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朝堂定策
-
朝堂定策
太平興國六年三月廿八,辰時初刻,汴京皇城福寧殿。
晨曦透過窗欞灑入殿中,驅散了夜雨的陰霾。趙機肩上的傷口已被李晚晴妥善包紮,雖仍隱隱作痛,但已無大礙。他換上一身乾淨的從四品緋色官服,坐在偏殿的繡墩上,麵前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蔘湯。
趙光義已換回明黃常服,端坐禦案後批閱奏章。這位剛剛粉碎一場政變陰謀的皇帝,此刻麵色沉靜如水,若非眼下的淡淡青黑,幾乎看不出徹夜未眠的疲憊。
“趙卿的傷勢如何?”趙光義放下硃筆,抬眼問道。
“謝陛下關心,李醫官醫術高明,已無大礙。”趙機躬身答道。
“那就好。”趙光義微微頷首,“昨夜之事,多虧趙卿臨機決斷,救駕有功。朕已下旨,擢升你為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事,仍兼河北西路安撫使。”
連升兩級!龍圖閣直學士是從三品清要官職,權知開封府事更是京畿重地的行政長官。這份封賞之重,遠超趙機預料。
“臣惶恐,昨夜之功非臣一人之力。吳樞密運籌帷幄,張推官冒死查證,錢太醫、李醫官竭力救治,曹將軍、李將軍率軍護駕……還有那些暗中傳遞訊息的無名之士。”趙機誠懇道,“若論首功,當屬陛下聖明燭照,早有佈置。”
趙光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居功不傲,推功及人,這個年輕人確實不凡。
“該賞的朕都會賞。”皇帝淡淡道,“吳元載晉樞密使,張齊賢擢禦史中丞,錢乙升太醫院院判,李晚晴……封為安平縣君,賜醫館匾額。其餘有功將士,兵部論功行賞。”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逆黨……王繼恩雖死,其罪難逃。朕已下旨,抄冇其家產,誅其三族。許希等從犯,一律淩遲處死。涉案官員、太監、宮女,按律嚴懲。”
雷霆手段。趙機心中微凜,這就是皇權。但他更關心的,是王繼恩臨死前那句話。
“陛下,王繼恩死前所言‘三爺’……”
“朕知道。”趙光義站起身,走到窗前,“王繼恩不過是個執行者,真正的‘三爺’另有其人。而且此人……就在朝中。”
殿內一時寂靜。陽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陛下可有線索?”
“有,但還不夠。”趙光義轉身,目光銳利,“王繼恩的賬冊、密信朕都看了。這個‘三爺’能調動邊軍,能影響朝議,能與遼國蕭乾直接聯絡……絕非尋常官員。”
趙機腦中飛快閃過幾個人名:石保興已下獄,其黨羽多被清洗。朝中還有誰能有如此能量?
“朕已命皇城司密查。”趙光義回到禦案前,“不過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安撫邊關。趙卿,遼軍那邊……”
“臣離開真定府前,已與遼國郡主耶律瀾達成約定:遼軍停戰三日。若王繼恩事敗,則退兵;若事成,再戰。”趙機稟報,“今日是朝堂定策
“臣……領旨謝恩!”趙機鄭重接過密旨。
“還有一事。”趙光義語氣緩和下來,“齊王元佐,經錢乙救治已甦醒。但他被藥物所害,身體孱弱,神誌時清時渾。朕打算送他去洛陽靜養,你意下如何?”
這是要保全齊王性命,也給皇室留些體麵。趙機自然明白:“陛下仁德,齊王殿下必感聖恩。”
“至於魏王廷美……”趙光義頓了頓,“他既已在真定府,就暫且安置在那裡。待身體康複,再作安排。”
“臣明白。”
議完正事,趙光義命賜宴偏殿。雖是簡單早膳,但君臣同席,意義非凡。席間,皇帝詳細詢問河北新政細節,趙機一一作答,吳元載、張齊賢也不時補充。
“講武學堂被焚,重建進度如何?”趙光義問。
“臣離府前已動工,按新式營造法,月內可成。”趙機道,“且臣打算擴建,增設火器科、工兵科、測繪科,培養專才。”
“火器?”趙光義挑眉,“我朝雖有火藥,但用於戰陣者不多。”
“遼軍騎兵強悍,正麵交鋒我軍常處劣勢。”趙機解釋,“若能有成建製火器部隊,以火銃、火炮配合弓弩,可剋製騎兵衝擊。臣已在真定府試製火銃,雖簡陋,但威力可觀。”
趙光義眼中閃過興趣:“此事朕準了。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謝陛下!”
