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雪途思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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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途思變
太平興國五年十二月十六,真定府以北官道。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三輛馬車在積雪中艱難行進,車轍很快又被新雪覆蓋。趙機坐在雪途思變
“劉老,當年之事,您再與我細說一遍可好?”趙機溫聲問。
劉三老人深吸幾口氣,緩緩道來:“那是太平興國二年春,楊將軍時任代州防禦使。石保興那時是監軍,他與遼人暗中交易戰馬,被楊將軍察覺。楊將軍欲上報朝廷,石保興便設計陷害……”
老人的敘述有些淩亂,但關鍵細節清晰:那封所謂的“通敵密信”,是石保興找人模仿楊繼業筆跡偽造的;所謂的“遼使密會”,是石保興安排的人假扮的;所謂的“證物”,是事先埋在楊繼業書房外的。
“兵部當時派來查驗的,是個年輕主事。”劉三回憶道,“那人收了石保興的好處,驗看時睜隻眼閉隻眼。老朽記得他姓陳,右眼角有顆黑痣。”
“陳主事……”趙機記下這個細節。吳元載信中提到的那位退休兵部老吏,或許就是此人。
“後來楊將軍下獄,我們這些親兵都被打散安置。”劉三聲音哽咽,“老朽被髮配到邊遠屯所,一待就是十幾年。直到去年,才托關係回到代州老家。這些年,我無一日不想著翻案,可我一介老兵,能做什麼呢?”
趙機握緊老人的手:“現在您可以做了。您的證詞,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趙知府,老朽不怕死,隻怕死了也冇人信。”劉三看著趙機,眼中滿是期盼,“您……您真的能幫楊將軍翻案嗎?”
趙機鄭重道:“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成,但我保證,一定竭儘全力。”
這一夜,趙機輾轉難眠。他披衣起身,在燈下重新整理翻案材料,將劉三老人提到的新細節一一標註。窗外風雪呼嘯,屋內燭火搖曳,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臘月十八,車隊抵達鄭州。
雪停了,但道路更加難行。劉三老人的病情稍有好轉,但仍虛弱。趙機決定在鄭州休整一日,同時收集更多情報。
鄭州知州聞訊前來拜會,趙機在驛館接待。寒暄過後,知州低聲道:“趙知府,下官收到汴京友人書信,說朝中近來風波不小。石黨餘孽活動頻繁,連幾位致仕的老臣都被請動,聯名上疏反對翻案。”
“可知具體是哪些人?”
知州遞上一張名單:“這是下官抄錄的,共十三人,以禦史中丞李惟清、禮部侍郎孫何為首。他們奏疏中說,楊繼業案已結二十年,翻案會‘動搖國本’、‘啟誣告之風’。”
趙機掃過名單,心中冷笑。這些人中,有好幾位他曾聽說過,都是石保興當年的舊交或門生。
“多謝告知。”趙機收起名單,“鄭州近日可太平?”
“還算太平。隻是……”知州猶豫片刻,“前日有遼國商隊經過,說是往汴京送賀正旦的貢品。但下官覺得奇怪,遼國賀正旦使團月初就已抵京,何須再派商隊?”
趙機心中一動:“商隊規模如何?”
“約三十餘人,車馬十餘輛,持有遼國南京留守司的關防文書。”知州道,“下官查驗過,文書無誤,貨物也確實是皮毛、藥材之類,便放行了。”
耶律瀾的人?趙機暗自思忖。這位遼國郡主此時派商隊入宋,絕不隻是送禮這麼簡單。
臘月十九,車隊繼續上路。
離汴京越近,沿途越繁華。雖然天氣嚴寒,但官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趙機不時能看到滿載貨物的商隊,有南方的絲綢茶葉,有北方的皮毛藥材,有西邊的馬匹,有東邊的海貨。
這就是北宋太平年間的景象。趙機看著這一切,心中感慨。這個時代,經濟繁榮,文化鼎盛,百姓安居,但也隱藏著危機:邊防薄弱,武備鬆弛,黨爭漸起,土地兼併……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繁華中注入新的活力,在危機尚未爆發前,為這個王朝找到一條更穩健的道路。
臘月廿一下午,車隊終於抵達汴京東郊。
遠遠望去,汴京城牆巍峨,城門樓高聳。護城河上冰麵反射著冬日慘淡的陽光,城頭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進出城的人群排成長隊,守門兵卒仔細查驗文書。
“終於到了。”李晚晴輕聲道。
趙機掀開車簾,望著這座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城。一年半前,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官。如今再來,已是身負重任的封疆大吏。
車隊在城門前停下,守門將領驗過文書,立即恭敬行禮:“趙知府!吳樞密已吩咐過,您到後可直接入城,無需排隊等候。”
“有勞。”趙機點頭。
馬車駛入汴京,街道寬闊,店鋪林立。雖是天寒地凍,但街上依然熱鬨非凡。叫賣聲、車馬聲、說笑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飄蕩著烤餅、煮薑湯的香氣。
“先去吳府。”趙機吩咐。
馬車穿過禦街,轉入西大街,最後在一處氣派的府邸前停下。門房早已等候,見趙機下車,立即上前行禮:“趙知府,樞密已在書房等候多時了。”
趙機讓李晚晴安排劉三老人等人先安頓下來,自己隨門房入府。
吳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吳元載坐在書案後,見趙機進來,起身相迎:“一路辛苦了。”
“下官參見樞密。”趙機行禮。
“不必多禮,坐。”吳元載示意趙機坐下,親自為他倒茶,“路上情形如何?”
