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因著皇帝大病初癒，又逢年節，宴席的規格比往年更顯隆重，也意在彰顯皇權穩固、國泰民安。

在一眾精心裝扮、珠環翠繞的嬪妃之中，有孕在身、腹部已微微顯懷的金玉妍，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

自打龍體康複，弘曆總覺得精氣神不如從前，偶爾會有力不從心的虛浮感，夜間也睡得不太安穩。

那場惡疾似乎悄然抽走了他一部分元氣。

而前朝那些看似關切“聖體是否大安”的奏對，落在他敏感多疑的耳中，總像是在試探，在暗示他是否“雄風不再”。

他在長春宮連續宿了一個月，皇後卻毫無動靜，這份無形中的壓力，讓他愈發焦躁。

此刻，金玉妍這顯眼的孕肚，就像是在和朝臣說，他愛新覺羅·弘曆，身體毫無問題！

於是在宮宴上，弘曆就把金玉妍當作顯眼包，在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正酣時，端起麵前的九龍金盃，遙遙對著金玉妍的方向，朗聲笑道：“嘉妃有孕，乃宮中大喜，來朕敬你一杯。”

金玉妍連忙扶著桌子站起身來，臉上帶著受寵若驚的笑意，剛要舉杯迴應，卻聽弘曆又像是剛想起來似的，一拍額頭，帶著些許“懊惱”道：

“瞧朕這記性！你懷著龍裔，如何能飲酒？是朕疏忽了，快坐下，快坐下。以茶代酒便是，以茶代酒。”

金玉妍有些無語，但是不敢說什麼，不過，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那些摻雜著羨慕、嫉妒、不甘的複雜目光，她心中很是得意。

看吧，這份殊榮，眼下也隻有她一人享有。

弘曆看向富察琅嬅，見她正看著金玉妍的方向，神色平靜，弘曆卻自動解讀出了一絲“落寞”與“羨慕”。

他心頭一動，拿起自己麵前的酒杯，轉向琅嬅，語氣放得格外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皇後，來，朕與你共飲一杯。”

等富察琅嬅喝完又帶著某種暗示與保證說道：“皇後，放寬心。我們還年輕，日子長著呢。定還會再有……健康的嫡子的。最近朕……”

他話未說完，但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自明，暗示著可以繼續“努力”。

富察琅嬅嘴角抽搐一下，自己可冇羨慕金玉妍，隻是有些好奇金玉妍竟然平安的挺過了孕期前三個月，如今氣色看著也挺好的，她以為嬿婉不會輕易放過金玉妍的。

說到懷孕，嬿婉給她分析過皇上如今的年齡，她才發現自己還真的不能急著要孩子，皇上如今才三十三，就算按先帝駕崩的壽數來算，也還有整整二十五年的光陰。

更何況，皇上素來體健，看起來比先帝更有長壽之相。

若她過早生下嫡子，一個年歲漸長的兒子，麵對一個年歲老、掌控欲極強的皇帝父親……會是什麼下場？

她親眼見過皇上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斥罵、幾乎逼瘋了大阿哥永璜。

若非礙於“殺子”的惡名，永璜的下場恐怕更糟。

她可不想自己的兒子，步上康熙朝廢太子胤礽的後塵。她要是過早生下孩子，那孩子多半會和康熙爺的理親王一個下場。

所以她還是先多調理調理自己的身子吧，孩子的事急不來，緩上個三年左右再說。

趁著年輕，好生調理自己的身子，務必求一個最強健的底子，將來才能生下最健康、最聰慧的嫡子。

於是富察琅嬅打斷弘曆的話，“皇上，臣妾方纔隻是在感歎，嘉妃真是好福氣。

這肚子裡又有了一個，瞧她這麵色紅潤、神采奕奕的模樣，可比臣妾當年懷著永璉和璟瑟時，氣色好上太多了。

可見這胎懷得穩，母體也康健，將來定是個身體強健的小阿哥。”

弘曆聞言，不由點頭讚同：“皇後心細。確實，嘉妃這胎懷得省心，都冇怎麼聽啟祥宮宣過太醫。往常也是，好像冇聽說她生病過。”

富察琅嬅接著說，“所以臣妾近來深覺，母體康健，方是子嗣強健的根本。

臣妾最近總覺身子有些虛乏，精神不濟，怕就是早年生育後未曾好好調理留下的根子。

臣妾想著，嫡子事關國本，非同小可。臣妾這回，定要先下苦功夫，把身子骨調理到最佳狀態，務必……務必給皇上生一個最健康、最聰明的嫡子。所以……”

她抬眼，眼中帶著懇切與決心，“所以臣妾覺得，孩子的事，或許可以稍稍緩一緩，待臣妾將身子養得結結實實的，再論不遲。”

不等弘曆說什麼富察琅嬅就換了一個話題，“臣妾養身子的方子還是臣妾額娘從愉福晉那裡求來的方子呢，據說是極好的養身方子。”

愉福晉，愉郡王胤禑的福晉。

弘曆腦中立刻浮現出那位宗室裡出了名硬朗、兒孫滿堂的老嬸母的形象。

年近五十還能生子，這身子骨確實令人驚歎。他心中那點對“養生”的渴望，瞬間被勾了起來。

於是弘曆饞了，饞富察琅嬅手裡的方子。

他自己身體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虛症”，豈敢讓太醫院正兒八經地開方抓藥？

那不等於昭告天下他“不行”了嗎？皇後手裡的這個“秘方”，來自長壽多子的宗室福晉，聽著就可靠，而且還是“私下調理”，神不知鬼不覺……

想到這裡，弘曆看向琅嬅的目光更加熱切，他輕咳一聲，擺出一副深明大義、體貼入微的夫君模樣，鄭重道：

“皇後思慮得極是！嫡子事關重大，確實急不得。你先好生調養身子，這纔是根本。朕……朕全力支援你。”

他頓了頓，彷彿下了很大決心，又補充道，“正好，朕近來也覺政務繁忙，有些耗神。不如……朕陪你一同用藥調理？你我夫妻一體，共苦同甘。有朕陪著，你也無需怕藥苦難熬了。”

弘曆說的大義凜然的，富察琅嬅不想領情而且覺得無語，自己的皇後位置有人惦記就罷了，現在自己的藥還有人惦記著。

富察琅嬅垂下眼簾，輕聲應道：“皇上……體恤，臣妾……銘感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