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燕雲長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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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長策
太平興國六年八月十五,真定府。
中秋之夜,安撫使衙門後院設宴。月光如水銀瀉地,院中桂花開得正盛,香氣浮動。趙機、周明、沈文韜、曹珝、範廷召、李繼隆圍坐一桌,李晚晴、蘇若芷也在席間——這半年來的同舟共濟,早已讓眾人跨越了身份的隔閡。
“來,諸位舉杯。”趙機起身,手中是蘇若芷從江南運來的桂花釀,“這半年來,真定府能有今日氣象,全賴各位同心戮力。趙某在此,敬大家一杯!”
眾人舉杯共飲。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感慨。
“想起半年前初到真定府時,城中百業蕭條,邊關風聲鶴唳。”周明放下酒杯,歎道,“如今屯田豐收,邊貿興旺,講武學堂人才輩出,真真是換了人間。”
“何止真定府。”沈文韜補充,“新政已推行至河北西路全境。據各州上報,今夏糧食產量較去年增三成,商稅增五成,邊軍整訓完成七成。陛下前日還下旨褒獎,稱河北為‘新政典範’。”
曹珝笑道:“最解氣的還是黑石嶺那幫餘孽,上月被末將一鍋端了。那個馬賁,押解進京前還想咬舌自儘,被咱們的人及時發覺。現下正關在汴京天牢,等著秋後問斬呢。”
“說起餘孽,”範廷召正色道,“張浚那小子倒是個可造之材。他戴罪立功,協助清查講武學堂內奸,揪出三個潛伏的棋子。如今在忠義營當隊正,訓練新兵很有一套。”
趙機點頭:“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能迷途知返,是該給個機會。”他看向李晚晴,“醫學院那邊如何?”
“上月已正式開課。”李晚晴眼中閃著光,“首批學員四十二人,其中女子十八人。錢太醫從汴京薦來兩位名師,一位精外科,一位通婦科。如今城中百姓有個頭疼腦熱,都願意來醫學院診治。”
蘇若芷接話:“聯保會今夏又開了三條商路,最遠已至遼國上京。契丹貴族對江南的絲綢、瓷器趨之若鶩,咱們換回了良馬五百匹、皮毛三千張。更妙的是,”她壓低聲音,“耶律瀾郡主暗中牽線,遼國幾位部落首領願意用戰馬換咱們的茶葉——這可是禁運物資。”
眾人會心一笑。這半年來,真定府的變化確實翻天覆地:城牆加固了一倍,護城河拓寬加深;城外屯田阡陌縱橫,新修的溝渠引來滹沱河水;講武學堂二期學員已結業,三期正在招生;聯保會商鋪遍佈河北,甚至輻射到河東、京畿。
酒過三巡,趙機示意眾人移步書房。
燭光下,一幅巨大的燕雲十六州輿圖在牆上展開。山河城池,關隘要道,皆標註清晰。輿圖旁還掛著幾張新繪的圖表:宋遼軍力對比、邊境貿易數據、各州人口田畝統計。
“諸位,”趙機走到輿圖前,神色鄭重,“新政初見成效,但這隻是開始。我們真正的目標,在這裡——”
他手指點向輿圖上那片被遼國占據的土地:幽、薊、檀、順、涿、易、媯、儒、新、武、雲、應、寰、朔、蔚、瀛。燕雲十六州,中原屏障,已淪陷四十餘年。
書房內一時寂靜。雖然人人都知趙機誌在收複故土,但如此直接地說出來,還是讓眾人心中一震。
“安撫使,”周明率先開口,“燕雲之地,遼國經營多年,城防堅固,駐軍精良。以河北現有兵力,恐難……”
“不是現在。”趙機道,“我計劃用三年時間準備,五年內收複燕雲。這三年,我們要做三件事。”
他拿起一根竹杖,指向輿圖:“燕雲長策
李晚晴重重點頭:“我明白。”
“此外,”趙機看向眾人,“還有一件秘事,僅限在座諸位知曉。”
他走到書架旁,按下機關,暗格彈開,取出一枚青銅令牌。令牌正麵刻“玄鳥”,背麵是行小字:“太平興國三年製”。
“王繼恩雖死,但‘玄鳥’令牌不止一枚。”趙機沉聲道,“這枚是從林文遠密室中搜出的。據他交代,當年先帝共鑄‘玄鳥令’三枚,一枚隨葬,一枚賜今上,還有一枚……下落不明。”
“難道‘三爺’另有其人?”曹珝驚道。
“不一定。”趙機搖頭,“林文遠說,這枚令牌是六年前有人匿名送到他府上的,隨附一信,說‘持此令者可謀大事’。他以為是今上暗中支援,便與劉光世、王繼恩聯手。但現在看來,送令之人可能另有所圖。”
書房內氣氛凝重。如果“玄鳥令”背後還有黑手,那意味著危險遠未結束。
“此事我會密報陛下。”趙機收起令牌,“諸位心中有數即可。當務之急,還是燕雲大計。”
眾人又商議了具體細節,直到子時方散。
月光下,趙機獨自站在院中。中秋的圓月懸於中天,清輝灑滿庭院。他想起半年前穿越而來時的惶恐,想起高粱河畔的鮮血,想起真定府的第一個夜晚。
如今,他已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有了誌同道合的夥伴,有了清晰的目標。但前路依然艱險:遼國鐵騎、朝中反對者、隱藏在暗處的“玄鳥令”主人……
“趙安撫。”
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若芷披著月白鬥篷,手中托著個食盒。
“蘇姑娘還冇休息?”
