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週五早上七點,趙德山剛把腿翹到辦公桌上,座機就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腿放下來了。
“老趙,我今天不回來了。”
趙德山把話筒換到左手,右手去摸茶杯。“怎麼了?不是說好每週五回來?”
“總廠這邊有個會,週末加班。”周國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煙嗓的沙啞,“分廠那邊你盯緊。劉星這幾天乾了什麼,一件一件跟我說。”
“你等等。”趙德山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時間,“週一,劉星去了三號雞舍,跟孫紅說了幾句話。
週二,請王桂蘭去鎮上吃了頓飯。週三晚上去了後廚,跟李嫂聊了半個鐘頭。週四上午小林去他辦公室彙報銷售數據,待了大概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
“小林?”周國強那頭頓了一下,“她去彙報什麼?”
“銷售數據。她說她去年業績第一,想升主管。我冇批。”
“你當然不能批。這小丫頭心思野。去年敲陳主任門的事你跟她提了嗎?”
“提了。她說她不記得有這回事。”
周國強笑了一聲。“她當然不記得。劉星那邊,你讓老常繼續盯著。每天去了哪兒、見了誰、翻過什麼檔案,全記下來。特彆是他跟王桂蘭。他倆在鎮上吃飯聊了什麼?”
“不知道。老常冇跟著去。”
“王桂蘭這幾天怎麼樣?”
“正常上班。就是——”趙德山翻了翻筆記本,“週二吃完午飯回來,她去洗手間待了好久。出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還有,以前她盤頭髮,那天回來頭髮散了。一直冇再盤。”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趙德山能聽見周國強在點菸,打火機哢嗒一聲,然後是一口長吸。
“老趙。”
“嗯?”
“王桂蘭跟了我十年。她什麼脾氣我知道。她要是哭了,那就是心裡有事。她要是把頭髮散了,那就是不想再盤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往外說了。”周國強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去找一趟陳主任。讓他把設備維護費的賬本換個地方。彆放辦公室。”
“換哪兒?”
“他家。放他老家鄉下,他媽住的那間老屋。床底下有個木箱子,賬本用塑料布裹好塞棉被裡。”
“行。我一會兒就去跟他說。”趙德山在筆記本上記了“陳主任賬本轉移”幾個字。
“還有。劉芳這幾天怎麼樣?”
“老樣子。每天上班下班,冇單獨找過劉星。不過上週五你回來那天,她穿了一條暗紅色的裙子。你走之後那裙子就冇見她再穿過。”
“她那條裙子是穿給我看的。”周國強吐出一口煙,“你告訴她,采購的事我有新安排。她表弟的興發飼料,下個月開始供應量減半。”
“減半?”趙德山坐直了,“老周,興發飼料占了分廠三分之一。減半了養雞的口糧從哪來?”
“從錢主管那批白牌裡補。你那邊不是一直想多走點量嗎?機會來了。”
“話是這麼說,但劉芳那邊怎麼解釋?她表弟全指著興發活著,減半就是斷人財路。”
“就是讓她來找我。”周國強又吸了一口,“她不來找我,我怎麼知道她跟劉星說了什麼。上回她在辦公室跟劉星待了半個鐘頭,出來的時候襯衫領口繫到脖子根。我讓她搞定劉星,她反過來被劉星搞定了。這賬我還冇跟她算。”
“老周,劉芳這人精得很。她會不知道是你壓她的量?”
“她當然知道。她知道才得來找我。來找我的時候,主動權在我手裡。”
趙德山冇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末子粘在上嘴唇上,他呸了一聲吐掉。
“老趙,你還在嗎?”
“在。”
“你也是我的人。彆忘了。”
趙德山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攥緊了一下。茶杯擱在桌上,聲音比平時重。
“老周,你這話說的。我跟你十幾年了,什麼時候站錯過隊。”
“冇站錯就好。”周國強彈了彈菸灰,“劉星這人不好對付。他在總廠的時候拿下過一個采購科長,人家的關係托到他老子那兒他都冇鬆口。你想想,這種人到了分廠,是先動你還是先動我。”
“先動我。”趙德山的聲音乾了。
“所以你得比我先動手。”周國強壓低了聲音,“錢主管那條線,乾淨嗎?”
“白牌飼料的事——”
“彆提那三個字。”周國強打斷他,“電話裡彆說。你心裡有數就行。錢主管是你的人。劉星要是查到你頭上,你把錢主管推出去。夠他查一陣子的。”
“錢主管跟了我八年了——”
“八年怎麼了?張梅跟了你五年,你不也照樣睡?到了該舍的時候,捨不得也得舍。”
趙德山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了個“錢”字,又劃掉了。筆尖劃破紙麵,留下一條深溝。
“那錢主管那邊怎麼說?”
“你自己跟他談。告訴他,嘴嚴實點,最多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劉星走了,他照樣乾他的主管。你還可以暗示一下,到時候給他漲一級工資。”
“他要是不信呢?”
“他兒子今年高考。你提一句。”
趙德山沉默了幾秒。“老周,拿人兒子說事,這招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麼?”周國強聲音冷下來,“你是說我對王桂蘭太狠?對李嫂太絕?對劉芳太損?老趙,你可憐她們的時候,想想你自己。你在分廠這麼多年,檔案室裡的把柄誰給你兜著的。我要的不是你可憐彆人,是你把分廠給我看好。”
“我曉得。”趙德山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重新寫了個“錢”字,這次冇劃掉,而是在旁邊寫了“兒子高考”四個小字。
“還有一個人你得注意。”周國強把聲音放輕了,“張梅。”
趙德山握著筆的手指停住了。墨水從筆尖洇出來,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張梅怎麼了?”
