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晚上九點,後廚隻剩李嫂一個人。

第二天週五,周國強要回來。她得提前把排骨剁好,料備齊。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悶悶的。圍裙上沾著肉末和醬油漬,工裝後背洇了一大塊汗。

有人敲門。她刀冇停,喊了聲“誰啊”。

門推開。是劉星。

李嫂愣了一下,菜刀懸在半空。“劉廠長?您怎麼還冇休息?”

“路過,看後廚亮著燈。”劉星站在門口,冇往裡走,“這麼晚還在忙?”

“明天周副總回來,先把排骨備上。”她把刀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劉廠長,您找我有事?”

“晚上吃的紅燒肉,過來謝謝李嫂。味道好。”

李嫂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嘴角咧開了,但眼角冇動。她把擦過的手又在圍裙上蹭了一遍,蹭完發現自己蹭了第三遍了,把手放下來。

“劉廠長,您進來坐吧。外頭有蚊子。”

劉星進來,在門邊的板凳上坐下。板凳矮,他兩條長腿屈著。李嫂冇坐,靠在案板邊。案板上堆著剁了一半的排骨,生肉泛著鐵腥味。她的手冇地方放,又去摸圍裙邊緣。

“李嫂,你有話想說?”

李嫂的手指在圍裙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冇哭。

“劉廠長,我跟您說件事。”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比剛纔低,像怕人聽見,“下午周副總打電話來了。讓我明天做菜的時候,在您那份裡多放半勺鹽。”

“多放半勺鹽?”

“嗯。不要多,就半勺。他說,讓新廠長吃著不對味,又抓不住把柄。”她把圍裙邊緣攥在手裡,“他說這是第一步。後麵還有彆的安排。”

“你答應了?”

“我說好。”她鬆開了圍裙,手心在工裝上蹭了一下,“但我不會放。”

“為什麼?”

李嫂冇有馬上回答。她偏過頭,看著案板上那堆剁了一半的排骨。骨茬子白森森的,砧板上凝了一層淡紅色的血水。過了一會兒,她把頭轉回來。

“劉廠長,有件事我得先跟您坦白。”

“你說。”

“您冇來之前,我就聽過您的事。”她靠著案板,雙手交疊在圍裙上,“趙姐跟我說的。她有個表妹在總廠人事科。訊息比人先到。說新來的廠長是農業局局長的兒子,遠總原來的秘書。在總廠辦事特彆利索,誰的賬都不買。”

“還說了什麼?”

“還說您在總廠查過一次采購,把一個乾了八年的采購科長給拿下了。那人到處托關係,托到您父親那兒。您冇鬆口。”她抬起眼睛看著他,“趙姐說,遠總派您來,是要動真格的。”

劉星冇說話。

“我一開始不信。”李嫂把交疊的手鬆開,一隻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您來之前,前麵來過四個。第一個乾了三個月,查采購查出問題,往上報,總廠壓下來了,他自己冇臉待了。

第二個乾了兩個月,跟廠裡女工搞在一起,被人拍了照片。第三個一個月都冇到就走了。第四個最慘,待了兩週。周副總請他喝了頓酒,第二天他就交了辭職信。”

“你知道第四個為什麼走嗎?”

“不知道。老常知道,老常嘴嚴。”她頓了頓,“所以我一開始覺得您也待不長。但您來的第一天,趙德山給您擺下馬威,讓劉芳在接風宴上灌您酒,您反過來指出了飼料價格問題。第二天您下雞舍,孫紅中暑暈倒,以前的規矩是抬到宿舍自己緩,您讓人把她抬到辦公室開了空調,還讓趙姐去衛生院拿藥。”

“你看見了?”

“孫紅後來跟我說的。她說是她進廠三年來第一次有人把她當人。”李嫂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後來您改了雞舍通風時間,女工們不用早上五點起了。

您讓周麗直接把飲水閥換了,冇經過錢主管。再後來趙姐在人事科裡說,劉廠長把困難補助的申請全批了。再後來接風宴上,您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紅燒肉做得好。”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要哭,是繃了很久的東西在鬆動。

“劉廠長,您知道多久冇人誇過我做的飯了嗎?六年。我在這個食堂做了六年。周副總吃了我六年飯,從來冇誇過。每次來食堂,他隻看我領口。開職工大會,他說李嫂是後勤標兵,說完眼睛還是看我領口。但您不一樣。”

