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密信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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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驚變

太平興國六年三月二十,汴京紫宸殿。

五更三點,晨鐘響起,百官依序入殿。趙機以河北西路安撫使身份列班,站在文官隊列靠前位置。這是他。見趙機進來,他放下硃筆,示意賜座。

“趙機,你可知朕為何召你入京?”

“臣不知,請陛下明示。”

“因為有人說你擅權。”趙光義淡淡道,“說你以查案為名,在河北結黨營私,甚至……暗中結交遼國。”

趙機心中一震,但麵色不變:“陛下明鑒,臣在河北所為,皆為國家邊防。結交遼國之說,更是無稽之談。臣推行邊貿,是為以商製夷;整頓軍備,是為固我邊防。若有人以此誣臣,請陛下派人覈查,臣願配合。”

趙光義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不必緊張。朕若真信那些話,就不會讓你站在這裡。”他起身走到窗前,“朕登基六年,深知邊事艱難。你在河北做的事,朕都看在眼裡。講武學堂、屯田寨堡、邊貿新規……這些都是前人未做或做而未成之事。”

“陛下過譽,臣愧不敢當。”

“但朕要提醒你,”趙光義轉身,目光如炬,“做事要有度,查案要有據。尤其是牽涉天家之事,更要慎之又慎。你可明白?”

“臣明白。”

“明白就好。”趙光義重新坐下,“你在汴京再留三日,把河北新政的詳細章程寫個條陳遞上來。三日後,回真定府去,繼續推行新政。至於查案……交給有司去辦。”

這是要把他調離核心。趙機心中焦急,但不敢表露:“陛下,石黨餘孽在河北仍有活動,臣擔心……”

“朕會派皇城司協助。”趙光義打斷,“王繼恩在宮中多年,查案經驗豐富。有他幫你,朕放心。”

讓王繼恩“幫”他查案?這無異於送羊入虎口。

但皇命難違,趙機隻能叩首:“臣……遵旨。”

離開皇宮,趙機直接回到樞密院。吳元載已在等他,見他麵色凝重,已知結果。

“陛下讓你回河北?”

“三日後。”趙機坐下,揉了揉眉心,“還要王繼恩‘協助’查案。”

吳元載苦笑:“這是陛下的一貫手段——既用你,又製衡你。王繼恩在宮中經營多年,陛下離不開他,但也防著他。讓你和王繼恩互相牽製,陛下才能安心。”

“可三月廿八就在眼前,我若離開汴京,這邊……”

“這邊有我。”吳元載正色道,“還有張齊賢、錢乙。你留在汴京反而不便行動,回真定府,說不定能發現新線索。畢竟,王繼恩的根基在河北。”

這話有道理。趙機沉思片刻:“那我寫個條陳,三日後離京。但這三日,我們要加緊行動。錢乙那邊如何?”

“今日又去了靜心苑,拿到了那張紙的完整內容。”吳元載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果然是先帝傳位詔書的草稿。但僅憑這個,還不夠扳倒王繼恩。”

趙機接過細看,與昨晚看到的一致。他想了想:“齊王既然裝瘋,那他手中可能還有其他證據。錢乙可曾問出?”

“問不出。齊王被藥物控製,清醒時間很短。錢乙冒險多留了一刻鐘,差點被守衛發現。”吳元載搖頭,“不能再冒險了。”

“那就從王繼恩的私宅入手。”趙機道,“張齊賢那邊可有新訊息?”

“有。”吳元載壓低聲音,“昨夜子時,有三輛馬車進入那處私宅,車上貨物都用油布遮蓋。今晨天未亮,馬車離開,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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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驚變

“北邊……是往河北方向。”趙機眼神一凝,“可有人跟蹤?”

“跟了,但跟丟了。”吳元載歎氣,“馬車出了汴京就分三路走,我們的人手不夠。”

這是王繼恩的慣用伎倆。趙機想起真定府永盛糧行的馬車,也是這般神出鬼冇。

“不過,張齊賢的人在私宅外蹲守時,撿到了這個。”吳元載遞過一個小物件。

是一枚銅釦,形製普通,但背麵刻著個極小的“遼”字。這是遼國官員常服上的釦子,怎麼會出現在王繼恩的私宅?

“遼國使者最近可曾入京?”

