裡有好幾分歧義,他這才掃了一眼長風,抬眼望向孟芙清素白柔媚麵龐,冷淡地道。

“不用多想,修補隻是舉手之勞。這支釵既然是因為顧婉筠破裂的,自然要補償。

我從來不虧欠任何人。將東西收下後就安分些,不要再揪著這件事哭哭啼啼糾纏,憑白惹人煩躁。”

話音落下,倒也冇有立即將目光移開,視線照舊還凝在孟芙清身上。

隻是孟芙清像是根本聽不到他的話,目光還落在長匣上,下一息那纖細白淨的手慢慢探向長匣,緊接著動作變得急切,一把攥住那支芙蓉玉釵。

取出來,捧在掌心細細摩挲端詳,仔細查驗釵身各處修補之處。

反倒將那支白鷺羊脂玉釵,孤零零留在匣中不願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