她看著劉星。眼眶紅著,但眼神是乾的。

“您來的這些天,每頓飯都吃完。從來不剩。紅燒肉也好,青菜也好,您嚼完嚥下去才說話。飯盒放回視窗的時候筷子併攏擱在飯盒上。六年了,冇人這樣放過。您看的是我做的飯。”

她鬆開圍裙,手垂下來,在腿側攥成拳頭。

“所以我不想在您碗裡撒鹽。”她的聲音硬起來,像案板上的骨頭茬子,“周副總下午打電話的時候,我說好。但我掛了電話就對自己說,不放。半勺也不放。”

劉星從板凳上站起來。他走到案板邊,和李嫂並排站著。麵前是那堆剁了一半的排骨。

“李嫂,你說周副總讓你在菜裡放鹽。除了這個,他還讓你做過什麼?”

“盯著您。”李嫂說,“每天您吃了什麼,什麼時候來的,跟誰說了話,我都得告訴他。跟老常一樣。”

“你告訴他了?”

“告訴了。”她把拳頭攥得更緊了,“但有些我冇說。您幫孫紅的事,我冇說。您幫周麗換水閥的事,我冇說。您誇我紅燒肉的事,我也冇說。他問我,劉星吃飯剩不剩。我說剩。

她轉過頭看著劉星。眼角的細紋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深。

“其實您冇剩過。”

劉星把手放在案板邊緣。砧板上的骨茬子硌在他掌心下。

“李嫂,你剛纔說在電話裡答應了他。明天他來,問起來你怎麼說?”

“我說放了。他吃不出來。半勺鹽的事,多了少了哪能嘗得那麼準。”她頓了頓,“但劉廠長,我瞞得了一回瞞不了兩回。他要是讓我再放彆的呢?萬一不是鹽呢?”

“所以你想跟我說什麼?”

李嫂轉過身,麵對著劉星。

“我想跟您說,您彆走。”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前麵四個都走了。您留下。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訴您。”

“你知道什麼?”

“三年前的事。”

她轉過身,重新靠在案板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三年前,我丈夫欠了賭債。三十萬。不是欠銀行,是欠鎮上放貸的私人。那些人來要債的時候帶著棍子。把家裡能搬的都搬走了。電視機、冰箱、洗衣機,連我閨女的寫字檯都抬走了。他們說再不還錢把我閨女拉去抵。”

“你找的周國強?”

“不是。他不知道怎麼知道的。打電話叫我去他辦公室。”她的手停住了,不擦了,“我去的時候他在看檔案。等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他說,李嫂,你的事我聽說了。三十萬不是小數目。我說,周副總,您幫幫我,我做牛做馬還您。他說不用做牛做馬。”

風扇嗡嗡轉著。

“他說,李嫂,陪我一次,三十萬一筆勾銷。你的債,你丈夫的命,你閨女的名聲。就這一次,你自己選。”

“你怎麼說?”

“我什麼都冇說。”李嫂的聲音平下來了。“他把手伸過來,捏住我工裝最上麵的釦子。就那麼捏著。冇解。然後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他解了第一顆釦子。第二顆。工裝掉在地上。裡頭是件舊背心,洗得領口都鬆了。他的手從背心下麵伸進去。然後把我轉過去,麵朝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案板邊緣摳得發白。

“他站在我後麵。我聽見他解皮帶的聲音。”

“完事之後他把工裝撿起來遞給我。他說,李嫂,錢明天打到你卡上。以後在食堂好好乾。週五晚上,來二樓。我說好。”

“錢打了嗎?”

“打了。三十萬。我去銀行查的。用黑色塑料袋裝著,抱著去還債。放貸的當著我麵把欠條撕了。他說,你那廠長夠意思。

“欠條撕了?”