“冇有正式使團。”吳元載道,“但邊境貿易頻繁,有遼商往來也不奇怪。隻是這釦子出現在王繼恩私宅,就耐人尋味了。”

確實。趙機收起銅釦:“我離京前,要再見張齊賢一麵。另外,請錢乙再來一趟,我有事問他。”

一個時辰後,兩人先後到來。

張齊賢先稟報:“那處私宅這幾日進出頻繁,但都是深夜。我派人偽裝成貨郎在附近蹲守,發現宅內常有咳嗽聲,像是有人生病。”

“生病?”

“對,而且病得不輕。”張齊賢道,“每天都有藥渣運出,量很大。我讓人偷了點藥渣,請郎中看了,說是治肺癆的方子。”

肺癆?趙機心中一動:“宅內住的可能是重要人物,否則王繼恩不會如此小心。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

張齊賢領命而去。錢乙隨後到來,趙機直接問:“錢太醫,若有人長期服用鎮靜藥物,突然停藥,會如何?”

“輕則煩躁不安,重則癲狂發作。”錢乙道,“但若是被藥物控製記憶,停藥後記憶可能逐漸恢複。趙安撫問這個是……”

“我在想,如果讓齊王殿下‘病情突然好轉’,會怎樣?”趙機眼中閃過精光,“王繼恩三月廿八要動手,齊王是他計劃中的重要一環。若齊王在那之前‘清醒’過來,他的計劃就會被打亂。”

錢乙臉色一變:“這太冒險了!齊王被下藥六年,身體已垮。突然停藥,可能危及性命。”

“不是突然停藥,是逐漸減量。”趙機道,“你是太醫,開藥調方是你的職責。隻要做得隱蔽,王繼恩短期內發現不了。”

“但若被髮覺……”

“所以要在廿八前一天做。”趙機道,“廿七那日,你以‘病情反覆’為由,調整藥方,逐漸減少鎮靜藥物的劑量。到廿八當天,齊王應能短暫清醒。屆時陛下若去探視,齊王就能當麵揭發王繼恩。”

吳元載倒吸一口冷氣:“你這是要賭命!萬一齊王撐不到廿八,或者清醒時胡言亂語……”

“齊王裝瘋六年,心智堅韌遠超常人。”趙機道,“而且,這是他唯一的機會。若廿八王繼恩成功,齊王必死無疑。”

錢乙沉默良久,最終咬牙:“好,我試試。但需要有人配合,引開靜心苑的守衛。”

“這個我來安排。”吳元載道,“廿七那日,我會以樞密院巡查宮禁為名,調開部分守衛。但時間不會長,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夠了。”錢乙道,“我會在那時‘複診’,調整藥方。”

計劃定下,眾人分頭準備。趙機則開始撰寫河北新政條陳,這是他能名正言順留在汴京的最後理由。

三月廿一,趙機將寫好的條陳遞進宮,同時開始收拾行裝,準備次日離京。

傍晚時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訪——竟是王繼恩。

“趙安撫要回真定府了?”王繼恩笑容可掬,“咱家特來送行。”

“有勞王都知。”趙機不動聲色。

“趙安撫在河北推行新政,勞苦功高。”王繼恩坐下,“咱家也冇什麼好送的,就送一句話吧: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執著於舊案,對你、對朝廷,都冇好處。”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趙機淡淡道:“王都知說得是。但臣職責所在,不敢懈怠。”

“職責?”王繼恩笑了,“趙安撫的職責是安撫河北,不是查案。查案的事,交給皇城司就好。咱家已派人前往真定府,協助趙安撫清查石黨餘孽。希望趙安撫……好好配合。”

他已經派人去真定府了!趙機心中一沉,但麵上依舊平靜:“有皇城司協助,臣求之不得。”

“那就好。”王繼恩起身,“咱家還有事,先走了。趙安撫,一路順風。”

送走王繼恩,趙機立刻喚來親兵:“速備馬,我們連夜出城!”

“安撫使,不是明日才走嗎?”

“等不及了。”趙機麵色凝重,“王繼恩已派人去真定府,必有所圖。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麵回去。”

他簡單收拾行裝,又去樞密院與吳元載告彆。吳元載得知情況,也覺事態緊急:“你速回真定府,汴京這邊交給我。廿八那日,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住齊王。”

“多謝吳樞密。”趙機鄭重行禮,“一切小心。”

子時,汴京城門已閉。但趙機有樞密院緊急通行令牌,守門將領驗過後,開了一道側門。

十騎衝出城門,消失在夜色中。趙機回頭望了一眼汴京城牆,心中默唸:

廿八,隻剩七天了。

而真定府,不知又有什麼在等著他。

春雨又下起來,打濕了官道。馬隊疾馳,濺起泥水。

這場較量,已到最關鍵的時刻。

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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