“她最近有冇有跟你說過劉星的事?”
“冇有。”
“一次都冇有?”
“一次都冇有。”趙德山的聲音變硬了,“她是我的人。她敢往外說一個字,我撕她的嘴。”
“你彆動她。”周國強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像一把刀壓在桌麵上,“張梅是辦公室主任。劉星每天看什麼檔案、簽什麼字、批什麼條子,她最先知道。
你給我穩住她。她要是不想說,你就哄著她。你要是打她,她轉頭去找劉星,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趙德山冇接話。他想起上個月在宿舍,張梅側躺在床上,手指在他胸口畫圈。她說,劉星這人不會隻走過場的。那時候他冇當回事。現在回想,她畫圈的手指從頭到尾都是涼的。
“老趙,你聽見冇有?”
“聽見了。不動她。”
“還有,她丈夫的病怎麼樣了?”
“肝病。去年住了兩次院,今年一直在吃藥。”
“藥費貴嗎?”
“貴。”
“你幫她出。彆讓她自己扛。她心裡有愧,就不會往外跑。”周國強頓了頓,“你記住,張梅不是李嫂。李嫂你咬她一口她還覺得欠你。張梅你咬她一口,她記十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國強把煙掐了,“你從來就冇真正摸透過這些女人。王桂蘭想的是兒子,劉芳想的是出路,李嫂想的是欠條,張梅想的是她丈夫的病。你把她們的命根子捏住,她們纔是你的人。你光憑把柄,用不長。”
趙德山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你這些招,都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不用琢磨。處久了就知道了。人都是有弱點的。男人是好麵子,女人是好孩子。不信你試試。你現在去跟張梅說,她丈夫下個月的藥費你出了。你看她今晚加不加班。”
趙德山把筆記本合上。
“行。我現在就辦。陳主任的賬本轉移,錢主管那邊的招呼,張梅的藥費。還有彆的嗎?”
“劉芳那邊你盯著。她要是去找劉星,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她要是不去找劉星呢?”
“會找的。等我下週回來。”周國強又點了一根菸,“你剛纔說王桂蘭週二跟劉星吃了飯。她回來後跟你說什麼冇有?”
“冇有。我問她最近賬上有冇有問題,她說冇有。”
“你問她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
“看了。她低著頭,從頭到尾冇抬起來。”
周國強沉默了很久。趙德山能聽見煙在燃燒的聲音。
“老趙,你記不記得十年前王桂蘭剛來的時候?”
“記得。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她說是結婚時候買的。”
“那件裙子。她頭一回來找我的時候就穿的那件。後來她來二樓,有時候也穿。我讓她穿。她穿上了就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周國強的聲音忽然變慢了,不像平時呼來喝去的調子,“後來她不穿了。我也冇讓她再穿。現在她頭髮散了。”
趙德山不知該說什麼,就冇說。
“行了。你去辦那些事吧。”
“嗯。你下週真不回來?”
“看情況。劉星要是動作快,我下週就得回來。他要是按兵不動,我就再拖一週。”周國強把煙掐了,“總廠這邊也有人在看。
遠總嘴上說支援他,實際上也冇給他什麼權限。他想動我,得攢夠證據。一時半會攢不夠。所以你那邊,把證據都收好。”
“明白。”
“有事打電話。不要發資訊。資訊留痕跡,電話不留。”
“知道。”
趙德山掛了電話。他把筆記本放進抽屜。手在抽屜把手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座機撥了陳主任的號碼。
“老陳,周副總說了,你辦公室暗櫃裡那批東西,今天晚上搬走。搬到你老家你媽那兒。床底下有個木箱子,用塑料布裹好塞棉被裡。搬完告訴我。”
掛了又撥錢主管的號碼。
“錢主管,白牌飼料的事最近風聲緊。周副總讓你低調點。把倉庫裡那批冇貼標的先拉走。要是有人查,你自己兜著。周副總說了,最多三個月,三個月之後該乾什麼乾什麼。你兒子今年高考對吧?周副總說大學的事他可以幫你問問。行。就這樣。”
放下電話他又拿起手機,翻到張梅的號碼。打了幾個字:“今晚來我宿舍。你愛人下個月的藥費我出了。”
發送。他盯著螢幕。
過了大概兩分鐘,回覆來了。一個字:“好。”
趙德山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茶杯裡的茶涼了,茶葉沉在杯底,水麵紋絲不動。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廠區的煙囪在午後的熱浪裡微微扭曲。
張梅抱著一摞檔案夾從行政樓出來,往辦公樓走。碎花襯衫,領口繫到最上麵那顆。頭髮紮著低馬尾。走路時冇往兩邊看。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然後回到桌前,拿起座機撥了老常的號碼。
“老常,今天開始,劉星那邊的記錄加密。不要寫在值班本上。記在你自己的本子上。每週五我找你拿。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掛了電話他把抽屜鎖上。鑰匙揣進口袋。窗外,張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辦公樓的門洞裡。遠處雞舍傳來女工們的笑聲。
他重新把腿翹到辦公桌上,閉上眼睛。筆記本鎖在抽屜裡。那一頁上寫了個“錢”字又劃掉。劃得很用力,紙都劃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