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廷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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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爭
五月初一,大朝會。
天未亮,趙機便已穿戴整齊,緋色官袍、金魚袋、襆頭,一絲不苟。陳武為他披上外袍,低聲道:“大人,昨夜開封府衙外有可疑人影徘徊,已派人跟蹤,但對方很警覺,跟丟了。”
“預料之中。”趙機神色平靜,“耶律明被滅口,他們必會檢視府衙動靜。加強戒備即可,不必打草驚蛇。”
“是。”
卯時初刻,宣德門外百官雲集。趙機下車時,明顯感覺到周圍氣氛異樣——不少官員向他投來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審視,更多的則是疏離。
“趙府尹。”一個聲音響起,是禦史中丞張齊賢。
“張中丞。”趙機拱手。
張齊賢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今日朝會,恐有風波。趙府尹……好自為之。”
這話看似提醒,實則警告。趙機不動聲色:“多謝中丞提點。”
說話間,宮門開啟。百官依序入內,過金水橋,至大慶殿。殿內燭火通明,禦座上空著——皇帝還未到。
趙機站在文官隊列中段,垂目靜待。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王化基、李沆,還有幾位清流官員。
辰時正,內侍高唱:“陛下駕到!”
趙光義身著朝服,緩步走上禦座。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平身。”
待百官起身,內侍照例唱道:“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禮部尚書王化基便出列:“臣有本奏!”
來了。趙機心中一凜。
“王卿請講。”趙光義語氣平淡。
王化基手持笏板,聲音洪亮:“臣參奏開封府尹趙機,三罪!”
殿中頓時寂靜,落針可聞。
“其一,濫用職權,私設刑獄!”王化基厲聲道,“昨夜趙機未持聖旨,擅自調動衙役,於相國寺後巷抓捕無辜,此乃僭越!”
“其二,結交內侍,圖謀不軌!”他繼續道,“所抓之人中,有壽王府內侍王德福。趙機與內侍私相往來,意欲何為?”
“其三,私通遼人,裡通外國!”王化基聲音更高,“另一被抓者,乃遼國奸細。趙機與遼人暗中接觸,恐有不可告人之秘!”
三罪並列,字字誅心。殿中一片嘩然。
趙機依舊垂目,靜待時機。
“趙機,”趙光義開口,“王尚書所奏,你有何話說?”
趙機出列,躬身行禮:“陛下,臣有辯。”
“講。”
“王尚書所言三罪,臣一一辯之。”趙機抬起頭,目光清澈,“中詳細列舉了墨家技藝對軍械、農具、水利的益處,還附了一份名單,推薦幾位“墨學傳人”入工部任職。
名單上的批覆意見是:“準。著工部酌情錄用。”批覆者署名:趙普。
當時的宰相趙普,竟批準了齊王的建議!
趙機繼續翻閱,發現此後兩年,工部確實錄用了幾位工匠出身的官員,但都不是墨翟。墨翟本人,始終冇有出現在官方記錄中。
“這些工匠後來如何?”趙機問管理吏員。
吏員翻查名冊,答道:“大多在工部任職一兩年後,便辭官或調任。其中三人……在任上病故。”
“病故?”趙機皺眉,“可知道病因?”
“記載不詳,隻說‘突發急症’。”
又是“急症”。趙機想起那些被滅口的人。
看來,齊王確實在工部安插了人手,但後來被清理了。墨翟可能因為某種原因,冇有入仕,而是轉向了海外。
那麼,“三爺”呢?他在這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趙機想起王德福的話:“三爺”纔是真正的謀劃者,墨翟隻是執行者。
如果“三爺”也是穿越者,他應該比墨翟更早來到這個時代。他可能先找到了墨翟,利用墨家的工匠傳統,再通過齊王在朝中佈局。
但“三爺”自己為什麼不現身?為什麼要隱藏在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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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個解釋: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暴露。
皇子?宗室?還是……更驚人的身份?
