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週六下午,劉星在辦公室寫報告。

電腦螢幕亮了一下午,文檔裡隻有三行字。他刪了寫,寫了刪。窗外蟬鳴一陣一陣,叫得人心煩。他站起來把窗戶關了,坐回電腦前又刪了兩行。

手機震了。總廠辦公室的號碼。

“劉星,遠總要跟你視頻。”是總廠辦主任老吳的聲音。

“現在?”

“現在。遠總在辦公室等你。”

劉星把襯衫領口整了整,打開電腦上的視頻軟件。攝像頭亮起來,螢幕上出現了遠誌明的臉。五十出頭的男人,方臉濃眉,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背景是總廠辦公室的紅木書櫃,裡麵擺著一排獎盃和一套精裝版的養殖技術全書。

“遠總。”

“劉星,你去分廠快一個月了吧。怎麼樣?”

“情況摸得差不多了。”

“報告寫了嗎?”

“正在寫。”

“先口頭彙報。說吧。”

劉星把電腦旁的筆記本翻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天收集的資訊。

“一分廠目前在冊職工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女工兩百三十人。養雞五十萬隻,年產蛋量比集團平均水平低百分之八。飼料成本比集團平均高百分之十五。

設備維護費用連續三年超支,累計超支兩百多萬。人員流失率去年達到百分之十八,今年上半年已經百分之十二。”

“原因呢?”

“飼料采購價比市場價高出百分之十五。供應商興發飼料,法人代表叫劉建國,是采購主管劉芳的表弟。另外還有一條未經登記的飼料進貨渠道,品牌和來源不明,由飼料車間主管錢某經手。”

遠誌明的眉毛動了一下。

“繼續說。”

“設備維護費用的賬目存在異常。賬麵走的是養雞事業部,但實際支出與票據不符。會計王桂蘭經手了這些賬目。”

“王桂蘭?”遠誌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老周的老部下。”

“是。她在分廠乾了十五年,財務上所有關鍵賬目都經過她的手。另外,我走訪了宿舍管理員和部分女工,收到了一些關於周副總個人行為的反映。”

“什麼反映?”

“利用職權與多名女工保持不正當關係,涉及會計、采購、人事、食堂等多個關鍵崗位。地點集中在宿舍二樓一間掛名‘庫房’的房間。宿舍管理員手裡有鑰匙,我已經拿到。”

遠誌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劉星,你在分廠這些天,周國強給你打過電話嗎?”

“打過。上週五他回分廠,我們一起吃了頓飯。他跟我說,一分廠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栽的,讓我彆連根拔。”

“你怎麼說?”

“我說我是來學習的。”

遠誌明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

“他還說什麼?”

“他每天打電話給分廠的人。王桂蘭、劉芳、趙德山、老常,輪流打。遙控。讓王桂蘭彆跟我說話,讓劉芳搞定我,讓趙德山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昨天趙德山找陳主任,讓他把設備維護費的賬本轉移到老家。周國強在總廠遙控,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告訴我。”

“誰?”

“不止一個人。”劉星看著螢幕上遠誌明的眼睛,“遠總,我不能說名字。”

遠誌明的手指停住了。

“劉星,你到分廠三週。三週你就查到了飼料回扣、設備費異常、權色交易的證據。你覺得為什麼前麵四個廠長冇查到?”

“因為他們冇有查到權色交易這一步。”

“周國強能乾十五年,把分廠經營得鐵桶一樣,不是靠飼料回扣那點錢。是靠那些女人。”遠誌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女人不敢開口。誰開口,周國強捏著誰的孩子、丈夫、欠條。她們怕。現在她們跟你開口了。”

“是。”

“那你想過冇有,她們為什麼敢跟你開口?”

劉星冇接話。

“因為你是我派去的人。”遠誌明放下茶杯,“你是農業局局長的兒子。我選你,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的背景讓周國強不敢輕易動你。換了彆人,早就跟前四個一樣捲鋪蓋走了。”

“遠總,您是想讓我拿背景壓他?”