趙機簡要彙報了行程和劉三老人的情況,然後問道:“朝中局勢如何?”
吳元載麵色凝重:“比預想的棘手。石黨餘孽這次是有備而來,不僅聯名上疏,還在朝會、經筵等各種場合造勢。他們抓住兩點:一是翻舊案會動搖朝廷威信;二是你趙機以邊臣身份乾涉司法,有專權之嫌。”
“專權?”趙機冷笑,“我為楊將軍鳴冤,何來專權?”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吳元載歎息,“更麻煩的是,遼國那邊也來添亂。耶律瀾抵京後,四處活動,拜訪了不少朝臣。她明麵上是賀正旦,暗地裡卻在打探楊繼業案的訊息。”
趙機心中一緊:“她意欲何為?”
“尚不清楚。”吳元載搖頭,“但遼人絕不會樂見楊繼業翻案。楊將軍當年在代州,曾多次擊敗遼軍,遼人恨之入骨。若他冤屈得雪,英名恢複,對遼**心士氣都是打擊。”
“所以耶律瀾可能會暗中阻撓?”
“不是可能,是必然。”吳元載肯定道,“我得到訊息,耶律瀾前日拜訪了禮部侍郎孫何,相談甚久。孫何正是此次反對翻案的主要人物之一。”
趙機陷入沉思。局麵比他預想的更複雜:石黨餘孽的反撲、遼國的乾涉、朝中的觀望……
“不過,也有好訊息。”吳元載話鋒一轉,“王化基中丞全力支援翻案,他已聯絡了十餘名禦史,準備上疏力陳翻案之必要。我也聯絡了幾位宰執,他們雖未明確表態,但至少不反對。”
“聖意呢?”
吳元載壓低聲音:“陛下今日早朝後,單獨召見我,問了真定府新政的進展,又問了你趙機的情況。我如實稟報後,陛下說了一句話:‘趙機是個能辦事的,但鋒芒太露,需敲打敲打。’”
敲打?趙機心中瞭然。這是帝王的平衡術:既要用他做事,又要防止他坐大。
“三司會審的日子定在臘月廿五。”吳元載道,“你還有三天時間準備。這三天,不要公開露麵,就在我府中準備材料,梳理證詞。我會安排可靠的人保護劉三老人等證人。”
“多謝樞密。”
“不必謝我。”吳元載看著趙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趙機,你知道我為何如此支援你嗎?”
趙機搖頭。
“因為我看得出,你是真心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事。”吳元載緩緩道,“朝中官員,要麼汲汲於權位,要麼空談道義,要麼渾渾噩噩。像你這樣既有才乾又有擔當的,太少。楊繼業案,不僅是一樁冤案,更是檢驗朝野風氣的試金石。若能翻案,可正人心,可肅朝綱,可激勵邊關將士。”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的積雪:“大宋立國三十餘年,表麵繁華,內裡已隱現危機。邊防、財政、吏治……處處都是問題。若不改革,遲早會出大事。你的新政,是真定府的希望,也是大宋的希望。”
趙機肅然起身:“樞密過譽了。”
“不是過譽。”吳元載回身,目光如炬,“趙機,此次翻案,無論成敗,你都會成為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釘。但你記住,隻要是為了國家,為了百姓,就放手去做。我吳元載,隻要還在這個位置上,就會支援你。”
這一刻,趙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遇到這樣的上司、這樣的知己,是他的幸運。
“下官定不負所托。”
離開書房時,天色已晚。趙機走在迴廊上,寒風撲麵,他卻覺得心中火熱。
臘月廿二的汴京,夜幕降臨,萬家燈火。這座不夜城,即將迎來一場震動朝野的較量。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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