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大步往電梯口走去,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咯噔作響。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然後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電梯鏡麵映出一個頭髮稀疏、眼袋浮腫的老男人,穿著洗得發舊的深灰色短袖襯衫。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座鐘的鐘擺還在一下一下地晃。遠誌明站在窗邊冇有動,目光越過總廠連片的廠房,落在遠處一分廠煙囪的方向。那根菸囪正冒著淡淡的白煙,在午後的天空下幾乎看不見。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了,久到窗外的叉車駛遠了。然後他慢慢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他冇有馬上坐下,而是把兩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像是在積蓄什麼力量。

桌麵上攤著那份標著“機密”字樣的集團上市籌備方案。他翻到“管理層調整預案”那一頁。馬國良、蔣大偉、顧長河、宋明遠——四個老兄弟的名字整整齊齊排在分廠廠長職務欄裡,照片上的臉還都是三十年前的模樣。

他的手指從第一個名字劃到最後一個名字。

“老馬。”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桌上那些名字說話,“二分廠的事劉星很快也會去查。你跟老周走得最近,那些賬你壓了多少年,我心裡有數。

你在二分廠把那把斧頭供在牆上,天天跟人講劈地基的事——可你拿斧頭的手後來劈的不是地基了。”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個名字。

“老蔣。三分廠是你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你老婆管財務,你小舅子管采購,你堂弟管生產。你把三分廠經營得像一個家族城堡,外人進不去,裡麵的人出不來。可那是集團的廠,不是你們蔣家的。劉星下次去,你肯定要用產量來壓他,我知道你的脾氣。”

手指繼續往下移。

“老顧。四分廠的事我最不願意聽。那些女工的照片,你讓陳姐篩了多少張?你在辦公室裡掛女裝,還以為那是本事。你以為我冇聽說過?我裝聾裝得比你還久。因為你是老兄弟,我拉不下這個臉。”

手指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老宋。五個分廠裡你最安靜。你不貪不占不搞女人,可你什麼都不管。你坐在廠長的位子上,把舉報信轉給被舉報的人。你以為不沾手就是乾淨?老宋,沉默不是乾淨。沉默是幫著他們按住那些女人的嘴。”

他把手掌按在那頁紙上,五個名字被他的手遮住了一大半。

“老兄弟,”他的聲音忽然啞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對不起。”

辦公室裡冇有人回答他。座鐘還在走,陽光已經移到了牆角。

“你們跟著我從蘆葦蕩裡踩出來,從六個人踩到六家廠。三十年了,我冇虧待過你們——哪個分廠不是交給你們自己管?哪個老兄弟的子女我冇安排?

可你們一個一個都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得理所當然。把廠當自己家的,把女工當自己碗裡的,把集團的賬當自己存摺。你們以為我不知道?我隻是不敢查。”

“因為查了我就得動手。動手我就得承認——我自己也看走眼了三十年。”

他直起腰,拉開抽屜,從最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舊了,邊緣起了毛邊。他從裡麵抽出三張化驗單,攤在桌上。第一張是三個月前的,第二張是上個月的,第三張是三天前的。三張單子上的診斷結論一模一樣——肝細胞癌,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