“不是壓。是給你爭取時間。”遠誌明往後靠進椅背裡,“你把證據收集齊。飼料回扣、設備費挪用、權色交易,三項隻要坐實一項就夠了。但證據要硬。不能光靠女工的口供,口供可以翻。要有物證。”

“物證在收集。錢主管那邊有一本手寫流水,在保險櫃裡。周國強自己有一本總賬,位置還冇摸清。”

“總賬的事不急。”遠誌明擺了擺手,“他藏了十五年的東西,你三週摸不到是正常的。先把飼料和設備的證據固定下來。另外——”他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剛纔說權色交易的證據,除了女工的口供,還有什麼?”

“宿舍二樓那間房的照片。床、床頭櫃、兩瓶礦泉水、菸灰缸裡的菸頭。還有宿舍管理員張姐的證言。”

“張姐?”

“張秀英,四十二歲,宿舍管理員。五年前被周國強脅迫。她掌管二樓房間的鑰匙,每次周國強回來,她負責安排。”

“她願意作證?”

“願意。”

遠誌明又沉默了很久。窗外蟬鳴透過視頻傳過來,和他的空調嗡嗡聲混在一起。

“劉星,你小子有一手。三週,把周國強的後宮翻了個底朝天。”他把茶杯端起來卻冇喝,“但這些還不夠。

你現在查到的是分廠的事。周國強在總廠當了三年副總,分管的采購部、後勤部都有他的老部下。你查分廠,他還能坐得住。你查到總廠,他纔會真的跳起來。”

“遠總的意思是——”

“我不是讓你查總廠。我是告訴你,周國強這人,你打蛇要打七寸。分廠那些女人是他的盔甲,但不是他的心臟。他的心臟在總廠。”

劉星在筆記本上寫了“總廠”兩個字,打了個問號。

“遠總,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

“您跟周副總共事十五年。我查他,您是什麼態度?”

遠誌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時,杯底在紅木桌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劉星,十五年前是我把周國強提拔到分廠廠長的。那時候一分廠還是一片荒地,他帶著幾十號人把雞舍一磚一瓦蓋起來。論能力,他是集團最能乾的廠長。論功績,一分廠占了集團三分之一的產值。”

“我知道。”

“但他後來變了。”遠誌明的眼睛看著螢幕上某個很遠的地方,“人有了權力,冇人管的時候,會慢慢爛。他去分廠之前,不喝酒不抽菸不玩女人。後來一年一年,手越伸越長。等我知道的時候,分廠已經是他的後宮了。但那時候已經動不了他。”

“為什麼?”

“因為他手裡的女人太多了。動他,那些女人不敢作證。冇有證人,光憑賬麵上的小問題,紀委不受理。財務上但凡手續齊全,票據和賬目對得上,查不出問題——這是王桂蘭的本事。你必須撬開她說出賬本在哪兒才行。而且總廠這邊也有人保他。”

“誰?”

“我不想說的那個名字。”遠誌明盯著劉星,“你父親是農業局局長,你應該比我清楚。有些事不是光有證據就能辦的。周國強能在分廠乾十五年,把後宮開成連鎖店,不是靠他自己。他上麵有人。”

劉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總廠有人。寫完之後他在這行字下麵畫了兩條橫線。

“遠總,您派我去分廠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遠誌明把手放在桌上。方臉上冇有表情。

“我是想給他留條後路。讓你去查,查到了,他自己主動辭職。集團內部處理,不上報紀委,不牽扯總廠的人。這樣他的晚年還能保個體麵。”

“但他不會主動辭職。”

“他當然不會。”遠誌明的聲音變硬了,“所以你需要繼續查。查到他自己覺得扛不住為止。但有一點你要把握好——彆真的把他逼到絕路。他要是覺得反正要完蛋,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他在分廠十五年,捏著太多人的把柄。有些把柄,連我都不知道。”

“遠總,您對周國強的態度,我不太明白。您想保他,又派我來查他。您覺得他爛了,又說他上麵有人。能不能跟我透個底?”

遠誌明靠進椅背裡。紅木書櫃在他身後投下一大片陰影。

“劉星,我二十三歲進這個集團。從技術員乾到總經理,三十二年。這三十一年裡我見過太多周國強這樣的人。有能力的,開始都是好人,後來慢慢爛了。你以為他一開始就想睡女人?不是。是那些女人先求他的。王桂蘭求他給兒子安排工作,李嫂求他幫還賭債,劉芳求他升采購主管。他一開始也是幫忙,幫完了收點利息。利息越收越多,就收不住了。”

“您覺得這是他的理由?”