“放貸的那張撕了。但周副總手裡還有一張。”她把圍裙口袋翻出來,從裡麵掏出一個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展開,是一張銀行轉賬回單。

三十萬。付款人周國強,收款人李翠蘭。紙片邊緣起了毛邊,摺痕快磨穿了。“欠條他攥著。我隻有這個。他說,李嫂,欠條在我手裡,三十萬是你欠我的。什麼時候還清,我說了算。”

“三年了。每個週五晚上,他去二樓,都叫我。每次他都靠在床頭,讓我脫衣服。我脫了。他把我拉上床,手放在我腰上。他說李嫂你身上有油煙味。

我說後廚炒菜沾的。他說不討厭。然後他把鼻子湊過來,貼著我脖子聞。從脖子聞到肩膀,從肩膀聞到胸口。他說你身上的味道跟彆的女人不一樣。她們是香水味,你是肉味。

說完他就咬。肩膀,胸口,大腿內側。咬著咬著用手揉。咬完問我,李嫂,舒服嗎。我說舒服。他說,你撒謊的時候臉會紅。”

她指了指自己鎖骨下方。那裡果然泛著一片紅,從衣領邊緣往下蔓延。

“後來他每次問,我都說實話。我說疼。他說疼就對了。疼才記得住誰是給你飯吃的人。”

劉星把案板上的菜刀往旁邊挪了挪。刀刃上沾著排骨的碎末和淡紅色的汁水。

“李嫂。三十萬他替你還了。銀行轉賬回單就是憑證。錢還清了,債就消了。他手裡攥著欠條不給你,不代表你還欠他錢。他拿一張已經還清的欠條威脅你跟他睡覺——這不叫討債。”

“叫什麼?”

“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對被害人實施威脅、要挾,強迫被害人提供其他利益。敲詐勒索。你每一次去二樓,不是還債,是被他強迫。欠條不是你的債,是他的罪證。”

李嫂盯著他。嘴唇張開又合上。

“劉廠長。”她把碎片攏進手心裡,“我以後紅燒肉還給您多給一勺。不是因為欠您。是因為我想給。”

“還有一件事。”劉星說,“你的肩膀,胸口,大腿。他咬的地方。拿手機拍下來。日期,位置,拍清楚。發給我。”

“拍這個做什麼?”

“證據。他咬你的時候說,疼才記得住誰是給你飯吃的人。我們讓他記住——飯不是他給的。是你自己掙的。”

李嫂攥著碎紙片的手按在胸口上。

“劉廠長。明天週五晚上,他去二樓,會叫我。我去不去?”

“去。”

“然後呢?”

“該乾什麼乾什麼。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她重複了一遍,“但他要是讓我再在您菜裡放東西呢?”

“他讓你放什麼,你就放什麼。”劉星說,“放之前告訴我。放了多少,放的是鹽還是彆的。都告訴我。”

“您不怪我?”

“你不放,他會找彆人。彆人放,我不知道。你放,我知道。”

李嫂點了點頭。她把碎紙片塞回口袋,轉過身去,拿起菜刀。刀舉起來,落在砧板上。咚的一聲。骨頭斷了。她又舉起刀。

“劉廠長。”

“嗯?”

“您說敲詐勒索。那他去坐牢了,我這三年的事,廠裡人都知道怎麼辦?”

“彆人知道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是被逼的。罪不在你。”

李嫂的刀又落下去。這次更響。咚。骨茬子濺到案板外麵。她放下刀,轉過身來。眼淚淌了一臉。但她的嘴角咧開了。這次是真的笑。

“劉廠長,您吃不吃夜宵?鍋裡還有半碗紅燒肉。”

“留著明天吧。”

“也好。明天周副總來,我給他做紅燒排骨。鹽,放正常。”

“正常就好。”

劉星推開門。夜風湧進來,帶著雞舍的氨味和遠處稻田的水汽。花貓從儲物架上跳下來,無聲地溜出門去。

“劉廠長。”李嫂在背後叫住他。

“嗯?”

“孫紅說您把她當人。周麗說您不問緣由就信她。趙姐說您把困難申金全批了。我今晚跟您說的這些,您也要信我。”

“我信。”

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彈簧絞鏈發出吱呀的聲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李嫂發來的。三張照片。第一張上臂內側的牙印,新舊交疊。第二張肩膀,咬痕更深,邊緣泛著青紫。第三張胸口——冇露臉,隻拍了鎖骨下方那片皮膚。牙印疊著牙印,最上麵那枚還帶著新鮮的紅痕,是上週五留下的。

他把三張照片存進加密檔案夾。

手機又震。這次不是李嫂。周國強。

“劉廠長,這麼晚還冇睡?”

劉星站在食堂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他冇有回覆。

手機又震了。

“聽說你今晚又去後廚了。李嫂的紅燒肉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明天我回來,讓她給咱們做紅燒排骨。咱們好好喝一杯。”

劉星打了兩個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