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前塵往事

“所以你能不能給個機會,”她小心翼翼道,“讓他回來。”

“不能。”曜華拒絕得乾脆利落。

炎君心一急,聲音也大起來:“你連我都留下了,怎麼就容不得長琴?”

曜華把手裡的巾帕一扔,坐進池子裡:“你同他不一樣。”自己的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彆人家的再好,也是彆人家的,所屬權不一樣,自然不能一視同仁。

“你就不能看在師傅的麵上……”

曜華略不耐煩起來:“你隻管顧好自己,旁的事少瞎操心。”她以為區區一個火部主神能有多少麵子?

炎君追過去:“這不是旁的事,我看著他從小長大。何況我虧欠他這許多——”

“你何時虧欠了他?”曜華看她一副如鯁在喉的模樣,心下瞭然,斜了她一眼,“撞了牆不夠,還非得把牆撞穿。”

以往他以為炎君不知其中利害關係,加之祝融於炎君確有師徒恩情。

是以,不管炎君與祝融親厚,還是她離了玉清府照顧祝融遺孤,曜華都未加攔阻。

如今,她已然知曉了滄落的事,卻還這麼拎不清,可見她確不是個聰慧的。

炎君最討厭說話拐彎抹角,顯得她跟傻子似的:“你要說就說,不要講我聽不懂的話!”

既然她這麼說了,曜華便道:“重黎做你師父,實乃他主動請纓,並非我請。”祝融雖為主神,到底是半路改過修行的,道行在火部固然出類拔萃,卻也算不得數一數二。

曜華要給炎君找師傅,斷然不會找他。

炎君一愣。

“當年你若被心魔所噬,滄落元神定然受累。箇中緣由,你自行領悟。”

炎君仍是不死心:“既然你說起滄落,索性說個清楚。”

曜華雖不情願,也還是說了。

滄落起初不過是日華峰裡的一個小精怪。

大約是在玉清府地界裡,來往的都是些有品階的神仙,仙氣鼎盛,不出百年她便飛昇做了個地仙,管著碧潭。

玉清府許久冇有新仙入位,所以即便是個小地仙,府中上下也都給予了一定重視──從玉清真王到三省五府六部八寺及諸曹院、子司、館閣,有位分的神仙們都一一召見了她。

小丫頭伶牙俐齒,姿色在絕色紮堆的仙界並不出挑,但貴在身上帶著一股子山野清新氣息。見了他們那一幫子萬年上仙竟也毫無懼色。

隨從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張老臉,曜華頗有些日久生厭,碰巧滄落出現,便帶在身邊。

除了跟的時間久了,滄落有些蹬鼻子上臉搞不清楚自己身份之外,總體來說他還是對她很滿意的。

後來就遇上了祝融。

那時祝融正受禦光**之苦,被同門的師兄弟壓在蘆葦叢裡做那檔子事,悲鳴聲驚得蘆葦叢的野鴨撲啦啦地飛。

曜華正趕著去蓬萊他三哥那喝酒,自然不曾留意下麵的事。跟在他旁邊滄落卻聽到了,非要出手相救。

祝融受壓迫久了,遇上滄落這個救了自己又過分熱情的,會動心隻是時間的問題。

曜華見祝融半道改學禦火竟也給他修成了火神,覺得他蠻有出息,性子又溫和,配滄落很好,也樂見其成。

結果滄落妄自尊大,竟想嫁曜華。

曜華活過萬載,年輕時也常有仙子神女向他表達情意。

阻止道友追求無果姻緣,他經驗還是比較豐富的。

是以,曜華對滄落直言相告,他雙親雖不在了,上頭八個哥哥如今也隻剩了兩個,他的親事卻還是馬虎不得,需得門當戶對的女子來配。

且他有一正妻足夠,以她的出身跟品階,入主玉清府絕無半點可能,不如與祝融共結連理。

滄落一氣之下跑出了玉清府。

曜華寬宏大量,冇追究滄落私離玉清府的過錯。至於滄落何去何從,他掌管著九霄三十六天的雷霆之政,事務繁忙,實在分不出心思。

再聽到滄落的訊息便是她招惹了魔族,她與祝融身負重傷,生死未卜。

祝融畢竟是玉清府火部記了名的神仙,滄落又是曜華的隨身侍女。巡天的五雷使君便將他們救下,送了回來。

祝融的臉毀了半邊,看著血肉模糊,其實都是些皮肉傷,靜養些日子也就好了。

滄落奄奄一息,幾近神魂俱滅,見了曜華就落下淚來,要他救孩子。

曜華應了。

她又說她不想死。

他惦著過去情分,也應了。

再後來,便是他令雷神火師降雷引火於南方一處溝壑中,造出炎君來。

曜華多少年不曾在一日中講這許多話了,既覺得麻煩又無可奈何。

說完,便閉了眼睛小憩。

過了許久也冇聽見有什麼動靜。

他想,一時打擊太大,反應不過來也屬正常。

又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除了流水潺潺,仍是未聞半點聲響。曜華不由得睜了眼,轉頭去瞧炎君,她果不其然擺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誠然,祝融還是將你當徒弟看待的。”這算是寬慰她。

炎君喉頭乾澀:“你都這樣說了,我何必當個自欺欺人的傻子?”師傅故去這麼久了,事實是這樣還是那樣,也影響不到什麼。

她胸口有些悶,準備出去透透氣。

池邊地麵皆由玉石砌成,落了水便有些滑。

炎君心不在焉,踩上了一灘水,腳下不留神,就滑了一跤。

她修為雖不在了,功夫卻未落下,一手托了地麵一把,往後躍去。

隻是她忘了身後便是水池,在空中時她已經意識到這一點,若是能施法,她斷不至於。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這池子中間淺得不過水麪齊腰,中間深得也能冇過頭頂。

她正好掉到陽魚池水深處,腳不著地,她不會水,下意識地憋住氣,卻不掙紮,任由水從四麵八方朝自己壓來。

曜華冷眼瞧了一會兒,施法將她從水中撈起,放在池邊。

炎君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外走。

她身未著縷,長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身上,水滴滴答答地滑落。顧忌她此時心情欠佳,他不再言語,隻又施了個法術。轉瞬間炎君便已穿戴整齊。

曜華回寢居時,看到炎君坐在庭院裡,身旁立著個嬌小的仙婢。旁邊就是石凳,她偏要席地而坐,神情萎靡地佝僂著身子。

“真王。”仙婢先看到了他,對著他盈盈一拜,身姿曼妙。

炎君也站起來,望向他。

曜華揮了揮手,便打算回房,剛抬腳就聽得一聲巨響。他側頭看去,隻見庭院中的石桌已轟然倒地。他心想,能有這等氣力,想來恢複得不錯。

又一聲巨響過後,假山也遭了殃,垂柳、花卉、涼亭無一倖免。

先前陪同炎君的仙婢早已嚇得跪在地上,有附近的侍衛聽到響動,過來看是怎麼回事,見了這一地狼藉,曜華又站在那,都低頭當做冇看見,又悄悄地散了。

炎君將庭院毀了大半,心中仍是抑鬱不已,捋了衣袖就要上房揭瓦。

待她風一陣地從身邊捲過時,曜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就那麼鬆鬆地握著,她卻不能動分毫。

炎君心中邪火亂竄,使上吃奶的勁扭動胳膊:“放開!放開!我叫你放開!!!”

曜華從善如流地鬆了手,炎君收不回力,往旁邊跌出去,就地一滾,舉起院中碎裂的石頭朝他砸去。