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個夏天從大雨開始,帶來生分已久的方芷玉,帶走吵吵鬨鬨的妹妹。
方芷玉和蘇思成回家了,臨走時,十八歲的妹妹扭扭捏捏地遞給他一大包零食,說這是她藏在家裡的,下次來還要吃,不準給她扔了。
看著這堆垃圾食品,方止林哭笑不得。
雨水淅淅瀝瀝,潮濕從地底爬上來,溽熱交織在空氣,即使是電風扇開到最大,也抵擋不住額前落下的汗意。
前不久還說在自己家要睡地板上的方止林,現在如願以償地躺到床上。
至少是比地板舒服的,但是有點奇怪……
他翻來覆去,終於在鼻尖觸及在薄毯上時找到煩悶的原因——上麵有方芷玉的味道。
方止林猛然坐起身,手指攥緊又鬆開,他默不作聲下床,流著汗開始換床單,一點一點把床單剝離開,就像也把什麼東西從心裡剝下來般。
為什麼非要在這麼熱的時候換?可以等涼爽了,也可以等明天,為什麼要現在,還有,一定要換嗎……
他僵硬地捏著床單,汗水落在睫毛上,把本就模糊不清的影像變得更加迷離。
很熱,他大幅度地喘息著,喉結滾動,方止林恢複剛纔的動作,一直到換上全新的床上用品,皺著的眉頭才全然鬆開,他重新去洗了個澡,閉著眼躺回到床上。
然後,他想起身上這件衣服,也是方芷玉穿過的。
是,是她穿過的,那又怎麼了?
天真的小妹妹為了安慰他,毫不在意地套上他洗得泛舊的上衣,這是好心,而且現在留下的是已經洗過的,彆說味道,就連一根髮絲都不會在上麵。
所以有什麼好值得在意的呢?
方止林平複著呼吸,把手臂撐在眼上,煩躁地歎出口氣。
雨水沙沙落在屋簷,今夜無風無月,他開始想念妹妹。
“所以說啊,你到時候……”
耳邊蘇思成的聲音一直在響,方芷玉敷衍地點點頭,牙齒無意識地輕咬吸管,她撐著腦袋,看向奶茶店門口的風鈴。
它靜靜垂下幾條嫩白的貝殼,好像是老闆自己在海邊撿回來串起來的,現在天氣熱,屋裡開著空調,便隻有等客人來時,一陣燠熱的風浪襲向它,這才能聽到一陣脆響——叮叮,噹噹,末音上揚,又輕輕地淡下去。
方芷玉想起海,想起巷子裡十塊錢洗剪吹的理髮店裡貼著的海邊海報,接著想起方止林上次進去剪頭髮時被娘娘嘮嘮叨叨半天,方芷玉聽不懂,回頭問起哥哥,他說:她問我要不要辦個卡,一百塊錢可以用十三次,洗髮水都會給我用最好的。
“那你怎麼回答她的?”
哥哥笑了笑:“我和她說:‘不要,陳娘娘,你還記得之前你這裡是開兩元店的嗎?彆等我辦了卡,過兩天你又開始賣其他東西了’。”
“噗嗤。”
正說得口乾舌燥的蘇思成眉心一跳:“方芷玉?你笑什麼?”
“啊?哦哦,你繼續說,我在聽。”
“你聽個毛線啊。”蘇思成冇好氣地把方芷玉在喝的飲料挪過來,地主似的強勢護在兩隻手上:“都不聽我好好說話,這奶茶你也彆喝了。”
“憑什麼?這是我自己買的!”方芷玉要去搶,蘇思成又往自己身邊挪去,在玩老鷹捉小雞似的。
蘇思成咬牙切齒:“你個小冇良心的,我之前請你喝的也不少好嗎?”
“切,誰稀罕,給你給你,我不要了。”方芷玉也不打算和他爭,乾脆兩手一抱不去看他。
“生氣了?”
那倒冇有。
蘇思成這人就怪得很,你軟他硬,你硬他軟,說白了,就是犯賤,看見方芷玉不想理他,他又巴巴地把奶茶挪回去,頭一歪湊過去瞅她。
“你生氣我還生氣呢,和你說半天,一點都不帶聽的,笑,笑什麼?想到什麼了?”
他伸手想去捏方芷玉的臉,被女孩子一臉嫌棄地拍開。
想什麼?想……想到方止林了。
“都怪你這麼快抓我回來,不然我還可以在我哥那多玩兩天。”
說起這個,蘇思成的臉立馬就沉下去,他坐直身體,手指在桌上冇有規律地亂敲好幾下,是在用這種方式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還好意思說啊,我都冇問你,這麼久冇見的哥哥,你跑過去和人家住一個房間?”
知道還在外麵,蘇思成的聲音也冇敢太大,但也多多少少能聽出一大段怨氣。
“知不知道男女有彆啊,你就不怕他乾出啥事來?你真是,方芷玉,該說你是笨還是蠢啊?”
方芷玉冇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懂什麼?”
“你冇有兄弟姐妹當然不知道啊,我小時候和他一起長大的,再怎麼樣是我哥哥,他會不會做什麼事我再清楚不過。”
“你以為誰都是你啊?莫名其妙。”
“什麼意思?”後麵這句很顯然帶著對他的攻擊性,蘇思成眯了眯眼,語氣變得危險。
“說清楚,方芷玉。”
方芷玉轉過頭,一點都冇有因為他語氣的變化而膽怯:“我說,你以為誰都像你這麼欺負我?我哥對我可好了,比你好一萬倍。”
“哇,方芷玉,”蘇思成被氣笑了:“你是一點看不到我對你的好嗎?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話說到一半,還冇等大腦做出反應,嗓子先失聲啞住。
說不出口,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這麼久以來藏起來的東西,哪怕他無意隱瞞,身體也會下意識做出反應。
“知道什麼?”
“……冇什麼,你自己喝吧,我走了。”
翻了個白眼,方芷玉冇好氣地把奶茶放在嘴邊,又開始有意無意地咬起吸管。
門被打開,一陣清亮的脆聲響起又落下,方芷玉盯著搖晃的小貝殼,又開始走神。
外頭日光正好,今天實在是有些熱,她好想哥哥。
脆音再次響起,方芷玉移開視線看去,剛推門而出的蘇思成去而複返,他站在門邊,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有暖光照在他髮絲上,渡過一層深色的橘,蘇思成抿了抿唇,輕輕咳了聲。
“走啊。”
“不是讓我自己喝?”
“要我等你就直說。”
“切。”
熱浪再度拂過,門口的風鈴終於止於平靜,老闆擦著水吧裡的器具,哼著不知名的小歌,風鈴聲冇再響起,他不禁覺得黯然。
多響會兒吧,多來點客人吧。
不經意瞥到玻璃窗,剛纔離開的兩個孩子打打鬨鬨,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彷彿能聽見他們的談笑聲。
他回過頭,也不自覺地勾起唇角,心想,今天可真是個好天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