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錢主管的事到此為止。他已經跑不掉了,保險櫃裡的流水你們也拿到了。但他有個兒子,今年高考。那孩子成績不錯,想考省城的大學。劉廠長,彆查他兒子的學籍資格——那是我用廠裡的錢幫他弄的,不是那孩子知道的。你讓他好好考。”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手指發顫。

“第三。老常在傳達室待了二十年,替我記了二十年的假記錄。都是我讓他記的,我不讓他記他就要丟飯碗。他孫女今年才上幼兒園,他想多攢點錢供孩子讀書。

你讓他體麵地退休,彆動他兒子常小軍——那個叉車證是我找人辦的,小軍不知道那是不合規的。他就是一個開叉車的,誰的貨到了他就運,運完回家抱孩子。”

劉星沉默了很久。風扇呼呼轉著,牆上那張一分廠建廠時的老照片一角已經翹起來了,用透明膠粘著,膠帶發黃了。照片上的周國強三十出頭,穿著藍布工裝,站在新蓋的雞舍前咧嘴笑。

“這些條件,我回頭跟遠總溝通。”劉星終於開口,“但何晴查到的那筆征地款,已經在檔案館有卷宗。集團審計遲早會翻到。你自己的事——得自己去找遠誌明說清楚,我不替你轉述。”

周國強抬起眼睛看著劉星。兩個人的目光在桌麵上方撞在一起。

“廖永昌。集團副總,管采購和後勤的。一分廠的飼料回扣,他在總廠幫我壓了三回。劉芳前麵那四個廠長查出來的問題,全是他壓下去的。這一次你要動他,我冇什麼可說的。隻彆牽扯到我在總廠的女兒——她離他太近。”

他的語氣忽然急促起來,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從胸腔裡連根拔出來。

“劉廠長,我把這個人交給你了。你以後在集團要往上走,他是一道必須跨過去的坎。我幫你開了這個頭。”

劉星把廖永昌的名字默記在心。他看著周國強那張疲態儘顯的臉,那張臉上已經冇有了副總的傲慢,也冇有了老廠長的餘威,隻有一個急於在沉船前把僅剩的幾樣東西推上岸的溺水者。

“賬本先拿來。如果賬本確實完整,你說的這些條件,我會跟遠總提。”

他把檔案袋打開,從裡麵抽出一張空白紙放在周國強麵前。

“但有一件事要你自己去辦——你自己去找遠誌明,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不替你轉述。”

周國強看著那張空白紙,像看著一份判決書。然後他點了點頭,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走,腰椎在起身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背對著劉星。

“劉廠長,你說那些女人——王桂蘭、劉芳、李嫂——她們以後會不會記我一筆好的?”

“不會。”劉星的聲音很平。

周國強站了片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還是在歎氣。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把他佝僂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從門口延伸出去,被樓梯口的黑暗吞冇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風扇的嗡鳴和劉星麵前那杯一動未動的涼茶。他拿起桌上那張老照片看了一眼,把它翻過來扣在檔案袋旁邊。

第二天一早,劉星開車,周國強坐在副駕駛。

兩個人一句話冇有說。車子出了廠門拐上縣道,車窗外的稻田已經割過了,稻茬泡在淺水裡,遠遠近近立著幾隻白鷺。冬日早晨的薄霧還冇散儘,陽光透過霧氣照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一片。劉星打開了雨刮器,刮片在玻璃上吱吱響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