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冬藏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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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待發

太平興國五年十一月初五,真定府。

初雪悄然而至,細密的雪粒在寒風中打著旋兒,給府衙青灰色的屋簷覆上一層薄白。王化基離京已五日,真定府表麵恢複了往日的節奏,但趙機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正急。

書房內炭火正旺,趙機與曹珝、範廷召、周明圍坐議事,桌上攤著最新繪製的《河北西路邊防態勢圖》。

“王中丞臨行前的話,諸位都明白。”趙機指著地圖上標註的八個州府,“新政不能止於真定府一隅。明年春耕前,須在河北西路全麵推開。周通判,推廣條陳進展如何?”

周明起身,展開一疊文書:“下官已擬就《邊防革新推廣細則》草案,分軍政、民政、邊貿、教化四篇。軍政篇,建議各州仿照真定府,設立‘前沿支撐點’,每州三至五處;民政篇,推廣屯墾、興修水利、整頓戶籍;邊貿篇,增設榷場,完善稅製;教化篇,設州學、縣學、鄉學三級……”

“細則詳儘,然推行之難在於錢糧、人才、及地方阻力。”範廷召沉吟,“各州駐軍將領、地方官員,未必皆如真定府這般配合。”

“故需朝廷明旨。”趙機道,“王中丞已承諾回京後上奏,請朝廷頒行《河北西路邊防革新詔令》。然詔令未下前,我等可先做兩件事:其一,選派真定府得力乾員,赴各州宣講新政成效;其二,邀請各州官員來真定府實地察看。”

曹珝點頭:“此法可行。黑山坳、易州榷場、義學等處,皆是活生生的例證。眼見為實,比空口說服有力。”

“人選呢?”周明問。

趙機早有思量:“沈文韜可擔宣講之任,他親曆黑山坳攻防,又主理寨堡庶務,最有說服力。各州官員來訪,由周通判你負責接待,務必周全。”

“下官領命。”

“冬藏待發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與此同時,黑山坳寨堡。

沈文韜立在望樓上,遠眺北方雪原。地平線上,黑點漸密,如蟻群蠕動。五百遼騎,這是他第一次直麵如此規模的敵軍。

“沈讚畫,箭矢備足,滾木礌石已就位。”王虎滿身披掛,“但敵眾我寡,死守待援為上。”

“援軍最快需兩個時辰。”沈文韜計算著時間,“我們必須撐住。”

寨中氣氛肅殺。士卒各就各位,邊民撤入內寨。李晚晴指揮學徒準備傷藥、繃帶,神色平靜,但緊握藥箱的手微微發白。

午時初,遼騎抵寨前三百步。果然打著耶律休哥部旗號,為首一將,身著鐵甲,麵覆護具,看不清容貌。

“寨中宋人聽著!”遼將用生硬漢語高喊,“我部巡邊,誤入此境,借道南行!速開寨門,免傷和氣!”

借道?沈文韜冷笑。五百全副武裝的騎兵,說是誤入?

“此乃大宋疆土,無道可借!”沈文韜朗聲迴應,“請貴軍速退,以免誤會!”

遼將大笑:“區區小寨,也敢攔我鐵騎?兒郎們,宋人不識抬舉,破寨!”

“嗷——!”遼騎爆發出戰吼,開始衝鋒。

“弩手準備!”王虎厲喝,“放!”

箭雨傾瀉,但遼騎披甲精良,傷亡有限。轉眼衝至寨牆百步內。

“滾木礌石!”

守軍推下重物,砸翻十餘騎,但遼騎悍不畏死,部分已搭雲梯攀牆。

“長槍手,刺!”

肉搏開始。鮮血噴濺,慘叫連連。沈文韜在牆頭指揮,左臂傷口崩裂,滲出血跡,但他渾然不覺。

激戰半個時辰,寨牆多處告急。李晚晴在牆下救治傷員,忽聽頭頂驚呼,一遼兵翻入牆內,揮刀砍來!她側身躲過,藥杵砸中對方膝蓋,遼兵踉蹌倒地,被趕來的士卒刺死。

“李醫官,小心!”沈文韜衝來,一劍刺翻另一名遼兵。

“我無事。”李晚晴抹去臉上血汙,“東牆快守不住了!”

沈文韜望去,東牆處已有二十餘遼兵登牆,守軍節節敗退。他咬牙:“調預備隊!我親去東牆!”

混戰中,沈文韜左肩中箭,劇痛鑽心。他砍斷箭桿,繼續拚殺。李晚晴衝過來為他包紮,忽聽破空之聲,一支冷箭直射她後心!

