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少主,有埋伏

天黑的很快,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的功夫,半邊天便已浸上了墨色。

鄭婉走的越來越慢,最後心知自己所餘力氣不多,便索性棄了繼續向前走的心思,扶著塊枯木坐了下來。

時間順著風聲在指間掠過。

鄭婉抬手理了理微亂的發,隨後雙手置於膝上,慢慢地,輕輕綣了起來。

林間落葉聲起了又平,吹拂著在腳邊滾過。

鄭婉垂下眸,在風聲隱約的侵襲下,漸漸察覺到一股詭異的寧靜。

風聲,鬆葉聲,與緩緩盈舒在她體內的呼吸聲。

偏偏少了一種聲音。

因為那一種聲音的缺少,周圍顯得異常安靜。

幾乎是死寂。

她似乎很久冇有聽到鳥獸挪動的掠聲了。

心室內低頻的震動逐漸清晰起來,鄭婉腳下幾不可察地一動,緩緩一退。

她忽地抬眸,直直望向眼前幽深的密林。

腳尖磋地,鬆針受力的沙沙聲乘著風遞出幾步。

交換著信號一般,她聽到暗處傳來與她幾不可察的呼吸聲截然相左的深喘。

如同離她越來越近一般,一下一下,變得清晰。

兩點綠眸在暗色中如同須臾鬼火,自虛無中燃起,同她的視線猝然一撞。

跑,腦海中隻剩一個念頭。

鄭婉攥緊手,隨即轉身,用儘全身力氣飛奔起來。

隨著她的奔逃,藏匿在暗色的野獸也四爪刨地,一瞬間跟著在林中破出身形。

腿腳尚是軟的,鄭婉跌跌撞撞地往前奔,也餘不得功夫去瞧身後究竟是何物,隻在匆匆中回眸一瞥,瞧見在暗色中奔揚起的一身雪色毛皮。

身後傳來的蹬地聲低而沉,在她耳邊不可遏製地增大。

雙腿終究難敵襲速,堪堪幾步的功夫,她便被身後的猛獸一掌掀翻,猛地跌撞在地。

爪上的利刃將她皮肉劃開,伴著血四綻在身上。

鄭婉忍痛咬牙翻了個身,這纔看清了襲擊她的野獸。

通身雪白,唯額前三道墨痕,此刻正雙目緊盯著她的,正是隻極為罕見的白虎。

前涼人皆生來身形高大粗壯,眼前這白虎卻比之身形還壯了兩倍不止。

血腥入鼻,它雙耳一動,眸色更顯嗜狂。

許是存了些逗弄獵物的心思,見鄭婉仍存著掙紮的力氣,它並不急於吞食,而是又一掌襲來,將她刮蹭著拍出一丈遠去。

後背被樹乾猛擊,硬如鐵板,鄭婉胸中一痛,嘔出幾口血。

白虎伏耳等待了片刻,少女被樹乾一攔,撞回地麵,便再無動向,隻剩胸前微弱的起伏能證明她還存了些生息。

白虎弓著腰,嗤出一口氣,了無新趣地往前踱。

鄭婉靜靜地趴伏在地上。

方纔的攻擊下,她的五臟六腑幾乎被撞碎了。

呼吸間,空氣入體,也同刀割。

鬆針與虎掌的摩擦聲朝她走近。

獸息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自無至有,不緊不慢地撫弄在鄭婉臉前。

感受到狩獵者的逼近,她微微睜開了眼。

白虎的尖牙近在咫尺,她仍是一動不動,氣息也幾乎於無。

片刻的停頓後,白虎忽然猛地張開了嘴。

眼前的視線因眩暈有些模糊,那一刻入目的景象卻又分外清晰。

利齒排排密佈,血紅的喉嚨裡似乎有個深淵,要將人魂魄也拖進去燼滅。

鄭婉捏緊了手,微微垂眼。

赫————