“不是理由。是過程。你現在覺得你意誌堅定,對那些女人的身體不會動心。但人的意誌是會磨損的。你在分廠待久了,那些女人圍著你,求你幫忙。你幫了,她們感激你。感激完了你收不收利息?”遠誌明停頓了一下,“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教你學壞。是要你警醒。查案歸查案,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遠誌明往前傾了傾身體,“你剛纔說那些女人開始跟你開口了。王桂蘭跟你說了設備費的賬目就是陳主任經手,劉芳跟你說了錢主管的事,張姐交出了鑰匙。她們把命交到你手裡,你就得保住她們。”

“怎麼保?”

“證據拿到手之後,彆急著交。先告訴我。我來決定怎麼用。”

劉星看著螢幕上遠誌明的眼睛。五十出頭的男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狡詐,是疲憊。

“遠總,如果我查到的東西也牽扯到總廠呢?”

“那就得看情況。”

“什麼情況?”

“看牽扯到誰。如果是一般人,一併交紀委。如果是——”他停住了,“你就先交給我。”

劉星冇有接話。窗外蟬鳴又響起來,隔著窗戶玻璃,聲音悶悶的。

“劉星,我今年五十二了,還能乾幾年?三年五年,總要退。你要是靠得住,我的位置遲早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得學會什麼時候該查到底,什麼時候該適可而止。”遠誌明把茶杯端起來,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這是你今天問我周國強上麵是誰,我能告訴你的全部。”

“我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你爸給我打過電話。”遠誌明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他讓我關照你。我說,你那兒子不需要關照。他不把我的分廠拆了就不錯了。”

劉星冇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行了。你把今天的口頭彙報整理成書麵報告發給我。記住,報告裡不要提那些女人。飼料和設備的證據查實了再往上交。眼下還冇到收網的時候。”遠誌明把襯衫袖子往上捋了捋,看了眼手錶,“週末回不回總廠?”

“這周不回。這邊還有事。”

“何晴問我要人。說你去了三週一個電話都冇給她打。”

“打了。打過一次。”

“一次。”遠誌明笑了一聲,“你自己看著辦。她也歸我管,你兩頭都彆得罪。”

視頻掛斷了。螢幕暗下去,隻剩下劉星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玻璃上。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麵寫:第一份報告,口頭彙報完畢。然後寫:周國強上麵有人,遠總的態度保留。最後又寫了一句:何晴要人。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雞舍的燈一排一排亮起來,像棋盤上的格子。女工們端著飯盆三三兩兩往食堂走,其中一個人的身影有點像何晴——紮著馬尾,走路時腳有點內八。但那不是何晴。何晴在總廠。

他拿起手機翻到何晴的號碼。打了幾個字:“吃過晚飯了嗎?”發出去。

等了大概一分鐘。回覆來了。

“吃了。食堂今天有紅燒魚。你們那邊呢?”

“李嫂做了紅燒肉。”

“比總廠食堂好吃吧?”

“好吃。”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吃總廠的食堂?”

劉星看著螢幕。“過幾天。這邊的事還冇完。”

“過幾天是哪天?”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很快。”發出去。

何晴冇有回覆。等了很久,手機螢幕暗了,她又發來一條訊息。

“我換了個新橡皮筋。淺藍色的。上次那個綠色的斷了。這個再也不讓它斷了。”

劉星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窗台上,重新坐回電腦前。螢幕上的空白文檔還開著,光標在第一行一閃一閃。

他開始打字。手指落在鍵盤上,劈劈啪啪響起來。冇有刪了。寫得很順。寫到飼料回扣的時候,他翻出劉芳簽過字的采購記錄,對著數字抄在報告附錄裡。

寫到設備維護費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電腦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金邊眼鏡反射著光標閃爍的白光。然後跳過這一節先寫後麵的人事部分。

報告寫完的時候,窗外天已經全黑了。李嫂的紅燒肉他冇顧上去吃。手機震了一下,是小田發來的訊息:“劉廠長,您還在辦公室?我給您送晚飯過來。”

後麵跟了一個飯盒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