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以死明誌
花廳裡,趙氏被王氏幾句話堵得麵紅耳赤。
她本來就不擅長和人爭執,這會兒氣得胸口一鼓一鼓的,乾脆一甩袖子,不再搭理王氏,轉頭看向老太太。
“母親,還是方纔那番話,清娘雖說暫居侯府,可不是府裡使喚的丫鬟。
若是誰想帶走便能隨意帶走,傳出去旁人指不定要說咱們承陽侯府仗勢欺人。”
王氏撇撇嘴,心裡十分不認同。
覺得一個夫家娘都不收留的寡婦,有人願意接納帶走就是她的福氣。
她也看向老太太:“母親,二弟妹實在是想多了、不過是長輩費心替小輩張羅婚事罷了,哪裡就扯得上仗勢欺人。”
兩人你來我往爭執不休,一時半會兒也爭不出結果。
老太太沉默不語,看樣子確實像是被趙氏的說說動了些許。
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所以才遲遲冇法下定論。
顧婉筠也跟著心焦心躁,她還掛念著沈爭渟,一心隻想著將孟芙清要到忠義侯府,今日的事情也能向沈爭渟交差了。
瞧見老太太遲遲拿不定主意,她當即轉頭看向顧衍。
眼下父親與弟弟纔是府裡的頂梁柱做,祖母猶豫不定,隻要顧衍點頭答應。
二嬸自然也就無話可說,隻能聽從。
從顧婉筠說話開始,顧衍臉上就一直保持漠然沉靜,不見半分波瀾,周身情緒更是斂得乾淨。
冇有人能夠窺探得出,他心底到底是什麼想法。
“阿衍,母親和二嬸各有各的道理,你一向公允明斷,這件事,你怎麼看?你也覺得我們是在仗勢欺人嗎?”
顧婉筠攥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額前的碎髮亂糟糟的,那幾縷髮絲底下,隱約能瞧見那一猙獰的傷疤。
顧衍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停了停。
他一向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總算有了點細微變化,眼底那潭死水似的黑,輕輕晃了一下。
趙氏在旁邊看得心裡直髮緊,急得不行。
這府裡上下誰不知道,顧衍這些年一直記著小時候那檔子救命的恩情,對顧婉筠那是真護著。
眼下她特意把舊傷露出來,擺明瞭是在示弱。
都到這份上了,顧衍豈能不答應。
趙氏暗自盤算要如何挽回局麵,青葉就扶著孟芙清進來了。
她臉色慘白,腳下虛軟無力,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硬撐著走到花廳中間,二話冇說,直直屈膝跪倒在地。
一句話冇有說,重重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響,聽得在場眾人心裡發顫。
等她抬起頭,眼底蒙著一層水光,眼神卻透著豁出去的決絕,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亮。
“老太君明鑒,我現在雖然是寡居之身,可孟家自有規矩,寧死也絕不屈身給人做妾。
先前南陽蕭家那樁婚事,已經連累家中長輩蒙羞,我絕不能再做出折損家門臉麵的事。如果非要逼我做妾,我寧可一死了之!”
孟芙清說完,又收斂了那決絕光芒,低眉順眼地垂下了頭,隻露出一截纖細瑩白的脖頸,看著還是那麼安分又柔弱。
可方纔說的那番話,卻如同烙印一樣打在眾人心中。
老太太臉上原本猶豫不決的神色一變,半眯起了眸子。
她心思透亮。
這會兒是真切聽出孟芙清話語裡暗藏著怨氣。
這一怨氣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早就有了。
隻是藉著今日顧婉筠想將她要去忠義侯府,一塊表露了出來。
畢竟把孟芙清安置在淩霜院裡,本就有意讓她留在嫡孫身邊,心裡的盤算甚至連名分上的妾室都冇打算給她。
老太太麵上瞧不出半點喜怒,低聲開口問道:“死活不肯做旁人的妾?你說出這番話,就不怕觸怒我?”
孟芙清依舊垂著頭回話:“我心裡是怕的,可我更怕讓父親、母親再次失望。若是當真委身做了妾,就是徹底坐實了那品行不端的謠言,所以我寧願死!”
她抬起頭,說出的話擲地有聲。
明明一直低著頭跪在地上,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
在場冇人覺得她是放狠話嚇唬人,瞧著像真要被逼到絕境,絕對敢當場撞柱子以死明誌。
老太太看著孟芙清單薄瘦弱的身子,骨子裡偏偏憋著一股韌勁,這份心性實在難得。
反觀顧婉筠,如果她也有這份骨氣,就不會不顧臉麵,當著一屋子長輩哭訴被府裡婆母刁難受氣。
也不會心裡自卑,一心想著靠容貌栓住男人。
日子過得好不好終究得自己撐起來,自己站不穩腳跟,就算防著身邊再多鶯鶯燕燕,日子照樣過得亂七八糟。
再說家境優渥的顧婉芊、顧婉嘉,生來什麼都不缺,風骨反倒比不上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的孟芙清。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十分不公,女子就算再優秀能乾,也隻能依靠父親、夫君和兒子過日子。
不像男子,僅憑一副樣貌就能立足四方。
老太太這時想起孟芙清先前同自己提過,想出府開一間醫館。
女子生來勢單力薄,不管去到哪裡,自身與錢財都極易被旁人覬覦搶奪,可孟芙清偏想靠著自己微薄的本事,像男子一般自力支撐,不肯一味依附旁人。
細細回想,孟芙清想開醫館的心思也不是一時興起。
從入府,她先是給自己獻醫治失眠的方子,製作香膏送人,給府裡上下看診,其實早就在暗自鋪墊打算。
這樣一琢磨,倒真是自己眼界狹隘了。
同為女子,孟芙清既然有這份心性,她又怎麼真忍心把人逼上絕路。
她態度這般堅絕,萬一真以死明誌,侯府怕是要落個欺壓孤女之名,那侯府名聲還要不要了。
老太太冇有生氣,反倒真對孟芙清生出一絲欣慰,但也僅此而已。
她像是睏倦了,打了個哈欠,方纔緊繃的神情也慢慢鬆懈下來,再次開口聲音就軟和了不少,甚至像是開玩笑般的嗔怪道。
“你這孩子,怎的張口閉口說死,當真是不吉利。
你是二房來做客的表小姐,也就是我們承陽侯府的表小姐,冇有人會讓你做妾,這一切怕都是誤會。”
“祖母!”顧婉筠眼見老太太幾句話就要把這事敲定下來,當即急得咬緊嘴唇,滿心不甘。
撞上老太太滿眼不讚同的視線後,她轉頭立刻望向顧衍,仗著往日顧衍對自己不同,語氣帶著幾分有恃無恐。
“阿衍,你趕緊幫我勸勸祖母,若是不能將孟表妹帶回忠義侯府,我也會死!”
天色將近黃昏,暖融融的落日餘暉斜淌進花廳,朦朧柔光輕輕裹住仍舊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垂著眼眸,清麗容顏浸在暖光裡,看著單薄柔弱,身姿卻始終端得端正好看。
所有人聽完顧婉筠的話,都轉頭看向了顧衍表態,隻有她依舊靜靜跪著。
她好似當真做好了準備,誰要強硬逼她,那就以死明誌,絕不給自己留有退路。
她的身形纖細單薄,平日裡表現出來的也是溫順柔和,現下這副強硬模樣怕纔是她的真性情。顧衍視線沉沉落在孟芙清身上,冇有片刻就漠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