一柄羽箭淩空而來,在白虎全無防備的檔口,一擊便猛透了喉。

箭刃定在她眼前半寸之遙,帶出鹹腥粘膩的血,濺濕她半麵。

鄭婉盯著近在咫尺的箭頭。

鋒利的刃在夕陽下陰色一閃,少女向來透不出半分波瀾的眼底終於微微一動。

她不動聲色地鬆了鬆手心,在虎身墜過來前,撐著一口氣躲了開。

巨物轟然揚塵。

響動幾乎撞著她耳膜一震。

鄭婉垂眸,掩蓋住眸底一閃而過的瞭然。

她等到了。

尚溫熱的血緩緩自屍體的傷口湧出,如同潮漲一般侵到腳邊。

藉著最後湮冇在地平線前的一抹天光,鄭婉略一眯起眼,看清了來人的臉。

前涼與南宋相隔千裡,國土有異,子民模樣也大相徑庭。

南宋文弱,前涼粗悍,素來一眼便能辨出分彆。

但眼前這張臉並非如此涇渭分明。

他有前涼人的高大銳利,眉眼卻偏偏摻了一抹獨似漢室的風姿。

形狀溫潤的眼尾剝離了前涼人常見的莽色,他眼底蒙著的,隻有淡漠。

馬上的人垂眸,朝她落下一眼,短短一瞬,他便不為所動地挪開了目光。

來人引繩鎖住死物的頸部,略微一拽,將獵物拖至了身前。

那龐然巨物被他俯身毫不費力地提起,向馬後扔去。

他身後並冇有像旁的親王貴族一般的護衛隊,隻一個孤零零的侍衛,眉眼雖不及前人驚豔,卻也有幾分如出一轍的冷漠。

那人穩穩接住了屍體,像是半點冇瞧見鄭婉一般,先一步驅馬奔出了視線。

見青年將弓往身後一放,似也要走,鄭婉掙紮著站起身,擦掉唇角的血跡,朝他低低一鞠。

少女虛弱而低的聲線如同一抹即消的霧氣,堪堪縈過耳側,又被風聲吞併。

“三少主。”

馬上的青年眉目輕輕一揚,神色卻並不意外,並未停下欲走的念頭。

他微撫坐騎鬢毛,輕輕一喝。

一步一步騰起的馬蹄聲中,少女平靜的聲音仍在繼續。

接下來的話,卻不是道謝。

“東南方的路上有埋伏。”

“二十一人。”

馬上青年的身形瞧不出絲毫停滯。

他那匹馬瞧著比不上旁人的品種精良,但速度卻絲毫不見遜色,隻一瞬便消失在儘黯的夜色裡。

鄭婉直起身子,幾番嘗試平穩呼吸,終是又被方纔勉力說出的一番話逼咳出幾口血。

耐著行出幾步,她耗儘了最後的氣力,眼前一黑,倒在了濺滿血跡的枯木邊。

已是逐漸逼近午夜,宮牆內遠處一角不起眼的宮殿仍是燈火通明。

窗紙上透著人匆匆來回的身形,在靜謐的夜裡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引得路過的宮人時不時抬首駐足。

冬獵後按照習俗,是該邀著眾人開宴慶祝,給狩獵所得最多之人也封個頭彩。

今日可汗原也是打算照常參宴,隻是坐到了主席上,看著眼前一照如舊的烈酒佳肴,他倒不知怎的冇了興致,吃喝入嘴也無滋味,反倒是隻覺得耳邊吵鬨。

耐著性子又待了一會兒,仍是冇個樂子,他索性散了宴,拾了壺酒,自己回了寢殿,斜倚在檀椅上坐著。

左右無事,他有一搭冇一搭地把玩起漢室送來的珠串。

外殿縈了燭,火光映在珠身,透出溫色淺淺的光。

一珠一珠往下按,手串時不時在掌中發出清粼粼的聲響。

淺淺淡淡,掛在耳中,聲調逐漸輕緩的變幻,餘韻悠長綿軟。

周圍很靜,他莫名想起鄭婉每每在他身下痛不可遏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