“煮了些醒酒湯,見書房燈還亮著,就送來了。”蘇若芷打開食盒,端出瓷碗,“您肩傷雖愈,但不宜多飲。”
趙機接過,湯還溫熱:“多謝。”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月光如水,桂香浮動,一時無言。
“蘇姑娘,”趙機忽然問,“你說,我們真能收複燕雲嗎?”
蘇若芷看著他,眼中映著月光:“妾身一介商賈,不懂軍國大事。但妾身知道,這半年來,真定府的百姓有了飯吃,有了衣穿,孩子能上學堂,病了有醫館。這些都是您帶來的。”
她頓了頓:“燕雲之地的漢人百姓,過得比真定府從前更苦。若王師真能北定,他們也能過上好日子。就為這個,妾身覺得,值得一試。”
趙機心中湧起暖流。是啊,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是為了青史留名,隻是為了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蘇姑娘,聯保會擴張這麼快,江南蘇家那邊……”
“家父來信了。”蘇若芷微笑,“他說蘇家世代經商,從未想過能參與這般大事。他願傾全族之力,支援燕雲經略。”
“這恩情,趙某記下了。”
“不是恩情,是選擇。”蘇若芷認真道,“家父說,商人重利,但更重勢。大宋若強,商路才通;邊關若安,貿易才盛。這是互惠之事。”
好一個“互惠之事”。趙機想起現代的“利益共同體”概念,古今相通。
這時,李晚晴也從月門走來,手中拿著一卷醫書:“趙安撫,您要的《外傷急救綱要》,我整理出來了……啊,蘇姑娘也在。”
“李醫官。”蘇若芷起身,“正好,我新得一批遼東人蔘,對補氣養血極好,明日送到醫館去。”
“那怎麼好意思……”
“醫學院救治百姓,功德無量。這點藥材,不算什麼。”
看著二女融洽交談,趙機心中感慨。這半年來,李晚晴從孤女成為一館之主,蘇若芷從商賈之女變成商業巨擘,都在各自的路上走得堅定。
而她們,都選擇站在他這一邊。
“李醫官,蘇姑娘。”趙機鄭重道,“燕雲之路,艱險異常。你們其實不必……”
“趙機,”李晚晴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父親當年守代州,至死未退一步。我是他的女兒,自然也不能退。”
“妾身雖為女子,也知家國大義。”蘇若芷道,“況且,聯保會三萬會員、千餘商隊、數十萬百姓的生計,都繫於此。妾身退不得。”
趙機看著她們,深吸一口氣:“好。那我們就一起,把這燕雲之路,走到底。”
月光下,三人相視而笑。
這一刻,冇有安撫使,冇有醫官,冇有商賈,隻有三個誌同道合的年輕人,在曆史的長河中,選擇了最難走的那條路。
而這條路,將通向燕雲的故土,通向一個全新的時代。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趙機望向北方,那裡是燕雲的方向,是未歸的故土,是未來的戰場。
但他心中已無畏懼。
因為在他身後,有真定府的萬家燈火,有河北的千裡沃野,有這些願意同行的夥伴。
還有,這個時代億萬百姓的期盼。
燕雲長策,自此而始。
大宋複興,由此而興。
月光依舊,前路漫漫。
但黎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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