趙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越來時,是與一個同名同姓的低階文官融合。那個趙機,會不會也與“三爺”有關?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寒。
如果“三爺”也是穿越者,且來得更早,那麼他可能知道會有其他穿越者出現。他會不會……在等待,或者在尋找?
趙機搖搖頭,將這個可怕的猜想暫時壓下。
傍晚,他回到開封府衙。趙安仁正在等他。
“府尹,審訊有進展。王德福又交代了一些事,關於……關於張貴妃。”
“說。”
“王德福說,齊王生前曾提過,張貴妃當年產下的確實是皇子,而且……而且那孩子被秘密送出宮後,由墨家收養。”
墨家收養?!趙機心中劇震。
“那孩子……就是‘三爺’?”
“王德福不敢確定,隻說齊王醉酒時說過一句:‘三爺命苦,本該是金枝玉葉,卻流落江湖。’”
金枝玉葉……那確是皇子無疑。
趙機想起鳳佩,想起皇帝那日的試探。看來,皇帝也懷疑“三爺”是那個未死的皇子。
“還有嗎?”
“王德福還說,墨翟對‘三爺’極為恭敬,以師禮待之。但‘三爺’很少親自出麵,都是通過密信指揮。他們的聯絡點,除了相國寺茶鋪,還有幾個地方……”
趙安仁遞上一份名單,上麵列著五個地點:大相國寺後巷茶鋪、潘樓街書畫鋪、梁門瓦子雜耍班、金明池遊船、以及……開封府衙對麵的客棧。
開封府衙對麵?!趙機眼神一凝。
“這個客棧,派人查了嗎?”
“查了,是家老店,東家姓孫,開封本地人,開店二十年,背景清白。”趙安仁道,“但客棧二樓有個包間,常年被一個商人租用,卻很少見人來。那商人登記的名字是‘李四’,顯然是化名。”
“包間裡可有什麼?”
“我們以查火禁為名進去看過,擺設普通,但書架後有個暗格,裡麵……是空的。”
空的,說明東西被轉移了。
“盯住那個客棧,尤其是那個包間。若有人來,不要驚動,跟蹤即可。”
“是。”
趙安仁退下後,趙機獨坐書房,將所有線索在腦中梳理。
“三爺”可能是張貴妃所生皇子,被墨家收養,成為墨翟的“師父”。他利用墨家的技術和人脈,通過齊王在朝中佈局,同時發展海外基地。現在,他要回來奪位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三爺”真是皇子,他為什麼不直接亮明身份,以法統之名爭奪皇位?為什麼要躲在幕後,用陰謀手段?
除非……他的身份有問題,不能公開。
什麼身份問題?私生子?還是……根本就不是趙氏血脈?
趙機忽然想起現代曆史中的一個著名謎案:宋太祖之死和“金匱之盟”。在這個時空,會不會也有類似的隱秘?
夜深了,燭火搖曳。
趙機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但也正步入更深的迷霧。
五月初二,趙機收到三封信。
第一封來自高瓊,說鬆浦家船隊有異動,似在準備大規模遠航,目的地不明。登州水軍已加強戒備。
第二封來自蘇若芷,她在江南查到一個重要線索:林家變賣的資產,最終流向了一個叫“南洋商行”的機構。這個商行註冊在廣州,但實際控製人神秘,據說與南海諸國有密切往來。
第三封來自李晚晴,真定府醫學院一切順利,但近日有陌生人在學院外徘徊,似在觀察。她已加強戒備,並請趙機放心。
三封信,三個方向。海上、江南、河北,都有“三爺”組織的蹤跡。
趙機提筆一一回覆。給高瓊的,讓他繼續監視,但不要主動挑釁;給蘇若芷的,請她深入調查“南洋商行”;給李晚晴的,讓她注意安全,必要時可請真定府駐軍協助。
寫完信,他想起該去看看陳恕了。
陳府舊宅內,陳恕依然癱瘓在床,口不能言,但眼神清明。錢乙正在為他鍼灸。
“錢院判,陳公病情如何?”
