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麗的手指在抹布上來回搓著。
“那我就忍著?”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劉星的聲音放得很輕。
周麗把抹布疊好放在水桶邊上。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看到她眼眶裡有亮亮的東西在轉,轉了又忍回去了,冇有掉下來。
“我本來打算上個月交辭職信的。寫了,撕了。寫了三遍,撕了三遍。每次撕完就想,再忍忍。跟孫紅說了一會,我才知道錢主管不止對我一個人這樣。她說您把她當人看。
今天也是她通知我的,說您會來五號雞舍。”她把手在水桶裡洗了洗,擦在工裝上,然後把手伸進內袋掏出一個塑料皮筆記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邊。她翻開看了一頁合上遞給劉星。
“劉廠長。錢主管從飼料裡動的手腳,我記了一些。不全,但我記了。飼料領用表上的簽收數比我實際領到的多。有些我根本冇領過,但表上顯示領了。
還有那次半夜送貨,編織袋上的牌子和白天送來的不一樣——他們怎麼換貨,哪些冇貼標,日期時間我都記了。本來不想拿出來的,怕彆人說我多疑。但孫紅說得對,不拿就壓在他那兒了。”
劉星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字跡很小,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標著日期和時間。送料批次、實際領用數量、簽收單上的數量,每一項都寫得清楚。他翻了幾頁,合上了。
“你記了多久了?”
“去年冬天開始記的。”周麗說,“錢主管第一回壓我的飲水槽維修申請,我就開始記了。他不讓我修水槽,我每天擦水槽的時間比彆人多兩倍。我自己記了一筆賬,不是錢,是時間——每次他耽誤我多少時間,我都記著。”
她把水桶提起來拎到一邊,把擰乾的抹布搭在水龍頭上。動作很慢,但很用力,指節白白的透著青筋。
“劉廠長,您來之前,我想好了——要是錢主管再單獨叫我去辦公室,我就在路上跑。往廠門口跑。但跑出去之後去哪,我冇想好。”她把抹布捋平了,“今天我不跑了。”
雞舍外麵有人喊了一聲:“周麗,蛋托送來了,今天的量翻倍啊!”
周麗應了一聲:“來了。”轉過身來看著劉星。
“劉廠長,這本筆記您收著。廠裡有人半夜給錢主管塞煙,那人再過兩天肯定知道風聲。彆讓人看見本子還在我這兒。”
劉星把筆記本放進口袋。
“周麗,如果有人問筆記本在哪兒,你怎麼說?”
“不在我這兒。丟了。”她頓了頓,又說,“他讓人問我的話,我說我冇記過任何東西。他手裡拿出來的任何記錄,都是他偽造的。”
她轉身往雞舍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劉廠長,孫紅說得對。您跟前麵來的那些人不一樣。那些人看我,跟錢主管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您冇有。”
她推開門走出去。門框撞到門後的一輛料車,咣噹一聲。外麵陽光刺眼。很快她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在跟送蛋托的女工說話,聲音穩穩的。
飼料車間在廠區東頭,挨著倉庫。外牆是紅磚砌的,冇抹灰,年頭久了磚縫裡的砂漿往外掉渣。門口堆著十幾捆壓扁的編織袋,用繩子胡亂捆著,上麵落了一層飼料末。
劉星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粉塵味混著發酵的豆粕酸味撲麵而來。車間裡嗡嗡響著粉碎機的聲音,噪音震得人耳朵發木。
錢主管正站在攪拌機旁邊,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一個年輕工人的鼻子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