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向閻王爺討債

石窟內彌漫著血腥與藥人特有的腐臭。假郡王(清平郡王的替身)的屍體倒伏在地,脖頸間一道細若遊絲的血線正迅速洇開,斷絕了所有生機。江硯知拄著沾滿黑血的佩劍,單膝點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被狼毒侵蝕的肺腑,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毒素帶來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衝擊著他的意誌,青黑色已蔓過肩胛,在他蒼白的麵板下猙獰地蠕動。他左手死死摳住地麵冰冷的石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對抗著那滅頂的眩暈和逐漸失控的肢體。

“江硯知!”蘇霜序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清冷,卻比平時急促半分。她沒有撲過去,而是迅速掃視他的狀態——渙散的瞳孔、不正常的青黑色蔓延、滾燙的麵板——形勢危急。她的目光瞬間轉向石窟入口處越來越近的藥人低吼和混亂的廝殺聲。

“帶…你哥…走!”江硯知牙關緊咬,試圖將渙散的視線聚焦在她臉上,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裏擠出來,“徐煥…外麵…接應…我們已經控住局麵了…” 他試圖撐劍站起,右臂卻因毒素侵蝕猛地一軟,劍尖在石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蘇霜序眼神一凜。她沒有去扶他,反而一步踏前,擋在他和兄長蘇清樾身前,麵對著石窟深處再次撲來的、被血腥徹底刺激瘋狂的藥人。她手中沒有趁手的長兵器,隻有剛才撬鎖用的那根特製銀簪。

“現在不是你逞強的時候。”她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目光銳利如刀,快速掃過撲來的幾個藥人扭曲的步伐和攻擊姿態,“你負責左邊兩個,中間那個交給我。徐煥帶人清右邊!”

這不是詢問,而是戰場指令。她精準地分配了目標,瞬間將瀕臨失控的場麵拉回戰術層麵。

江硯知猛地一震,渙散的眼神因這熟悉的指令式口吻而凝聚了一絲微光。一股不服輸的狠勁硬生生壓下了部分麻痹感。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左手猛地發力,竟以單臂之力將沉重的佩劍再次掄起!劍光不再華麗,卻帶著一股瀕死野獸般的凶狠和精準,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決絕,狠狠劈向最左邊撲來的藥人!

“噗!”劍鋒沒入腐肉的聲音令人作嘔。與此同時,蘇霜序沒有選擇硬撼中間那個體型最大的藥人,而是如同靈貓般矮身疾衝,利用對方動作相對遲緩和隻憑本能的弱點,銀簪帶著細微的寒光,不是刺向要害,而是快如閃電般紮入其支撐腿的膝彎韌帶處!同時另一隻手灑出一把帶著辛辣氣味的粉末,直撲藥人麵門!

“嗷——!”那藥人膝蓋一軟,加上粉末刺激眼睛,頓時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栽倒,正好將旁邊一個藥人撞了個趔趄!

“漂亮!”徐煥的聲音帶著狂喜和敬佩,他帶著兩名悍勇的親兵恰好殺到,橫刀如匹練般卷向右側的藥人,刀光過處,殘肢斷臂紛飛!

江硯知靠著石壁,用盡最後力氣斬殺了被分配的目標,左臂再也支撐不住,佩劍脫手落地,發出當啷巨響。他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毒素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正迅速纏繞上他的心髒。但他清晰地看到了蘇霜序那近乎完美的戰術配合——她不是靠蠻力,而是靠精準的判斷、對敵人弱點的洞察,以及那毫不拖泥帶水的狠辣,硬生生創造出了轉瞬即逝的戰機。

就在這時,蘇霜序已如風般掠回他身邊。她沒有去觸碰他滾燙的身體,而是迅速蹲下,從懷中摸出一個扁平的錫盒,開啟後裏麵是排列整齊、顏色各異的細長銀針。她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行醫者特有的專注和冷靜,彷彿眼前不是一個瀕臨失控的將軍,而是一具需要緊急處理的精密儀器。

“狼毒入心脈,封關元、氣海、膻中!”她語速極快,指尖撚起三根泛著幽藍寒光的細針,看也不看,手腕一抖,三道藍芒精準無比地刺入江硯知胸腹三處要穴!針入極深,針尾兀自顫動不止。

“呃!”江硯知身體劇震,一股強烈的、彷彿靈魂被瞬間凍結的劇痛從針處爆發開來,硬生生將那麻痹的浪潮逼退了一瞬!他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視線短暫地恢複了清明,清晰地看到蘇霜序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專注與凝重。

“暫時封住毒素蔓延,強提你一口心氣。”蘇霜序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藥理常識,“代價是十二個時辰內,你動用內力會加倍痛苦,如同萬蟻噬心。”她收起針盒,動作沒有絲毫拖遝,“能走嗎?不能就讓徐煥揹你。”

江硯知深吸一口氣,那深入骨髓的劇痛反而讓他混亂的頭腦異常清醒。他咬緊牙關,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撐住石壁,硬生生將自己沉重的身體一點點拔了起來,雖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額頭青筋暴跳,冷汗如瀑,但他站住了。他看向蘇霜序,眼神複雜,有被強行“吊命”的痛楚,更有一種棋逢對手、被其雷霆手段所震懾的奇異感覺。

“走!”他嘶啞地吐出一個字,目光掃過被徐煥手下攙扶起來的蘇清樾。

蘇霜序不再看他,轉身扶住兄長另一側手臂,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徐煥,斷後!清理所有痕跡,這地方不能留!”

一行人迅速衝出石窟,沿著來路疾行。外麵的廝殺聲已經平息,玄甲鐵騎控製了局麵,正在肅清殘敵。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

當他們終於衝出地宮入口,重見天日時,刺眼的陽光讓江硯知眼前一黑,幾乎栽倒。一隻微涼卻異常有力的手及時托住了他的肘彎。

“撐住,將軍。”蘇霜序的聲音近在咫尺,依舊沒什麽溫度,但那隻手傳遞來的支撐感卻無比清晰。她甚至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戰場和正在收攏的玄甲騎,“徐煥,立刻封鎖整個慈恩寺,任何人不得進出!所有僧眾、香客、包括我們的人,全部單獨看押,逐一甄別!尤其是接觸過地宮和藏經閣區域的人!”

“得令!”徐煥抱拳領命,看向蘇霜序的眼神已帶上由衷的敬畏。

江硯知借著她的支撐穩住身形,劇痛依舊在體內肆虐,但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著蘇霜序在晨曦中冷靜發號施令的側臉,看著她身上沾染的血汙和塵土也無法掩蓋的銳利鋒芒,看著她為了守護兄長和自己爆發出的驚人掌控力,心中那股灼熱感再次翻湧。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扭曲,卻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酣暢淋漓:“蘇小姐這‘討債’的本事…今日江某算是領教了。連閻王爺的賬,都敢強收利息。”

蘇霜序終於側過頭,瞥了他一眼,晨曦映在她清冷的眸子裏,竟似有微光流轉。她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江小將軍過獎。利息還沒算完,別忘了,你還欠我一聲‘救命’的酬勞。”

江硯知看著她那難得一見的、帶著鋒芒的笑意,心髒彷彿被那抹微光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痛楚依舊,但某種更灼熱的東西在胸腔裏悄然複蘇。他扯了扯嘴角,回敬道:“好說。等回了府,本將軍親自下廚,給娘子煮碗壓驚的甜湯…保證不放薑。”

蘇霜序輕哼一聲,“你怎知我不吃薑?”轉過頭去,扶著兄長繼續前行,耳根卻在晨曦中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