“毒已深入臟腑,難以根除。”錢乙搖頭,“隻能緩解痛苦,延長時日。但陳公意誌堅強,還在堅持。”
趙機走到床前,陳恕看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陳公放心,世美很好,他在幫我。”趙機低聲道,“您提供的線索,很有用。我會繼續查下去,還您清白。”
陳恕眼中閃過感激,手指微微顫動。
錢乙忽然道:“趙府尹,下官在診治時發現一事——陳公體內之毒,與王德福所中之毒,雖同源,但略有不同。陳公的毒性更溫和,似是……被稀釋過。”
“稀釋?”
“下官推測,下毒者可能不想立刻要陳公的命,而是想長期控製。”錢乙道,“這與‘三屍腦神丹’的特性相符——每月需服解藥,否則生不如死。”
趙機明白了。陳恕是被脅迫的,對方用毒控製他,讓他為己所用。而王德福可能也是類似情況。
“能配製解藥嗎?”
“需知道原毒配方。”錢乙苦笑,“下官已儘力分析,但此毒複雜,非一朝一夕能解。”
趙機點頭:“有勞錢院判了。”
離開陳府,天色已晚。趙機走在汴京街頭,看著萬家燈火,心中感慨。
這座繁華的城池,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洶湧。而他,正站在漩渦的中心。
前方還有多少艱難險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為了這個時代,也為了……找到回家的路。
雖然,家已在千年之後。
五月初三,朝會。
這一次,風平浪靜。王化基稱病未到,其他官員也無人再提彈劾之事。皇帝處理了幾件日常政務,便宣佈退朝。
但趙機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退朝後,內侍傳話:陛下召見。
垂拱殿內,趙光義屏退左右,隻留趙機一人。
“趙卿,這幾日查得如何?”
趙機將進展一一稟報,包括王德福的供詞、墨翟與“三爺”的關係、以及張貴妃之子的疑雲。
趙光義靜靜聽著,良久,才緩緩道:“趙卿,你可知道,朕為何如此重視此事?”
“臣不知。”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趙光義眼中閃過深沉的痛楚,“二十多年前,朕的兄長,太祖皇帝,也是死於……類似的陰謀。”
趙機心中一震。太祖之死,在這個時空也有隱情?
“當時朕還年輕,很多事不知情。”趙光義繼續道,“但朕記得,兄長臨終前,拉著朕的手說:‘光義,這江山交給你了。要小心……小心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朕當時不明白,直到後來,陸續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宮中有不明身份的內侍,朝中有秘密結黨的官員,邊境有來曆不明的勢力……朕才明白,兄長指的是什麼。”
趙光義起身,走到窗前:“朕登基七年,一直在查,但總是剛有線索就斷了。直到你出現,直到‘三爺’這個名號浮出水麵。”
他轉身看著趙機:“趙卿,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見識,你的能力,遠超這個時代。朕不知道你從何而來,但朕信你。因為如果你有異心,早有機會動手。”
趙機跪倒在地:“陛下……”
“起來。”趙光義扶起他,“朕今日告訴你這些,是要你明白,你麵對的,是一個經營了數十年的龐大組織。他們的目標,不隻是皇位,而是要……顛覆整個華夏秩序。”
趙機心中湧起一股熱血:“臣必竭儘全力,剷除此患!”
“好。”趙光義點頭,“朕給你全權,凡涉‘三爺’案,你可先斬後奏。但記住,要謹慎,要證據。不能冤枉無辜,也不能打草驚蛇。”
“臣遵旨!”
離開皇宮時,趙機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
皇帝的支援,戰友的協助,還有……那些在暗中幫助他的人。
比如,那個送匿名預警信的神秘人。
那個人,會是誰呢?
趙機仰望星空,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也許,答案就在不遠的前方。
而這場跨越千年的較量,纔剛剛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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