“小心!”沈文韜奮力將她推開,箭矢擦過他肋下,劃開一道血口。

“沈讚畫!”李晚晴扶住他。

“無礙……”沈文韜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援軍……援軍快到了……”

就在這時,北方傳來號角聲!不是遼軍的號角,是宋軍!

“援軍!是範將軍的旗幟!”寨中歡聲雷動。

範廷召率五百步卒殺到,從側翼衝擊遼軍。遼騎陣腳稍亂,但很快穩住,分兵迎戰。

雙方在寨外雪地激戰。宋軍步卒結陣而戰,長槍如林;遼騎來回沖殺,騎射如雨。戰況膠著。

正此時,東麵山道上煙塵再起!曹珝率三百精騎殺出,直插遼軍後陣!

“中計了!”遼將驚呼,急令撤退。

但為時已晚。曹珝鐵騎如刀,將遼軍陣型撕裂。範廷召步卒趁勢猛攻。遼軍大亂,丟下百餘具屍體,向北潰逃。

曹珝欲追,趙機趕到:“窮寇莫追!收兵回寨!”

此戰,宋軍陣亡三十七人,傷六十八人;遼軍遺屍一百二十三具,傷者不計。黑山坳寨堡再遭重創,但終究守住了。

戰後清點,沈文韜肋下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過多昏迷。李晚晴全力救治,方穩住傷勢。王虎身中三刀,所幸未傷要害。

趙機巡視寨堡,滿目瘡痍,心中沉重。他召來被俘的遼軍傷兵審問,得知他們確是耶律休哥部,奉命“試探宋軍反應”,但接到的命令是“若遇抵抗,即退”,並非真欲破寨。

“試探……”趙機冷笑。好個耶律休哥,好個遼廷!

他立即起草戰報,詳述遼軍無端犯境、我軍自衛反擊之經過,八百裡加急送汴京。同時,起草照會送遼廷,嚴詞質問。

十一月二十,戰報抵京,朝野震動。

太宗皇帝閱後震怒,命樞密院嚴正交涉遼廷。吳元載趁機力陳邊防革新之必要,王化基等重臣附議。反對聲浪雖仍有,但已弱了許多。

同日,遼廷回照會至真定府。遼方聲稱是“部分軍士擅自行動”,已予懲處,願賠償宋國損失。顯然,遼廷不願事態擴大。

趙機回覆:接受賠償,但要求遼軍後撤三十裡,並保證不再犯境。

十一月廿五,遼廷應允。邊境暫複平靜。

此戰雖小,影響卻大。真定府軍民眾誌成城,以寡敵眾,擊退遼軍,訊息傳開,河北西路各州震動。原本觀望的官員,紛紛來信詢問新政詳情。沈文韜、李晚晴等邊寨文官臨危不懼的事蹟,亦在士林傳為美談。

趙機趁勢加速推廣。至十二月初,定州、保州、邢州三州已明確表示願試行新政。真定府派出的指導人員陸續到位。

十二月初十,汴京傳來喜訊:朝廷正式頒下《河北西路邊防革新詔令》,命各州依真定府例,推行新政!同時,擢趙機為河北西路轉運副使,仍權知真定府事,總領革新事宜。

“成了!”周明喜極而泣。

趙機卻無太多喜色。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詔令雖下,執行仍難;職務雖升,責任更重。

更關鍵的是,楊繼業案翻案時機已到。吳元載密信:聖上已準重查,命三司會審,趙機需攜人證物證赴京。

“李醫官,劉三老人可願上京作證?”趙機問。

“願!”李晚晴眼中含淚,“他說,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好。”趙機決斷,“周通判,你留守真定府,主持革新推廣。曹將軍、範將軍,邊防守備不可鬆懈。我攜李醫官、劉三老人等,赴京翻案!”

十二月十五,趙機啟程赴汴京。

臨行前夜,他獨坐書房,將這一年半的曆程細細回想:從高粱河敗卒到真定府知府,從孤身一人到眾誌成城,從彷徨迷茫到堅定前行……

窗外又飄雪了。真定府的冬天,寒冷而漫長。

但他知道,冬藏是為了待發。待冰雪消融,春回大地,這片土地將煥發新生。

而他,將繼續前行。

為了那些死去的忠魂,為了那些活著的期盼,也為了心中那個海晏河清的理想。

馬車駛出北門,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

趙機回頭望去,真定府城在雪幕中漸行漸遠,但那麵宋字旗,依然在城頭高高飄揚,鮮明如血。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孤獨。

這場變革,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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