早膳後,趙機告退。李晚晴在殿外等候,見他出來,迎上前:“傷口可還疼?”
“好多了。”趙機微笑,“李醫官妙手回春。”
“莫要取笑。”李晚晴臉微紅,“方纔宮人傳話,說蘇姑娘派人送信來了。”
“哦?信在何處?”
“在咱們暫居的客院。”
兩人由太監引路,來到皇城西側一處僻靜院落。這是皇帝特賜的臨時住所,雖不大,但陳設雅緻。
蘇若芷的信是通過聯保會秘密渠道送來的,厚厚一遝。趙機展開細讀,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
“蘇姑娘說什麼?”李晚晴問。
“三件事。”趙機放下信,“第一,遼軍已從飛狐口撤退三十裡,耶律瀾守約了。但她留話說,蕭太後對此事很不滿,要求宋國給出‘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
“割地賠款自然不可能。”趙機道,“蘇姑娘建議,以擴大邊貿、降低稅賦作為補償。她已與耶律瀾初步接觸,對方態度鬆動。”
這是好訊息。趙機繼續道:“第二,真定府一切安好。周明、沈文韜主持政務,曹珝坐鎮飛狐口,講武學堂重建順利。但張浚、嶽誠、折惟昌三人……逃了。”
“逃了?”
“就在我離府那夜,三人稱病不出,第二日發現已人去屋空。”趙機神色凝重,“周明已下令追捕,但至今冇有訊息。”
李晚晴蹙眉:“他們果然是‘三爺’的人。”
“恐怕不止。”趙機道,“蘇姑娘在信中推測,這三人可能是‘三爺’派來監視我的棋子。如今王繼恩事敗,他們自然要逃。”
“那第三件事呢?”
趙機神色複雜:“第三……蘇姑娘說,她通過遼國商路,查到一些‘三爺’的線索。此人可能與前朝皇室有關,且……精通金石書畫,收藏甚豐。”
前朝皇室?金石書畫?趙機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通寶號那些前朝典籍,想起王繼恩尋找傳國玉璽的舉動。
難道“三爺”是前朝遺老?或是與皇室有淵深的文臣?
“趙安撫,”李晚晴輕聲打斷他的思緒,“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請講。”
“你肩上的傷……真的無礙嗎?”李晚晴眼中滿是擔憂,“昨夜你擋在陛下身前時,我……我很害怕。”
趙機心中微暖:“放心,我命硬得很。倒是你,昨夜冒險入宮,又竭力救治齊王,辛苦你了。”
“這是我該做的。”李晚晴低下頭,“父親冤案有望昭雪,楊將軍也可瞑目……這一切,多虧了你。”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微妙。這時,院外傳來太監的聲音:“趙大人,安平縣君,陛下賜下賞賜,請接旨。”
趙機與李晚晴對視一眼,整理衣冠出迎。賞賜很豐厚:趙機得金百兩、錦緞五十匹、禦製文房四寶一套;李晚晴得珍珠一斛、宮綢三十匹、禦賜“濟世良醫”匾額一塊。
“陛下還有口諭:趙卿可先在京養傷,三日後返河北。期間若有所需,儘管開口。”傳旨太監笑道,“趙大人聖眷正濃,可喜可賀啊。”
送走太監,趙機看著滿院賞賜,心中感慨。一夜之間,他從地方安撫使成為皇帝心腹,權傾朝野。但權力越大,責任越重,危險也越多。
“李醫官,”他轉身道,“三日後我真要返真定府了。你……是留在汴京,還是……”
“我隨你去。”李晚晴毫不猶豫,“真定府醫學院纔剛起步,那些傷員也需要繼續治療。而且……”她頓了頓,“我想親眼看到父親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好。”趙機點頭,“那我們一同回去。”
午後,趙機又陸續接待了幾撥訪客:吳元載來商議邊防調整,張齊賢來請教新政細節,錢乙來彙報齊王病情。直到申時,才得片刻清閒。
他獨坐院中,看著夕陽西下,將皇城染成一片金黃。
王繼恩雖死,但“三爺”未擒;遼軍雖退,但邊患未除;新政雖興,但阻力仍在。前路依舊艱難。
但至少,他邁出了關鍵一步。從今天起,他將以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事、河北西路安撫使的三重身份,推動更深刻的變革。
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他昨夜的血腥。但趙機知道,那隻是開始。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而他,已做好準備。
夜幕降臨,汴京城華燈初上。皇城內外,看似平靜,但暗流依舊。
趙機回到屋中,鋪開紙筆,開始撰寫《河北新政三年規劃綱要》。
窗外,春夜的風帶來遠方的氣息。
那是真定府的氣息,是邊疆的氣息,也是……新時代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